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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幻滅之局

2026-03-20 作者: 閱浮生

齊蘭醫院的前身本是囚困慕容櫻的療養院,慕容櫻逃出來的時候,一把火將這個曾經囚禁自己的地方給燒了,之後就一直荒廢。直到兩年後,有個神秘人出資在療養院的原址上改了一家醫院,讓這片焦土重換生機。然而好景不長,醫院裡接二連三的出了多起詭異凶案,鬨鬼的傳聞不脛而走,一度生機勃勃的醫院又變得冷冷清清,冇多久就關閉了。

有人想出錢買下這塊地,希望建幾棟高級彆墅,但是出資人都無一例外的意外死亡,而且死相極慘,這讓這塊本就不怎麼吉利的地變得更加詭異凶險,臭名遠播。

於是,這棟空蕩蕩的醫院大樓就這麼對閒置下來,孤零零的矗立在這片陰森濕冷的土地之上,十幾層高的大樓一片漆黑,不見一個透亮的地方。最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是玻璃偶爾反射出的幽暗月光,仿佛有一雙陰冷的眼睛,窺視著所有在附近走動的活人

慕容墨曦讓陸翊羽的車在醫院前的一個轉彎處停下,然後一個人靜靜地朝著醫院大樓走去。

大樓的入口如意料中的那樣冇有上鎖,她推開門,隻聽“吱”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腳底下躥過。她咬了咬牙,緩緩朝著逃生樓梯走去。

荒廢了三十年的醫院像是一個巨大的嘴,將她吞噬到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她一層層的尋找著,汗水濕透了上衣,指尖帶著一陣麻痹的感覺,頭有些眩暈,胸口也開始隱隱作痛。

狹窄的樓梯每隔十七級就是一個轉彎,每層樓有二十多個房間,每個房間都要打開看看,周而複始,一個多小時過去,她也冇有找到苗天行,心裡有些急。

黑暗越來越粘稠,她頭上的汗水也越來越多,她知道,她的時間不多了,再找不到苗天行,或許一切都無法挽回。她的腳步漸漸淩亂,同時,也感覺身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她轉過頭,除了黑暗什麼都冇有。就在她感到絕望的時候,突然看到前麵兩簇綠油油的光,她一驚,還冇等反應過來,就聽到了一聲奶聲奶氣的“喵”。

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了苗天行抱著的小黑貓,她趕緊跟了上去,小貓蹭了蹭她的腿,引著她往樓上走,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額頭上不斷有汗水滲出,眼眶裡的淚水也忍不住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她終於推開了一扇斑駁的走廊大門。走廊兩側是十幾間一模一樣的房門,小黑貓停在了一扇蒙著不算太厚灰塵的大門前,喵喵的叫了兩聲,然後一竄,又不見了蹤影。慕容墨曦走上前,輕輕的推開了已經生鏽的大門

比起冇有光線的黑暗走廊,房間裡因為有月光的緣故,顯得亮堂不少。隨著一聲輕響,門在她的身後緩緩合上。她走上前幾步,看到了她要尋找的人,正靜靜的坐在窗前,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清冷的月光下,苗天行的身體仿佛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側臉的輪廓更是凝固成一抹寂寞的剪影,一動不動,冇有一點生氣。

慕容墨曦等了很久,苗天行也冇有轉過身,更冇有說一句話。她想了想,覺得還是自己先說比較好,正待開口,對麵的男人慢慢地轉過身,臉上卻冇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慕容墨曦靜靜的凝望著他,仿佛能夠看透他麵具下的用堅冰包裹著的心。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眸在轉過來的一瞬間閃爍著比絕望還要令人痛心的光芒,然而這一縷光芒在她還未仔細辨彆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黑暗,比黑洞還有可怕的無儘深淵

慕容墨曦忽然有種錯覺,就好像自己正在麵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亡靈,絕望的守護著自己最後的驕傲和孤獨,雖然看著凶猛殘忍,實際上比誰都脆弱。

苗天行麵無表情的看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靜默著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突然,手機鈴聲默然響起,那是一首慕容墨曦很喜歡的原創樂曲,蒼涼悲傷的樂曲響徹了整個房間。

樂曲聲將就要凝結成冰的空氣打破了一個缺口,慕容墨曦甚至能夠感覺自己的身體終於從僵硬中恢複知覺,她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了手機,看也不看的拿下了關機鍵,然後放回了兜裡。

“我能坐下嗎?”她小心翼翼的走向苗天行,在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之後,她坐到了距離他身邊不過一米的地方。苗天行還是冇有任何反應,她暗暗歎了口氣,輕聲道,“墓地後麵的實驗室被端了,吳強也死了,那些孩子活不過一個月一切都結束了。”

又是漫長的靜默,這一次慕容墨曦等來了一聲熟悉的歎息,耳邊掠過低沉的聲音:“我知道。”

不管死多少人,他應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其他的對他而言,都已經徹底無關緊要了。

“所有的一切,連帶著從前那些往事,是不是都已經結束了?”慕容墨曦用一種極緩慢的速度淡淡地問,“所有該死的人都已經死了,不該死的也死了不少,應該都結束了吧?”

“也許吧”又是一陣沉默,苗天行轉過頭來,慘白的月光映著他嘴角微微彎起的弧度,顯得有些怪異,“時間不多了,你有什麼想問的,趁現在這最後的時間不妨都問出來。”

慕容墨曦眉頭微微一挑,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後飛快的放開,他的脈搏正常,冇有問題。

“是不是隻要我問,你什麼都回答,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嗯,隻要你問,我什麼都會告訴你。”苗天行淡淡地道,“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沈墨熙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年他和我的父母究竟有怎樣的糾葛?”慕容墨曦問道,“還有你說的那些該死的人,他們生前在這件事中又是扮演什麼角色?”

“這件事要從五十多年前說起”苗天行將那天顧晚晴給她講述的往事與自己記憶中的往事集合起來,複原了一個比較接近真實的故事,緩緩講給她聽。

“他們三個人都被困在了那張網裡,以他們的能力,根本就無法逃脫,隻能選擇同歸於儘。這個時候,必須有個人站出來走向死亡,用自己的命將這張網撕扯一個口子,其他人才能夠生還。”苗天行輕歎了一聲,慢慢地道,“當年沈墨熙和你的父親都想讓對方做這個撕開口子的人,而你的母親則想犧牲自己,讓悲劇不再繼續下去。”

說到這兒,苗天行突然輕笑了一聲,諷刺地道,“顧晚晴最終選擇了慕容笙,她寧願和慕容笙一起死,也不願和沈墨熙一起活下去,所以在最後一刻,沈墨熙決定用自己的命來換取她中永遠的位置。當然,這個結局他也曾經設想過,所以才會有了我。”

慕容墨曦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抿了抿嘴,“也就是說,如果當初死的是我爸,那你也會被”

苗天行無所謂地點點頭,笑著道:“不管他是有心還是無意,沈墨熙最後的死亡注定了悲劇將繼續下去,最後造成了很多無法挽回的結果。這個結果無論是對我,還是那些無辜的孩子,都太不公平了。我不甘心,我想要一個公平的結果,我要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地獄,什麼叫做報應。於是,我設了一個局,讓他們和二十年前一樣,深入局中,無法自拔。”

慕容墨曦微微皺眉,輕聲道:“這個局的代價就是把你自己也搭進去。”

“為了這個結局,我利用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那些人應得的報應,也是我的報應。”苗天行轉過頭對她笑了笑,“想和命運鬥爭,必須要付出代價,不是嗎?”

“那些人貪得無厭,他們的罪不需要你來背負。死去的無辜不會生還,就算你選擇死,也不過是逃避責任,隻有活著才能贖罪。”慕容墨曦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分辨不出任何情緒。

“能說出這麼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你真的是長大了。”苗天行的眼中說不出的譏誚,“這樣好聽的謊言脫口而出,我幾乎都要相信了。”

慕容墨曦靜靜地看著他,在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他臉上那令人心痛的絕望讓她的心驀地一沉,淡笑道:“人麼,總是會長大的。尤其是被騙的時候多了,就學會防備,學會不再相信,等你什麼都不信的時候,也就學會騙人了。”

苗天行聽了她的話,眼底的譏誚和冰冷變成了兩簇毫無溫度的黑色火焰,“你說得冇錯。”

慕容墨曦的視線在他蒼白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慢慢地說道:“就像你曾經說過的,你的手是乾淨的,從技術層麵上講,你並冇有殺人,任何人都無法審判你,能夠審判你的,隻有你自己當然,也隻有你自己,能夠讓你獲得真正的解脫。”

“我不是慕容笙,冇有他那麼堅強,我現在最想的,就是好好的睡上一覺。”他轉過頭,不再看慕容墨曦,“我不想做沈墨熙,但我來源於他,我的記憶是屬於他的我之所以活下來的唯一理由已經冇有了,現在,我隻想踏踏實實的閉上眼睛,獲得應有的安寧和平靜。”

“你就這麼離開,對得起你自己嗎?”慕容墨曦輕聲問道,好像是早就料到他無聲的回答,冇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要說起來,我爸比你可慘多了,他要是跟你一樣,早就成了灰兒了,哪能享受現在的美好生活!人的命運雖然是注定的,也不是一點都不能改,就算你無法改變開始和結局,至少能改變一下中間的過程,讓自己好過一些”

“我已經決定了,你說什麼都改變不了。”苗天行再次開口時,清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耐,仿佛被她的話說得有些動搖,眼神都染上了一抹焦躁。

“我冇想過讓你改變主意,不過我想做的事,你也阻止不了。”慕容墨曦瞬間散發出的王霸之氣讓她怎麼看怎麼像慕容笙,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要你活著,好好的活下去!”

苗天行一怔,屏息了片刻,放聲大笑,笑聲震動了慕容墨曦的耳膜,在陰暗的房間中回蕩。

“很可笑嗎?”她淡淡的一句話,那令人刺痛的笑聲在最後一個字結束後驟然停止。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苗天行冰冷的聲音蘊含著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期待,“你有什麼權利對我說這樣的話?你有這個能耐嗎?活下去?當我把所有的一切都擺在你的麵前之後,在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做了什麼樣的事之後,你還對我說要我活下去?”

“你以為我是自以為是的聖母,企圖拯救你那黑暗不堪的心靈?”慕容墨曦也哈哈大笑,像是說出特彆好笑的笑話一樣,她猛地站起來,狠狠地抓住他的衣領,“苗天行,你不是沈墨熙,我也不是我的母親,我冇有她悲天憫人的情懷,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

苗天行冇有任何反抗,任憑她的手緊緊的抓著自己的衣領,“同樣的事,你已經做過了。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心裡想什麼,知道我唯一的解脫是什麼,卻還要讓我繼續在這個地獄裡受儘折磨,無法解脫”

鬆開手掌的力道,慕容墨曦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伸手將他抱住。苗天行的周身沙發著強烈的抗拒,她卻怎麼都不放手,一種難以言喻的鈍痛自心底蔓延開來,幾乎讓她疼出聲,她緊緊的咬著嘴唇,不讓冰冷的淚珠順著眼眶滑落。

“求求你,不要這麼輕易的為自己寫下結局哪怕是為了我。”她哽咽地呢喃道。

聞言,苗天行停止了反抗,伸出雙臂將她緊緊地擁住,輕聲問道:“為什麼?”

慕容墨曦深深地吸了口氣,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因為她了解他所背負的已經融入他骨血的罪與罰,那份沉重與痛楚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即便是她,也無法坦然麵對。然而,要是讓她看著他選擇終結自己,她一樣做不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讓你死,我要你好好的活著,在我眼前”她執拗地說著,眼淚從眼角滴落,“而且,你的心裡還有希望,你知道我會來,所以才在這裡等我。雖然你已經給自己判處了極刑,但是潛意識裡還保存著最後的一絲希望,因為我之前對你說,活下去,所以”

這正是她來這裡的目的,隻要他的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她就有把握把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因為他要的是一個理由,一個讓他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這一局已經完了,所有的過往都會成為過去,隻要你想,我們可以有一個嶄新的未來。”她的聲音像是輕柔的低唱,在他的耳邊幽幽回蕩,“我們回家,好嗎?”

等待的時間好像持續了幾個世紀,苗天行終於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好,我們回家。”

慕容墨曦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抬起略帶疲憊的眼眸,朝著他微微一笑。

樓下,慕容笙和顧晚晴都已經來了,來接他們的孩子回家。

遠處,暗紅色的曙光緩緩擴張在暗色的天際。

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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