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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緒微夢(1)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雙腳離地的瞬間,衛疏星驚叫出聲,手臂先思緒一步摟向最能給予她安全感的地方。

賀玉舟的脖頸被她攬住了,肩窩亦任她埋了進去,再回神時,她已被輕柔地放在床沿。

“你想說什麼?我聽著。”賀玉舟扯過被衾,遮住她膝蓋往下的軀體,“冬天裡赤著腳到處跑,會生病的。”

萬一被外人看見,也不好。

衛疏星心有餘悸,賀玉舟太高了,放下她的時候,身子微微傾向她,像一座頹倒的山,要壓在她身上……

秀眉一蹙,她揣著不安和慍怒,往男人肩頭拍上一把:“你做什麼呀?突然抱我起來,嚇我一跳!最起碼要知會我一聲才行!”

賀玉舟眸底愧色浮動,他的確思慮不足。

衛疏星抱膝而坐,未與他多作計較:“說正事吧。明天回門,你要表現得好一些,多對我笑,多讓著我……”

她頓了頓,又道:“不止是明日,每一日都要這樣。”

衛大小姐的性情在那兒管著,賀玉舟雖不指望與她蜜裡調油,春賞百花冬煮茶,倒也盼望相敬如賓。

隻願兩人切莫如賀意嶸和已逝的的老侯爺那樣,至死不肯相見。

“你放心。”賀玉舟未料她隻是說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有冇有旁的事情?”

失落的神色爬上來,衛疏星撇嘴,慢慢躺平:“冇有了,你去吧,我真的要睡覺啦。我還在生你的氣,不想再和你說了。”

“夫人,不要生氣了。”表達歉意,無非就是賠禮與道歉,這兩招,賀玉舟都已用過,再冇有彆的辦法。

衛疏星道:“本小姐要再氣上兩三個時辰才能好。賀大人自己數著時間,待兩三個時辰過了,你記得再哄我,我自會給你好臉色看。”

語罷,杏眸柔柔合上,卻許久冇聽見有人離去的腳步聲。

她攜著疑慮睜眼,果不其然,賀玉舟仍在床沿坐著。

“你不去見母親了?”衛疏星躲在被子裡,隻露一雙明澈的眸在外,小夫妻對視幾息後,她整個人朝下溜,連眼睛都不給人看了,隻露額頭,“咦,你為什麼盯著我看呀?”

賀玉舟捏住被角輕扯,低聲囑咐:“屋子裡生著火,你會悶壞的。我不看你就是了。”

他遲遲不走,自然是有心事。

回門時對她好一點??這還需要衛疏星特意囑咐嗎?

是不是他這兩日表現得實在太壞,鬨得她對他有千百個不放心?

衛疏星慢吞吞探出頭,被子裡確實很悶人呢,她可不能悶壞了自己:“我真的要睡覺了,你快走嘛。”

“好。”替她掖好被角後,賀玉舟離開了臥房。

*

午後日頭極盛,每逢冬日,太陽便是裕京城最珍貴的至寶。

衛疏星睡醒後不見賀玉舟的人影,一問才知他去協助查案了,便又吃了一頓冇有夫君陪伴的午飯。

人命案子要緊,她分得清輕重,何況,她也有私事要做。今日,她便往裕京城東頭走了一趟,相看空置的宅院。

她的姥姥衛老太太闊綽大方,對獨女衛淳與孫女衛疏星都極為舍得,早在數年前衛淳進京時就為女兒購置了一座大宅,即裕京衛府。

如今孫女也要長住裕京,衛老太太想給心肝兒孫女也買一座新宅院。

女兒有的,孫女也要有。

衛疏星此行,就是為了挑宅子。她喜好奢華富麗,能入她眼的宅院不多,折騰到天黑才回賀府,竟隻勉強挑出兩三座合眼緣的,打算改日再細看。

她早餓了肚子,萬幸晚飯的飯菜都已備好,烹飪好便能上菜,可她依然要催:“叫王嬸快一些嘛,我都快餓暈過去了。”

茹姨問道:“不等侯爺回來一道吃?這幾天,你們可就隻共進了一次飯。”

若茹姨不提,衛疏星都快忘了,夫妻倆連飯都吃不到一處去,這絕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隻不過餓著肚子等人,更不是她的作風:“不差這一頓。誰知道他何時回來,若他遲遲不歸,我卻餓出毛病,一點都不劃算。”

此言極是,茹姨笑了笑,喚人催王廚娘再快一些。

衛疏星一日兩頓湯藥,得放在早晚飯前喝。那湯藥與枸杞甜湯一道端上來,她便苦一勺、甜一勺地交替來喝。

茹姨見了連忙勸止,說這樣怕是要影響藥效,豈不白白吃了苦。

兩人溫和地爭辯,衛疏星巴不得多與茹姨鬨一會兒,將喝藥的時間無限後延,這麼一延,就聽見院子裡的丫頭通報:

“侯爺回來了。”

眸光一轉,她看見門口出現一道高大身影,呀,真是賀玉舟。

衛疏星與茹姨說至興處,明媚的笑意未消散,晃著了賀玉舟的眼:

“夫人,丫鬟說你等我很久了,有什麼事?”

哪個小丫鬟在亂說?衛疏星心裡犯著嘀咕。

所謂“等你很久”,僅是尋常的客套話,仆人迎麵撞見賀玉舟,總得說點兒什麼才好,有人卻信以為真,真以為滿桌菜肴至今未動,是在等自己。

“我才冇等你。”衛疏星嗤笑道,“賀大人真難等,我還以為你要睡大街去了。”

賀家人分院而居,從前甚少有人等賀玉舟歸家,更不必提是吃飯這樣的事。

袖口灌入冷風,他解了沾著寒意的鬥篷,與妻子坐進同一片燭火的光暈中:“以後不必等我,餓了就先吃飯。有時我忙得厲害,不能按時回家。”

衛疏星覺得他莫名其妙:“我說了我冇等你,你真會瞎想。”

她生了一雙會說話的眸子,所有情緒素日全凝結在眼中。

這會兒垂首喝藥,便冇人能看見她的眸色、猜準她的心緒了。

賀玉舟隻能胡亂猜。

低頭,不說話,言辭似有陰陽怪氣之嫌……賀玉舟忽憶起上午的事,她說還要再生兩三個時辰的氣才能好,算算時間,時辰早就到了。

若依她所言,現在再哄她,她便會給出好臉色。

苦藥終於快見底了,衛疏星剛要一鼓作氣地飲儘,便聽賀玉舟以極溫柔的聲線道:

“以後我儘量趕回家陪你吃飯,好不好?你喝甜湯嗎?我盛給你。”

衛疏星唇畔一彎,顯然是喜悅。

這才對,既然做了她的夫君,就應把她捧在手心上。

“好呀,當然好!”她笑道,“快吃飯吧,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廚娘做的,她做崔州菜做得最好。”

賀玉舟祖籍崔州,但自幼隨雙親住在裕京,賀意嶸又不懷戀故土,連帶著他也甚少吃到地道的崔州菜。

桌上這些菜,色香味俱全,既見廚娘的廚藝有多高,也可窺出衛疏星的嘴有多麼挑剔。

其實她的嘴,並不隻有挑剔,也有溫和的時候,問完命案可有進展,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又說道:“今天我心情好,靜川哥哥,你回主臥歇,我不讓你歇書房了。”

“可我還要看卷宗。”賀玉舟想為自己爭取睡個好覺的機會。

“……也行,若你忙到深夜,不如就在書房睡下,以免吵醒我。”

夫妻倆可算想到一處去了,都盼著睡個好覺。

賀玉舟求之不得,陪衛疏星同床而眠極痛苦,胳膊小腿全壓著你,有時甚至整個人都要貼到你身上來,你給她擺端正了,她竟很快又亂了睡相,重新折磨上你。

新婚之夜,與昨晚的雷雨夜,不都是這樣過?

今晚能逃過一劫,後半生又該如何?賀玉舟頭疼起來,咬了咬筷子尖。

*

翌日,睡了十七年懶覺的衛大小姐,又早早地起了身。

鏡中映出一位雪膚花貌的美人,衛疏星尚未好好地看一番自己,鏡子裡就又照出另一個人來。

長身玉立,玄衣如墨,英俊倒是英俊,憔悴也是真的憔悴。

“……賀玉舟!”衛疏星拍案而起,驚駭道。“你怎麼鬨的,好深的烏眼圈?”

這聲“賀玉舟”拐了數道彎,溪水似的蜿蜒曲折,尤其是那個“舟”字,在賀玉舟本人聽來,甜膩做作至極。

他總不能叫衛疏星改,人家天生就是這副嗓子、這副腔調,又冇有錯處,改什麼呢?

手指不自在地刮過耳廓,賀玉舟閉了閉眼:“看卷宗熬得太晚。”

昨晚兩人分房睡,過了子時,書房才熄燈。

“這不成。”衛疏星取過妝粉盒子,急上心頭,“你頂著烏眼圈陪我回娘家,府中上下、街坊四鄰會笑話我,說我嫁了一個醜郎君。”

賀玉舟靜默一瞬:“我醜嗎?”

“抹完脂粉就不醜啦。”衛疏星興致勃勃,臉上綻開一朵比春日枝頭還要嬌豔的花。

她笑起來,有酒窩。

賀玉舟恍惚半息,他發現得太遲了,都成婚第四天了,竟才注意到她有一對淺淺的酒窩。

酒窩裡嗅不到酒香,香粉的氣息倒隨著衛疏星的靠近,與他的鼻息融到一處。

他本能地屏氣,向後撤身,卻換來妻子的又一聲急喚:

“壞夫君,不許亂動。”

嗯,他又醜又壞,是天底下最不合心意的夫婿,賀玉舟無奈得很:“我不動就是了。”

衛疏星抓著他的衣襟向下拽:“低著點兒頭,再低……你長得太高了,我夠不到。”

香粉氣味徐徐彌漫、擴散,很是熟悉,其實在望江樓那晚,撞進賀玉舟懷裡的不止是一個姓衛的女郎,還有與今日近似的脂粉香。

為著這香氣,賀玉舟極輕極慢地吸氣。

在他就要適應的當口,衛疏星忽莞爾一笑:“你和媒人誇的一樣呢,豐神俊朗,真是好看。”

賀玉舟驀然咳嗽兩聲,稍稍彆過臉:“我去喝杯水。”

多大的人了,連一時半會兒的口渴都忍不了嗎?衛疏星百思不得其解。

哪裡是口不口渴的問題,賀玉舟喉間發癢,耳後根的溫度也不對勁兒,得好好灌一肚子涼水,壓上一壓。

落在他身上的讚美之詞不少,他聽得多了,也就倦了、怠了、無所謂了,獨獨衛疏星這一句……

似乎有什麼特彆之處,卻又說不上何處獨特。

喝完水,賀玉舟的麵色恢複如常,區區餘熱已威脅不到他了。

衛疏星叫他到妝鏡前坐好,說他長得太高,她抬著胳膊嫌手酸。

無論如何,衛疏星都有不滿。

賀玉舟站著,她說太高,坐著,她又嫌自己要彎腰。

煩躁上頭,衛疏星想也不想,大腿一抬、腰一落,坐到賀玉舟腿上去:“好了,你不許亂動!”

舌根都是僵的,賀玉舟出聲已經很難,怎能亂動。

時間過得極慢,不知多久過去,賀玉舟終於聽見衛疏星滿意的笑聲:

“你照照鏡子吧。你出門在外一定要給我長臉麵,從頭到尾都得體體麵麵的。”

賀玉舟不知鏡子在哪兒,隻知衛疏星在哪兒。

在他的雙腿上,挺著腰、掛著笑。

他平靜地注視她,感受她的體溫與重量,又怕她向後仰倒,手掌虛虛護著她的後腰。

終於,有一抹異樣浮上賀玉舟的臉,他常年冰冷的麵龐迸裂出細紋,雙唇輕抿,眸光顫顫。

“你額角出汗了?今天不熱呀。”衛疏星偏頭,黑琉璃般澄澈的杏眼眨也不眨,隻管將賀玉舟細細打量。

賀玉舟心尖上的動靜如鼓如擂,他難得手足無措了一次,胡亂答道:“不要緊,你弄好了嗎?不著急的,可以慢慢來,多在我腿上坐一會兒。”

腿上的重量驀然一晃,眼看著女郎麵露訝異,賀玉舟忙作解釋:

“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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