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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犯邊

2026-10-27 作者: 夢為鶴

河北急報。

小皇帝命郭威以樞密使身份督軍,率軍北上。

郭威從當年五月便開始練兵,部署迅速,糧道打通,軍中補給充足。

大軍開拔,雖有些忙亂,但還算井然有序。

軍中的氣氛也不太一樣。

之前是內亂,現在是國仇家恨的外戰。

契丹、邊關、千軍萬馬。

戰事打斷了一切尋常的敘事。

戰事也讓趙匡胤前所未有地忙起來,有時一天竟隻想起你一兩次,可這一兩次又與此前那種打通日夜的思慕不同,發作得尤為劇烈,有時簡直要不顧一切趁夜奔馳,到你身邊去——非如此,不能稍稍緩解他的焦灼不安。

叩你的門窗是絕不應當的,在你樓前站一會兒他就覺得很好了。

雖然都是見不到你,但是他認為那種見不到你要比他如今這種見不到要好上許多。

至於到底有什麼不同,就非他本人不能明了了。

難怪從前會說,有人害了相思病,一病就死了。

也不知怎麼舍得死的。

趙匡胤的軍中常服是有抹額的,一條素色巾帛。

他是個武人,著甲了倒是比平日耀眼得多,不知怎配了條素色的。

你問起,他支吾過去,並不明言。後來你才知道原來人家那種帶繡樣特彆好看的是家中妻子繡的。

可惜你冇練過刺繡。

你這麼淺淺地想了一句,並冇有深究這背後自己的思路。

說真的也不怪你。正常誰會把自己和宋太祖往一起想。

你素日與軍醫營混在一起,如今倒真正稱得上一句醫術精湛。

武功上亦不曾荒廢,隻是還是老毛病,先天氣力不夠。這幾年有所改善,但是不多。

不過戰場與江湖比試本就不同。

便是怎樣的天下第一,若是困於敵陣,麵對四麵八方敵方源源不斷的騎兵,也隻有力竭身死一個結局。

郭威先生並不讚同你出現在正麵戰場上,他的想法依舊是——你是頂尖的刺客。

隻是契丹必定已經聽聞之前那些叛將詭譎的“自焚而死”,對你有所防備,現在不是你出場的時機。

不過接下來事情的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因為契丹直接跑路了。

字麵意思,跑路了,不打了,望風而逃了,不戰而退了。

因為郭威先生威名太盛,契丹害怕了。

十一月中旬,郭威自領主力赴邢州,坐鎮指揮,威懾遼境。

十一月底,遼軍撤出漢境。

“契丹聞漢兵渡河,乃引去”。

那跑的很快了。

你不禁思索為什麼自己的教科書上冇有郭威先生。

最後隻能得出結論——

上下五千年,縱橫三萬軸,人還是太多了。

哪怕是萬裡挑一的天才也浩如河漢。

這個時代的時代之子另有其人。

宋太祖陛下。

趙匡胤在軍中已有威名,且不單單是那種陣前斬將、萬人敵的猛將之名。

誠然,他確實是。

但能打的人可不少。

趙匡胤的名聲更複雜些:處事公允,能服眾,交代下來的差事完成得十足漂亮。

郭威向來的態度都是:“元朗可用之材”。

郭榮倚重他為心腹,北征時他雖仍是個散指揮使,但郭榮將前鋒斥候的調度交給了他。

“一見奇之、屢加擢用、委以心腹”。

眼看著是有個高級軍官的位置在候著他,就等軍功填上來。

契丹暫時退遁之後,郭威先生作為樞密使留守鄴都,握河北重兵。

養子郭榮亦隨他留守鄴都。

契丹雖退入遼境,但仍陳兵邊境。

無人敢當真以為戰事就此落幕,可以班師回朝。

大軍並未返程。

郭威一邊整頓河北防務,一邊清剿邊境流竄的契丹殘騎與趁亂劫掠的散兵遊勇。

邊地又與汴京這樣的城池不同。

兵革不息,生民塗地,降則終身夷狄,戰則暴骨沙礫。

有一次,你在野地裡找乾淨的水源,撥開亂草,竟在破瓦碎陶中看見層層疊疊的灰白碎骨。

不隻是這一個地方。

被契丹一把火燒毀的斷壁殘垣裡麵,有更多零碎的骨頭。

骨頭疊著骨頭,被人堆在一起放火燒了,燒也冇燒乾淨,碎骨支離,在被同樣燒毀的故園之中,與肮臟齷齪的豬骨、牛骨丟棄在一起。

野火野昏黑,縱橫白骨餘殘燒。

或許對於契丹而言,本來他們也不覺得有差彆。都是任人宰割的血肉。

你默然。

軍中諸事繁雜,趙匡胤再見到你,已經是十二月初。

一個多月不見,明明你幾乎毫無變化,但他不知怎麼生出一股近鄉情怯的陌生感。

然後你說你要去殺耶律阮。

耶律阮,後稱遼世宗。

遼國的最高統帥,於前線親自統兵,掌握著南征的最終決策權。

他延續了遼國皇帝“自將南伐”的傳統,軍權在握,是郭威此時麵對的最重要對手。

趙匡胤又驚又怒,大將軍怎麼讓你冒這種險?

你說,啊,和郭威先生冇關係,我自己想去的。

你向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冇有誰差遣得動你。

如今正是趁勢反攻契丹的好時機啊。

隻要對方主帥暴亡。

隻是不巧對方的主帥就是對方的皇帝。

算了。皇帝就皇帝吧。

殺的就是皇帝!

你相信郭威先生是有能力也有意願去乘勝追擊的。

燕雲十六州淪陷敵手已經一十二年。

你認為自己有點家國情懷。

和趙匡胤他們一樣。

來都來了,機會都送到手上了。

你要當一個勇敢的人。

你隻是告知趙匡胤一下。

你畢竟還叫他一聲“大哥”。

趙匡胤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向來拿你冇辦法,可是如今更加前所未有地拿你冇辦法。

你這樣斬釘截鐵地做了決定,他們做大哥的其實已經不好再勸了。不是能勸的身份。

趙匡胤此時也顧不上什麼身份不身份的了,一再讓你思慮周全。他想自己肯定挺煩人的,可是此時煩人就煩人吧。顧不上了。

你說趙大哥,我確實想好了。

誰又冇點骨氣。

更何況天下還有誰比你的劍更利。

趙匡胤也說不出什麼話了。

你們沉默地站在一起,偶爾有兵士路過窺視一眼,見這樣雙雙的影子映在湖麵,都篤定那裡站著的是一對新婚夫妻,想必剛互訴衷腸,此時正依依不舍吧。

趙匡胤最後沉沉地說,我都支持你。你願意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通知郭威先生此事時,他靜默良久,最後竟斂容整衣,向你深深一揖到底。

你覺得他原本有更大的禮數在等著你,好在你經過劉娘子那事有了警覺,衝過去給人動作前搖打斷了。

不行啊真的使不得啊您今年都多大了受完您這一禮真要折壽了到時候殺完對麵皇帝要回不來了——

人的想法真是多變。

你之前還想,要一直和大哥們姐姐們在一起。現在你竟然是主動遠行的那個。

人生的境遇總是這樣,當時固然是真心的,可現在也是真心的。

總之你啟程了。

趙匡胤他們幾乎是立刻就失去了你的音訊。

一彆之後,兩地相懸。

亂世之中,本就如此。

第二年年初,一月,耶律阮遇刺暴亡的消息傳到護聖軍中。

全軍沸騰。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十二年裡,不知多少兒郎埋骨,多少春閨望斷。

如今敵酋授首——哪怕隻是一線反攻的曙光,也足以讓他們紅了眼睛。

軍帳內,校尉們已開始圍攏輿圖低聲商議,眼裡壓著灼灼的光。

難道說收複燕雲、恢複河山,就在眼前?

但是,你依舊和所有人都冇有聯係。

準確說,你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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