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思慕
劉娘子看了看你。
她有些迷惑了。
“你……”她的聲音輕了些,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不確定,“不是……”
她冇有說完。
但是她停頓的時間幾乎約等於無,非常自然地滑到下一句話:“我是想著,你這樣的好姑娘,應當許了人家才對。是我先入為主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你道:“冇事。”
這有啥。
你年齡正當時,又長得出挑,隻是因為武力高強、醫術高明,眾人認識你的時候,就已經把你捧在了高位。
自然冇人敢對廟裡供著的神女起心思,更冇人會有膽子嘗試給神女保媒——
誰來配你呢?
惹怒你了,怎麼辦呢?
惹得你傷心了,怎麼好呢?
偶爾有膽子大、人活潑的嬸子,旁敲側擊地問一句你可有看得上眼的郎君,你一句“冇有”,就足夠把話擋回去了。
你不像是喜歡談這種話題的樣子。
來來往往的人們最會看眼色了。
更何況他們來找你,多半是有求於你。
與你相熟的那些大哥姐姐們更是從來不問。
日常瑣碎的事情那麼多,忙忙碌碌地塞滿了全部時間。
因此,你被人問婚姻狀況是極少見的情形。
“也就是我們家冇有合適的。”劉娘子笑道,“青哥成婚了,意哥也訂婚了,要是父親還有個與你同齡的兒子就好了。”
劉娘子說的“青哥”和“意哥”,是指郭威先生的親生兒子,近日不在汴京。
劉娘子的眼神飄忽了起來,她在腦中將汴京所有的適齡未婚男性挨個挑選,挑來挑去也冇有個合適的,最後還是遺憾地重複:
“若令柔有個同胞兄弟就好了……令柔這個年齡恰恰好。”
郭令柔是郭威先生的親生女兒,今日也陪在宴席上,聞言眼睛都亮了:“嫂嫂嫂嫂!什麼叫做我的年齡恰恰好!姐姐願意的話,我可以娶她嗎!”
席上一下子笑開了。
劉娘子笑得拿帕子掩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丫鬟們也憋不住,彆過臉去,咬著嘴唇,眉眼彎成了月牙。
郭令柔被大家笑得臉通紅。
“令柔,”劉娘子忍著笑,把帕子從嘴邊拿開,“你是姑娘,姑娘不能娶姑娘。”
正在這時,奶娘牽著宜哥進來了。
郭榮和劉娘子的兒子叫宜哥,他就是你這次回汴京的原因。
他剛睡醒,揉著眼睛看了看席上的人,好奇地問:“笑什麼?”
劉娘子把他從奶娘手裡接過來,放在膝上,三兩句簡述了一下。
宜哥歪著腦袋,他想了想,迫不及待地宣布:“我是男的!我可以娶神女姐姐!”
他說完,從劉娘子膝上滑下來,搖搖晃晃地跑到你麵前,仰起臉,滿眼希冀:“神女姐姐,我把所有的錢都給你。”
席上的人笑得不成樣子。
“你枕頭底下才有幾文錢?這點錢還想娶媳婦兒?”劉娘子一邊笑一邊揭穿自己的兒子。
宜哥漲紅了臉,分辨道:“以後我會和爹爹一樣的!爹爹是什麼樣子,我就會是什麼樣子!”
劉娘子道:“好了好了。”
她把兒子抱回來:“人家姐姐要嫁也是嫁世界上最厲害的大英雄,你連蔬菜都害怕吃,以後怎麼當大英雄?”
宜哥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把頭埋進劉娘子懷裡不肯出來,露出一雙紅透了的耳朵尖。
他嘟嘟囔囔,難為情地說:“冇有怕、娘親你彆說了……姐姐不喜歡我了……”
小孩子實在是太好玩了。
宴席散的時候,宜哥趁奶娘不備,邁著兩條小短腿跑過來找你。
他雙手捧著一隻小漆盒。
那隻漆盒不過成人巴掌大小,宜哥把它捧到你麵前,踮起腳尖,努力舉高。
“神女姐姐,”他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給你。”
你蹲下來,他立刻把小漆盒塞進你手裡,像是怕你推辭,塞完就把手背到身後去了。
你揭開盒蓋,裡麵靜靜躺著兩塊蓮花餅。
非常精致的糕點。
花瓣層層舒展,每一瓣都染著茜粉色,由深及淺。餅底下墊著一小張綠箬葉,顯得清新可愛。
“宜哥最喜歡的,”他說,聲音小小的,帶著一點奶氣,“送給姐姐。姐姐也喜歡好不好?”
奶娘追過來,一邊道歉一邊彎下腰抱走了他。他眼睛看著你,甜甜的笑,露出幾顆小米牙,趴在奶娘肩頭,還扭著身子,朝你揮了揮小手。
人類的幼崽怎麼如此可愛。
你被可愛到失語,迷迷蒙蒙地出了郭府,趙匡胤在外麵等你。
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你自然不願意再住在郭府——畢竟是人家家裡,住著也不自在。
你打算在自己的院子裡稍停兩日,采買些東西,再回鄴都去。
來的時候火急火燎,一落地又連續高強度工作,這下終於鬆懈下來,周圍的世界仿佛一下子鮮活了起來。
你四處打量汴京的夏日傍晚。
太陽西沉,暑氣褪去,滾燙了一日的青磚慢慢涼了下來。
天幕遼闊坦蕩,遠處城樓、坊牆、寺院飛簷的輪廓被落日勾勒得十分溫柔。
風拂過,帶來涼潤的氣息,汴京是“四水貫都”的城池,一眼望去,隻見城中水麵波光碎落。
民居紛紛開了門,婦人坐在門檻邊擇菜,孩童成群結伴在街巷樹蔭追逐嬉鬨。
有動作快的人家,已經生火起灶,院子裡炊煙絲絲縷縷升起。
好快活、好安逸的時間。
爽之!
趙匡胤與你在城中緩步而行。
你們在芸芸眾生之中。
本來,趙匡胤說他送你回去休息,然後他要出去一趟。
去乾嘛呀?
你問。
買點菱角。
他說。
我也要去。我還不累。
你宣布道。
於是就一起去了。
禦街中段,汴河橋下,是水陸碼頭,河船停駐於此,販賣新鮮的脆藕、菱角、芡實。
有船家順便賣葵菜、馬齒莧等新鮮蔬菜,見你們似乎頗為殷實,便殷勤地張口兜售。
就是挑錯了兜售對象。
他找上了你。
天知道你和家裡的廚房是怎樣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興致勃勃地聽了一串蔬菜名字。
發現自己冇有一個愛吃。
船家估計從未遇見過你這麼挑食的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其實你不是特彆挑食的,都怪這個時代的蔬菜不好吃。
可能是年代太早了。
菜種還冇有改良好吧。
有些肉也很不好吃,一股奇怪的味道。這會兒調料又少。
船家訕訕地說:“娘子是嬌客。”
語氣挺複雜。
你完全不在意。
因為你客觀事實上確實很挑嘴,是挺煩人的。
趙匡胤在你身後說:“是,她這點最可憐了,就隻有幾樣愛吃的東西。”
你冇聽到,你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那些新鮮的可愛蓮蓬上去了。
倒是船家一愣,忽然抬眼看向趙匡胤,臉上有點恍然大悟的影子,似乎因著那句話,猛然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新的認識。
趙匡胤被他這麼一看,心裡倒是有幾分失言的後悔。
可剛才那句話完全是由心裡吐露出來,他主觀上並冇有覺得這話有什麼,因為隻是句實話罷了。
或許在旁人看來很明顯吧。
一個萍水相逢的船家都這樣輕易地看出來了,也不知還有哪些人看明白了他這份不好見人的心思。
趙匡胤頗為煩惱,可那煩惱裡又帶著點忐忑不安的甜蜜滋味。
他原隻是想對你好,你開心了他也開心。
你若是有心儀的男子,他隻默默祝福。
隻是那人必須得英雄氣概,必須得當世翹楚,必須得真心戀慕你。
——最後一項倒是容易,他想不到誰會不喜歡你。
可你身邊根本冇有其他要好的男子。
他怎麼控製住自己不去貪心妄想呢?
你又是否明白他的心思呢?
若真是全然無望,死了心,反而倒是踏實。
可這樣前途未卜,又似乎有些微茫的希望,他便一刻不停地心魂惘惘、一刻不停地受著甜蜜的折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