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催生
“詹納醫生離開凡爾賽宮,有人保護他嗎?”
“奧地利衛隊送他去的。”
瑪麗對熱內點點頭,後者意會地離開。
“你看看。”
詹納的信被遞到夏尼夫人手上。後者看了片刻,也笑起來。
“這位醫生雖然年輕,可真了不起!光看這封信,就知道學術功底紮實,是個優秀學者。”
原來這是詹納的自辯信。就像寫一篇論文一樣,他將天花和牛痘的性狀、死亡率、治愈率等等,對比得一清二楚;又描述了他所觀察過的牛痘在人身上發病的症狀,駁斥了所謂接種牛痘能使人長出牛耳朵牛尾巴的荒誕謠言;又詳細闡述了他前期研究的發現,力圖證明接種牛痘的價值。並斷言,牛痘接種大有前途,在死刑犯身上進行試驗絕不是罔顧人命。
既又數據,又有實例;就算是交給英國皇家科學協會或者法蘭西科學院去審查都冇問題。
“他將這個交給我,是對我的信賴。”
研究成果是他的心血,他全都寫了出來;假如瑪麗又交給另一位研究者,那麼他在英國花費的心血就替人作嫁衣裳了。
夏尼則說:“他也是擔心您受輿論壓力,收回資助,所以趕緊歌頌它的好處。”
詹納不知道,瑪麗對牛痘的信心比他還足。
信的末尾,他還表示,願意將實例中的關鍵信息隱藏一部分,將這封信整篇發表在報刊上,以正視聽。
“你覺得怎麼樣?”
夏尼搖頭:“他寫得太長、太理性、太有邏輯,隻有有學識又有耐心的人會去看;可巴黎市中,更多的是既冇受過教育、又冇有耐心、隻想聽一個簡短結論的人。”
瑪麗點頭。
後世她也見過這樣的例子。她所在的裝備製造業雖然與普通人有緊密關聯,卻離得遠、門檻高,常常為媒體和大眾所忽略——誰叫記者是文科生?人們喜歡對半懂不懂的事情指手畫腳,對於一點也不懂的,隻敢假裝冇看見。
這不代表她心中冇有那麼一根緊繃的弦。環境保護和安全生產,最是敏感,也最容易出問題。
人們不想看環評報告,隻想知道是不是絕對無汙染;不想看安全工程評估,隻想知道是不是絕對無事故。
就像疫苗,人們隻想知道這一針下去,我的孩子是不是百分百冇事。
瑪麗心中腹誹,問這種問題本身就是無知。
不可能答是,因為本來就冇有絕對。
不敢答否,因為這雖然是實話,卻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草菅人命的大帽子扣下來誰也頂不住。
煤氣天然氣會爆炸,高壓電能劈死人,飛機可能掉下來,開車可能撞死;人們每天都在為了自身便利拿自己和周圍人的生命冒險;卻不肯接受重工業不可能零排放也不可能永遠零事故的事實。
說到底,也是因為自己和重工業聯係拐彎抹角了一些,連自己身上衣服的染料從哪兒來都不知道。三四十年前穿花衣服的人少,還真有人以為是思想保守的緣故。
雖然相隔兩百多年,跨越兩種文化,但人性總是一樣。何況現在法國的受教育程度遠不如後世。
詹納這篇文章,能說服瑪麗和夏尼,但發表到報刊上,就像泥牛入海,注定掀不起浪花。
“不過,他倒是提醒了我。”瑪麗指著其中一段。
詹納認為主導這場輿論風波的,是人痘接種業者。
真的是站在不同層麵的人,看到的就不一樣。瑪麗和夏尼一門心思地考慮政治陰謀,卻忽略了行業內部競爭。
夏尼點頭:“其實這種可能性更大。”
“你去查一查,有結果之後派人通知詹納醫生。如果他想要起訴,就幫幫他。”
看著夏尼夫人嫋娜的背影,瑪麗又盤算起一件事。
目前她的秘密機構內外混雜,職能不分;今後或許應該整理整理,夏尼負責國內,維耶爾負責國外。
又想,輿論宣傳也是一個重要部門,有一個負責人更好。隻是誰適合擔當這個重任呢?目前自己手裡的人,實在是太過年輕了……
思緒萬千,過一會兒,她讓侍女進來換茶,啜了兩口,提筆準備給奧地利母親寫信。
這有些困難:首先必須解釋為什麼接近4年來,她冇有給過隻言片語。
“親愛的母親,你女兒已經不是你女兒了,你女婿永遠是你女婿——”
這麼寫肯定不行。
瑪麗自嘲地笑笑。她父母去世多年,在孺慕之情上,她已經有些陌生了。
幸好她還有郎巴爾。
“你是真的想跟她建立母女情誼,還是隻想給老人一點安慰?”
瑪麗想了想:“後者。”
郎巴爾不太讚同地歎了口氣。但這是個人選擇。
“這樣吧。你就拚命地寫前幾年你在凡爾賽宮的處境是多麼的危險,而成為王後之後,生活是怎麼發生了大轉彎,你又變得如何自由,因此才敢給母親寫信。”她指點,“看到前半段,她一擔心著急,就大半原諒你了;看到後半段,她就會隻顧著高興,而忘記生你的氣了。”
瑪麗思忖一會兒,覺得冇有問題。
梅西伯爵被召進宮中,接到王後的信時,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他微微顫抖著結果噴著香水的印花信封,才確定這是真的。
特蕾西亞女王的回信很快送到了凡爾賽。
瑪麗讀了之後,不禁有些後悔發那封信了。
女王冇有對女兒斥責或痛罵,而是感謝上帝她熬過來了,又諄諄教誨好幾個注意事項,跟原先發的那些信一樣。
而其中最著重提的一條,就是趕緊把浪費在外的兩年時間補回來,生個孩子,最好是一位小王儲。
瑪麗成了凡爾賽宮女主人後,征得路易的同意,委托諾阿耶夫人和熱內聯手整頓了宮中的仆人,特彆是夫婦倆貼身親近的那些;又擴大了宮中的“禁入”區,把遊人和貴族都阻擋在外;如此兩人才過上了稍微有點*的生活。內外消息的溝通雖然不能禁絕,但不再是篩子一樣漏洞百出了。
兩人的性生活依然是外界樂此不疲的討論話題,但八卦變少,猜測變多。小王儲或者小公主什麼時候出世,永遠是焦點議題;尤其是對王位有野心的那兩位,熱切地盼望孩子永遠也不要出聲。
“孩子一天不出生,你在凡爾賽宮的地位就永遠不穩固。”
特蕾西亞的信中甚至直接挑明。
瑪麗當然不可能冒著消息泄露的危險告訴母親:死心吧,至今我倆都還隻是名義夫妻呢。
隻有敷衍一番。
郎巴爾聽了她的抱怨,笑道:
“冇事,做媽媽的都這樣。婚前恨嫁,婚後催生。”
瑪麗撇撇嘴:“今後我做了媽媽絕不這樣。”
“首先,你得做媽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