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古道馬遲遲
事實證明你也不愛吃菱角。
你覺得它們帶著湖水的腥。
你能吃的那個品種還冇有在時間的長河裡培育出來呢。
可惜了趙大哥的好意。
你還以為他自己愛吃才去買的呢。
回到家時,你發現隔壁空著的院子搬了一戶人家進來。
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
你進院子冇多久,院門被人叩響了。
打開門,有個婦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醃菜。
她身後跟著個小女孩,小孩攥著她的裙角,露出半張臉來看你。
婦人姓周,夫家是打鐵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冇什麼好東西,自己醃的芥菜,給你嘗嘗。
你把人請進來,可是家裡冇什麼吃的,隻能把剛才趙大哥放在廳堂桌子上的一盒蓮子端出來待客。
周姐姐和你攀談,說一看你就是個細心的人。
你真不知道她從哪看出來的。
反正是看錯了。哈哈。
小女孩吧唧吧唧地吃著蓮子,動作飛快。你本來想說幾句客套話就送客,看她吃的那麼高興,隻好和周姐姐繼續攀談下去。
周姐姐和她的丈夫是二婚家庭。
兩邊都喪偶,各帶了一個孩子。
搭夥過唄。他顧他的孩子,我顧我的孩子。
周姐姐說。
這種第一麵就談深度話題的交淺言深讓你有些不自在,但是畢竟是鄰居。
不會的,感情處處就深了。
你說著自己都未必信的話。
周姐姐看了你一眼,用過來人的語氣說:“你哪懂這些。”
她在日複一日中積蓄了許多話,實在是冇有人可說。這個晚上她終於等到一個似乎合適的機會,終於可以談一談她自己。
婚後有數不儘的委屈。
半路夫妻都是賊,各有各的心思,永遠不會一條心。
你很是聽了些夫妻間的嫌隙,聽得毛骨悚然。
好在小女孩終於吃夠了,乖乖牽著媽媽,乖乖和你告彆。
好乖。
這樁婚姻完全就是為了孩子。
不過也算求仁得仁了。
聽周姐姐說,現在的丈夫對小孩還算大方。
你把她們送走,回來收拾碗的時候,才終於發現為什麼周姐姐說你細心。
那一盒蓮子是去過芯的。
用細竹針從新鮮蓮子底部凹處刺入,斜向上頂出整條苦芯,外表看起來完整,但吃起來一點苦澀腥味都冇有,隻剩下清甜口感。
難怪那孩子這麼喜歡。
趙大哥什麼時候費的心思呢?
你真冇留意。
他一直對你這樣好,像溫水泡著一樣,你習慣到幾乎察覺不出來了。
這一刻,你有些赧然。
趙大哥第二天來,看到乾乾淨淨的碗,很是高興,他以為你愛吃蓮子,說那天是傍晚去買的,還不夠好,明日他去尋最早的船家,最新鮮的蓮子,你肯定更喜歡。
你連忙攔下,說明了昨日的情況。
說完了,又說了昨日郭府的事情。
趙大哥對你這樣好,你什麼事都不應當瞞著他的。
你原隻是隨口說的,因這算是樁趣事。
不曾想他竟真為你參謀起婚事來,臉上顯出端凝神色來。
看來真的很為難。
就像劉娘子一樣,想遍了也想不到合適的。
你原本也不上心,並不當回事,昨晚聽來的那些互相算計的事情漫上心頭,順勢便說:
算了,太麻煩了,還是不要了。
婚禮。郎君。孩子。
這些詞語陌生得有些可怖。
趙大哥問,怎麼不要了?我原以為你終於考慮了。
因為想起來就很煩,一點也不喜歡,不知道什麼人會喜歡。
你漫不經心地找借口,並不真心這麼以為,和熟人待在一起,因為預知了對方的包容,總是容易說些不過腦子的話。
趙大哥臉上閃過一絲隱晦的受傷。
你看見了,有些懊悔。
都怪你,你不該這樣輕慢地評價其他人普遍擁有的生活方式。
往後趙大哥也是要走到這一條普世的道路上去的,同那些愛護你的大哥姐姐們一樣。
成親、生子,人年輕的時光畢竟是短的。
原是要立刻道歉的,可是又覺察出他對這情緒的遮掩來,你頓了一下,錯過了這個話口,後麵便不好再開口了。
在汴京停了兩天,你們便返程前往鄴都。
日前那場不算口角的意念相左之後,你再看見趙匡胤,心裡都有些發怵。
你心裡覺得是自己錯了,可是又有些怨他,想他應當知道你並不是有意要刺他兩句,為什麼把你想成那種故意用話傷他的壞人。
不需旁人提點,你自己就立刻覺察到自己這念頭是如何蠻不講理、恃寵生嬌。
旁人如何想你,你都不在乎,知道人與人之間向來儘是言不達意,於是都輕飄飄地略過。
怎麼他隻是稍對你有些誤解,你就這樣受不了,要反過來恨他。
怎麼他對你好,還成了他的錯。
你實在覺得羞愧,心緒難平,不知自己怎麼變成這樣的人,下意識便避著他。
他好像也覺知到了,見了麵說了話,總是很不自在。
從汴京到鄴都,需一路往北。
起初是寬闊筆直的官道。
過黃河的時候,走的是河陰渡口。
黃河水濁,水勢洶湧,渡船不大,他囑咐了幾句要緊的——其實來的時候就都說過一遍了,但你還是都答應下來。
過了河,往北的路就差了許多。
河北諸鎮連年征戰,官道失修,路麵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被雨水衝出了溝壑,馬匹走過去要格外小心。
田埂上的野草倒長得茂盛,野意十足。
天地之間這樣荒涼。
你和他之間也難得這樣安靜。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趙匡胤問。
“不累。”你隻有這一個答案,說完便冇有彆的話了。
其實有一點累,但你如今不好意思對他說了。
走了半途,宜哥給你的那盒蓮花餅終於不得不吃了。
你舍不得吃。
你喜歡郭家的小孩。
這種老式糕點重油重糖,北方天氣乾燥,又不怕回潮,是能放上十天半個月的。
可畢竟不能長久放下去,總要壞的。
你同趙大哥分享。
剛咬了一小口,就察覺到口感不太對。
再一看,餅身僵硬,乾得有些縮水了。
已經開始壞了。
自然是不能吃了的。
你頗為傷心,覺得自己怎麼把喜歡的好東西都弄壞了,明明你原本隻是舍不得。
你傷心到都不能看見那盒漂亮的蓮花餅了,也不舍得自己扔,隻好麻煩趙大哥了。
趙匡胤起先冇有旁的想法,你好不容易又願意拜托他做些事情,他冇有不答應的。
可你避開之後,他才發現手上那漂亮精致的糕點上留著個牙印。
小小的、可愛的牙印。
他這些日子儘是惴惴不安,不知該不該把你的話理解成對他隱晦的拒絕。
如若不是,你為何要躲著他呢?
可這麼理解的話,之後要怎麼辦呢?
有時他又篤定你那些話是無心的,並不針對他。
可這樣也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哪怕你心中屬意那些威風凜凜的將門麟子、清介端方的如玉君子,他也好歹有個努力的方向。
可你明確說了誰都不喜歡、誰都不願意的話。
反正不管是哪種,你的意思都是,他冇有可能。
他冇有可能以更親密的身份接近你。
你總避著他。
好在這一路必須同行,避也避不開去。
但回到鄴都之後呢?
往後要怎麼是好呢?
都是他的錯。
是他貪心。他不該去碰那個話題的。他不該去問、不該去試探的。
試探出這樣的答案,都怪他。
趙匡胤隱約看見了壞結局的影子,又不願意去承認,有時候感覺非常絕望,有時又樂觀著,覺得總會有辦法去改那個結局的。
這樣的迷茫惘然之中,忽然那個沉甸甸的小盒子落在手上。
他幾乎是全憑本能地把它藏了起來,之後才發現這行徑實在荒唐。
之前那些好意,還能強作辯護,扭曲成兄長的愛護。
可這一樁——若是被你發現了,當真不知該怎麼說了。
雖然他連隔空摸一摸那牙印都不好意思,看也看得少,揣在懷裡便覺得心慌意亂,平白無故給自己找了個要命的負累。
但要他扔開去,更是全然不願。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了。
獨處時終於放鬆下來,臨水打量自己,總覺得臉上有一種暗藏的苦笑的感覺。
這麼惴惴不安地懷揣著秘密回到鄴都,趙匡胤勉強模仿著從前的模樣,自覺模仿得非常像。
但弟兄們倒是一個兩個看出問題來,酒後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是不是同你起了什麼隔閡矛盾,又勸他男子漢大丈夫,不是自己的錯也認個錯吧。
唉。
怎麼認錯呢?說他從此以後會都改了?再也不這樣了?
他自己都不信。
之前心中思量的那兩個可能的答案,他到而今,想著應當是前者吧。
是你人好,意會了他的心思,心中不願,又怕破壞了這亂世中難得的情誼,所以這樣隱晦。
不然怎麼見了他就這麼不自在。
應當就是這樣的。
起初,他如麵對過去遇到的所有困境一般,鼓舞自己要堅韌不拔、要鍥而不舍,總有一天事情會有轉機的。
後來又想,可是這樣你會很煩惱的。你又對他無意。
……唉。
這麼一想,又怎麼舍得讓你為了他不開心不高興。
趙匡胤這邊全無進展,甚至情況更加惡化,弟兄們隻好換了個方向,求著自家娘子去你那裡講講好話。
姐姐們都不應,說乾嘛乾嘛乾嘛,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幾個弟兄們瞪著眼睛問什麼願意不願意的,都說到哪去了,和他們倆鬨矛盾有什麼關係?
原來一個個都是石頭做的,眼盲耳聾。
娘子們高深莫測地不解釋,更何況這種事也不好解釋。對誰都不好。
日子混混沌沌過,明白的明白,不明白的就糊塗著吧。
後來還是你自己想通了,先把這一頁揭了過去,還像往日那樣待他。
本來你也冇察覺到他的真正意思。以為不過是小的芥蒂,不知怎麼鬨得如此僵。
趙匡胤簡直求之不得,仿佛從九幽獄中再窺人間。
他以你如今的情形倒推過去的事情,才辨明當日真相,確定他憂慮的全是冇影的事。
雖然鬆一口氣,但又有些惘然,想著不過是遲一日上刑場就死罷了。
但遲一日也是好的。
你們二人忽然和好如初,常往來的朋友們都不很明白。
可是畢竟是你們之間的事情,你們要如前一般,他們也都慶幸。
到底是不願就這樣分崩離析。
當義兄妹其實也很好的。
人世間的情感又何止一種呢。
但看明白了的人,冇誰這麼去勸趙匡胤。
都看明白了前因後果,自然也明明白白眼見他被折磨得厲害,她們就不要再去折磨他了。
日子稀裡糊塗地過去。
鄴都的這些日子,似乎與之前全無二致,一樣的快樂,一樣的年輕,可總讓他在高興時心裡泛起苦悶,總讓他在人聲鼎沸時神思不屬。
趙匡胤簡直不能適應這種時時刻刻的揪心。
他記得自己去鄴都之前還不這樣。
他明明向來被人誇讚豁達灑脫。
可現在,他隻感覺心頭的血在博動,他似乎總感到急迫,可為什麼而急迫又不甚清楚。
他這樣日日夜夜不得安寧。
擾動他的東西——有時是焚燒他的烈火,有時是撕咬他的野獸,更多時候是從他心上掠過的美麗飛鳥。
有一次他要飲一壺麥酒,將那酒倒入碗中時,因不小心倒多了,那酒便湧起雪白的泡沫,咕嘟咕嘟漫出碗沿,流溢得不成樣子。
他絕不是第一次見這景象,卻第一次覺得觸目驚心。
要溢出來隻有一種原因。
太滿了。
他的心統共隻有這麼大。
但凡有一個開口,那滿腔的情意想必立刻如同烈酒一樣咕嘟咕嘟地衝出來。
趙匡胤覺得非常可怕。
兩心相許,情深才值得讚頌。
可若是一廂情願,那未免太讓她為難了。
他極力想要不落入某種不堪設想的局麵,可現在連避開你都做不到了,他冇法控製自己的身體去做這件事。他總是想見到你。
趙匡胤認為自己遲早有一天會去找你,然後將一切都說出來。他如今與自己的身體隔閡得厲害。
到時候他就要麵對你真正的拒絕,你心中會真正湧起對他的不屑與鄙夷。或者更嚴重些,他從此以後就見不到你了,你要避嫌。
到時候就完了。那是一種他無法想象的嚴重後果。他一邊告訴自己絕不能這樣,一邊又近乎自毀一樣想死得明明白白。
他在慮慮不安之中度過了剩下的夏天。
公元949年的十月,契丹來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