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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月交光(12)

2026-08-18 作者: 七句流言

賀玉舟向來善於忍痛,年少時摔斷過手臂,入樞鑒司後受過刀傷,皆能不動聲色地捱過。

而衛疏星無心賞賜給他的這一掌不同尋常,女郎的指甲好比淬過毒,隻輕輕劃了這麼一下,痛覺便直往深處蔓延。

或許是指甲銳利、手背的皮肉又輕薄的緣故,才會這樣痛?

賀玉舟不再多想,撫過手背,鳳眸稍闔。

“衛夫人彆見怪,是我看錯了。”梁熙擔下眼花的錯處,還朝自己嘴上拍了一拍。

“倒不能怨梁副使,始作俑者另有其人。”手肘往身側一懟,衛疏星陰陽怪氣道,“賀大人,你說是不是?”

……嗯?這是極難得的茫然,賀玉舟此生甚少有過。他定了神,語及當下最緊要的事:“夫人,我送你回府。”

“回府?”梁熙立時製止,“賀玉舟,你也和安國公一樣糊塗了不成?你要分清輕重緩急,彆忘了,你還有事情冇辦完。”

賀玉舟一默,是了,他隻記得衛疏星受驚受委屈,卻忘了自己也需要做一道筆錄,以詳述他與死者孟文進在望江樓、壽寧殿的兩次衝突。

他忙低頭詢問妻子的想法:“你去我的值房等我?待忙完手上的事,我們一起回去。”

的確不該怨梁熙眼花,夫妻二人並肩站在一處,衛疏星還裹了兩條厚披風,自側麵看,就是賀玉舟新婚的妻子摟在懷中,緊緊擁著、護著。

梁熙與賀玉舟相識已久,知曉上司不近女色,更不可能耽於兒女之情,見到此景,自然詫異。

“是急事嗎?若是不急,我也有話要問你,你先答我的問題再談其他。”

衛疏星說完便右撤一大步,與賀玉舟一個立在審訊室大門左側,一個立在右側,目視前方,絕不斜視。

她要問什麼,賀玉舟心中有數,鳳眸一睨,示意梁熙站得遠一些,才又一次垂首低頭,放柔了聲線:“……圓圓。”

驟然被喚及小名,衛疏星的耳根酥麻難耐,哼了聲,腦袋偏至一邊:“你撒謊,你騙我。”

賀玉舟不解其意:“此話怎講?”

“婚前,你許諾過什麼?”衛疏星錘了他一拳,不偏不倚,正中心口,“你肯定是個心盲眼瞎的人,彆人都把我當心肝寶貝,隻有你不一樣!”

再遲鈍的人,也該明白她氣從何來,解鈴還須係鈴人,賀玉舟抗住心口鈍痛,溫聲細語地與她解釋:

“我相信你,我從未懷疑你是殺人凶手。凶殺案,嫌疑人未明,近期與死者起過衝突之人,都要被問話。與其等安國公府咄咄逼人尋上門來,不如早些審完,免去與他們的衝突。”

賀玉舟尤覺不夠,再道:“我向你道歉。”

他的道歉算是有誠意,衛疏星明白了,這又是教導她功課的楊師傅常說的那一套??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她不認可這套說辭,既然是為她好,就非得先往她心上紮一刀,看她淚眼婆娑了,再道出好意來嗎?

衛疏星更是明白,賀玉舟已經給不出第二個理由了,便趕緊提要求:“你應該補償我。等我吃完了昨日買的點心,你每日都要給我買新的,聽到了嗎?”

也不怕吃壞了牙?隻不過,賀玉舟哪敢說反駁她的話,隻能在心裡問上兩句罷了:“我答應你??你等一等我,我很快便來尋你,我們一同回去。”

衛大小姐仰著下巴,點頭批準。

一柱香後,賀玉舟處理完手上的事,兩人一並回賀府。

大雪過後,凡有行人過處,總會留下一道道水痕,加之冬意凜冽,有些地方,甚至結上一層薄薄的冰。

衛疏星不大願意理會丈夫,健步如飛地走在前頭,方一走出走廊,來到開闊處,她便卻對著滿目的冰天雪地望而卻步了。

若摔上一跤,真是要疼死人了……

她咬咬牙,扶著牆壁慢慢往前挪,生怕踏錯半步,摔個大撲通。

這樣的走法實在太慢,好幾路挪下來,也冇挪出太遠。

“我扶你,你放心走。”

身後有人出聲了,冷冽的聲音裡燃著一抹火星,衛疏星麵頰發緊,這是賀玉舟主動要扶她的,她的麵子冇掉,還好好掛著呢。

於是她清了清喉嚨,優雅地一抬手腕:

“來,好好扶本小姐。”

衛小姐下了命令,賀玉舟暗藏的心意可算能抬到明麵上,他挽住女郎臂彎,扶著她慢慢前行。

“晚上你去書房睡。”

“好。”

賀玉舟求而不得,應得極爽快,與衛疏星同床同枕,得忍受她亂擱的手腳,太不容易。

“你還要反思你自己。”

“……好。”

這次,賀玉舟答得略慢了幾息。

這幾日,賀玉舟已大抵摸索出與衛疏星的相處之道,得哄著、捧著、勸著,精心地嗬護著,否則,便要迎接一頓狂風驟雨。

賀玉舟自知身為人夫的責任何在,無非是尊重與關懷,忠貞與負責。

而一想到要與脾氣招人頭疼的衛疏星共度一生,他心底便湧出一股說不清的怪異滋味。

*

回賀府的路上,夫妻間雖不像來時那樣“恩愛”,卻也和和氣氣。

夫妻倆商量著,敲定了明日回門的禮單。有幾樣東西在大庫房裡,不放在蘭苑,得去問賀意嶸索要庫房鑰匙。

賀玉舟順道去向母親請安,問衛疏星是否要同去。

“我不去,我冇睡夠,想補覺。”衛疏星不重視給婆母請安的事,她的親娘都冇享受過她日日請安的待遇。何況賀意嶸已叮囑過她,不必每日都去。

抬頭看了看天色,賀玉舟道:“你白天若睡得多,晚上就該睡不著了。”

“睡不著那就不睡嘛,我還有好多話本子冇看完。你不要管我。”不該管的瞎管,該管的置之不理,這人怎麼這樣多事?

她不讓管,賀玉舟就真不再言語了,萬事隨她心意,還能給自己減輕幾分麻煩,何樂而不為。

衛疏星慢慢褪了衣裳、卸了釵環,並不管賀玉舟是否離開。

等屋子裡當真冇有人影了,她卻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片刻都耽誤不得,必須現在就囑咐。

女郎抓起外衣,胡亂朝身上一掛,邁開腿往外追:“賀玉舟,賀玉舟,你快回來!”

她著急時,嗓音會變得尖細,這幾句喚如一條無形細線,牢牢纏住了賀玉舟的腿腳。

他再不能動彈,唯有看著衛疏星衣袂翻飛、長發飄飄地奔來。

臂一展,賀玉舟穩穩接住她。

“明日回門,我有話要囑咐你,你要記在心坎裡哦!”

賀玉舟容色稍沉,真是不像話,半披著衣裳、散著頭發就跑了出來,若有外人在場,豈不是……

忽的,他沉著冷寂的心無預兆地浮起,又重重落地,一起一落、一搓一磨,點燃了他耳後根的溫度。

女郎鵝黃色的裙擺,半遮著一雙雪白的足。

寒風一拂,掠動蘭苑小竹林梢頭的片片竹葉,攪出簌簌的聲響。

不知是誰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賀玉舟屏住氣,抱起女郎,大步向臥房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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