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邢氏隻隨著那小黃門坐著馬車一路行至宮門口,待侍衛檢查完畢後, 便又另換上了一頂暖轎, 由兩個壯實的小太監向裡平穩地抬著。
待到達內宮門口時,邢氏便被客氣地請了下來。蓋因此刻托了大老爺一介白身的福, 邢氏身上的誥命也被隨之收了回去, 按照本朝規矩,她也隻得步行至甄貴妃宮中, 先前乘坐暖轎已是甄貴妃格外關照過了的。
一路走來,雖然內宮太監宮女各司其職,細聲慢語、規行矩步, 處處彰顯著皇家的威嚴和秩序,然而邢氏的底氣哪裡又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故此身處其中倒是尤其顯得閒庭信步,並不似一般婦人初次進宮時的那般低眉順眼,生怕招惹橫禍而戰戰兢兢的。
如此的與常人相異,倒是惹著那一路同行的小黃門不免多瞄了她兩眼。
瞧著這邢氏此刻活脫脫一個觀光客的神態,那小黃門雖然麵上不顯什麼, 然而心裡到底是覺得這賈邢氏真是妄自出身於堂堂國公府中。瞧這入宮門之後仿若逛自家後花園的大大咧咧的樣子, 分明就是連規矩都冇有學好。也難怪外頭有榮國府老太君對這大房兒媳不甚喜愛了的傳聞了, 畢竟侯門高第, 哪裡能容忍這等鬆散之人。
這小黃門的心理活動如何,自然不在邢氏所關心的範圍之內。因為她此刻的確如同那小黃門所想的那般,正邊走邊欣賞這內宮美輪美奐的景致。
大晉朝的內宮布局並不似後世那座舉世聞名的紫禁城,宮殿雖有大小之分, 然而都被隔成了一座座獨立的小院,從外麵看來並無差彆,其受寵程度也不過用內裡布置擺設與偏遠程度來區分罷了。大晉朝的內宮更似一座園林式宮殿,每座宮殿都是與彆處不同的風景,小橋流水、百花齊放、假山奇石處處都是人工美學的頂峰之作,看的邢氏甚是心滿意足。
不知過了多久,那小黃門便把邢氏帶到了一處臨水而建,十分清雅精致的宮中,令其在宮內殿門外等候,小黃門自去通秉不提。
隻說這昭陽宮,乃是內宮中最為精巧雅致的一處所在,稱得上是秀美玲瓏、恍若仙境了。況且昭陽殿另一最妙之處乃是,這裡距離聖人日常起臥並處理政事的興泰殿也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乃是聖人到達內宮最方便、耗時也最短的宮殿了。
故此處乃是當仁不讓的曆代寵妃的寢宮無疑。如今,身為這座宮殿的主人,看來這甄貴妃聖寵榮身的傳言自然不是空穴來風了。
不過片刻,便有一宮女來引邢氏進入內殿。於是,她得以十分順利地見到了一直生活在傳聞中的大名鼎鼎的甄貴妃。
參拜過後,自有一陣就坐看茶的寒暄。
不過這甄貴妃倒是與邢氏想象中的一般無二,雖說早已年過四十,然而卻保養的極好,瞧著也不過將將三十出頭的樣子,不但臉上找不到一絲所謂的歲月的痕跡,反而麵容溫婉精致,行動優雅含情,處處散發著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
今日見她,想來也是特地裝扮過的,隻見她頭上梳著高髻,一邊插著支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另一邊斜斜地挽著個金鑲珠寶半翅蝶簪,更有一些耀眼的寶石、東珠其間,上身穿了一襲流彩飛花蹙金?翟?衣,下著一件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手上戴著一個貴婦專屬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端的是華貴無雙,氣勢迫人。
然而這些東西在邢氏的眼中,卻是實在算不得什麼了。
畢竟經過上一世的洗禮,她眼中的貴重物品,在這個世界除了自己,再無彆人可能擁有的了,自然不會被這器物所撐起來的氣勢所壓倒。
畢竟若論起氣勢來,甄貴妃再地位超然,也不過凡人一個,與曾經乃是半個小仙女的邢氏比起來,自然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擊的。隻是到了這一世,邢氏一直都在刻意收斂著自己身上的氣息罷了,否則,還不知要嚇到多少個人。
這邢氏在悄悄地瞧這甄貴妃時,對方自然也在正大光明地打量著邢氏。這邢氏倒是穿的十分地低調的題,不過一件普通的藕荷色緞織掐花對襟外裳配著一條還算精巧的軟銀輕羅百合裙,頭上也隻插著一直常見的碧玉玲瓏簪及其他幾樣並不名貴的首飾,肩上垂著一對兒白玉耳墜,手上套著一隻白銀纏絲雙扣鐲,便再無一絲其餘的裝飾了。
這樣的穿著打扮,站在她的宮裡,整個人瞧起來十分地素淡不起眼,如果不是那張傾國傾城、容光四射的臉蛋的話。
看來,兒子那妾室賈探春的確所言不虛。
她既然把人詔進宮來,自然事先調查過這邢氏。這個賈邢氏,出身於小門戶,後來被家裡嫁給了長自己十餘歲的榮國府大老爺賈赦,然而卻並不受重視。不但不得長輩賈太君的喜愛,就連府中稍微有些頭臉的下人都在背後瞧不起她,在府中根本就毫無地位可言。
聽聞那邢氏之前的容貌不過清秀而已,可是如今這張臉,說是那天上的嫦娥下凡恐怕都有人相信,若真是一直都長這幅模樣,那賈家大老爺斷不會讓她受那些委屈。
更何況瞧這通身的氣派,與那常與皇後往來的聖人一母同胞的親妹長樂長公主的派頭也差不離了。這樣的人,怎麼也不可能是個任由奴仆下人欺負到頭上的。
她打聽來的事自然不會有假,那麼定然是這邢氏使了什麼法子才能脫變成這樣了。
外人都瞧著自己盛寵不斷,然而她自己心裡卻十分的明白,自己靠的,除了對聖人的脾性有十足的把握會投其所好外,便是這張臉了。
雖說宮中美人兒一茬兒接著一茬兒地不斷被送到聖人的跟前兒,然而能比的過她的,到底還是少數。更何況自己還有祖母的情分在,自然無人能出左右。
然而再美的容顏,也敵不過時光的摧殘。她已然想儘了一切辦法、用儘了不知多少名貴的藥材,臉上還是慢慢地開始出現了細紋。
偏生,為了兒子的大業,她萬不可在此時失寵。
所以,這邢氏手中的東西,或許正好可以解了此刻的燃眉之急。
甄貴妃想到這裡,略有些煩躁地搖了搖手中的一把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然後笑著對在她那張金絲楠木椅上坐的特彆實在的邢氏說道:“說來本宮母家與府上乃是老親,本該是多走動走動的,隻是聽聞府上女眷不大愛在外行走,故此先前並不好打擾。隻是前些日子探春丫頭進了我兒三皇子府中,咱們自然該是親香起來的,還望夫人在本宮這裡,不要拘束才好。”
人家甄貴妃也覺得很尷尬的好吧,畢竟先前那賈探春是怎麼進去她兒子後院的,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並不是一段很愉快的回憶呀。
隻是之前她與這榮國府女眷中相熟的也不過賈太君一人罷了,那老太君言語間並不十分喜愛這大兒媳,所以並不常往宮裡帶。
她自己再是貴妃,也不好毫無緣由地跟人家攀扯啊,所以便也隻好拿出這個理由來了。
她本來也想通過這賈太君得到這方子,隻是萬冇想到,經得知那早已臥病在床,行動不便了。不得已,便也隻好請來了本尊。本該將那王氏也一並請進宮中的,一來這消息實是她遞進來的,二來也好遮人耳目。奈何那賈政不知發了什麼瘋,竟將王氏一頓毒打、斯文儘失,此刻正與那賈太君一道臥病在床。
不過,即便如此,想來這邢氏也不敢出口反駁。畢竟,以這邢氏的身份,想與自己見上一麵都難,更彆提能有今日這樣的機會了,若她是個聰明的,自然知道該如何把握住。
想到這裡,甄貴妃也不去看那邢氏,隻漫不經心地整了整自己手上前兒個聖人剛賞賜的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好以整暇地等待著邢氏接下來的順著台階往上爬。
不過,這邢氏自然也不會隨了這甄貴妃的願也就是了,雖然邢氏並不懂得此刻貴妃娘娘的想法。
邢氏也不知道,這甄貴妃對於他們賈家發生之事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更何況此刻她也實在摸不著對方的意圖到底是什麼,所以,便隻能回答道:“回稟貴妃娘娘,妾身與老爺這一房早已從榮國府中分出另立門戶了,現如今與榮國府往來並不多。且當日老太君言明,分家之後,榮國府一切榮辱與我們再無相乾。再者說,那探春姑娘不過喚妾身一聲伯娘,若論親戚之間的相處,隻怕娘娘今日該召見的乃是妾身的弟媳,探春姑娘的嫡母,現今榮國府太太賈王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