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長安入目春漸濃
書信呈上。
李世民展開瀏覽,書信頗長,見所雲乃是:
“大漢皇帝致書偽唐秦王世民足下:朕本布衣,非有尺寸之資。隋政不綱,海內板蕩,百姓流離,朕每聞見,未嘗不痛心疾首。乃棄家業,毅從瓦崗。翟公仁厚,推食解衣,引為心腹,杯酒之間,指天下雲:‘君當為濟世者。’朕感其義,誓以死報。
“未幾李密挾詐而來,翟公以國士讓之,本望同心濟世。李密豺狼,竟殺翟公!朕哭祭於黎陽,遂豎複仇義旗。自是,燕趙淮泗之間,豪傑裹糧而奔者,不絕於道,日以百計。
“其後竇建德為薛世雄所逼,幾不能支。朕念同為義軍,揮師往援,亟解建德之危。本約共保河北,朕欲與建德並力討賊,建德旋生疑忌,屢相逼迫。朕不得已,乃用兵河間。天佑義師,遂定冀方。魏征、於誌寧諸賢入幕,為朕複均田、開科目、贍老弱、罷淫祠。期年而河北夜不閉戶,河北之民,始得蘇息。羅藝、高開道、魏刀兒之屬,不約而降,帶甲百萬。
“會爾偽唐侵劉武周地,武周遣使泣請相助。武周借突厥為命,朕鄙其人,唯憐河東百姓久困鋒鏑,乃遣師西入,數戰得安晉南,父老扶老迎漿,號雲:‘活我者漢王’。時宇文化及弑君北竄,進掠河北,朕因卷甲回擊,一戰儘殪,獲隋傳國玉璽。
“於是群臣固請正位,朕以翟公之仇未複,李密未誅,堅辭不受。夫李密者,初以叛隋舉事,值此自知勢衰,反降洛陽偽朝,舉眾百萬,大舉來犯。密之所挾,多本義師,朕豈忍屠?然翟公之仇,不可不報;密性反複,若不早除,亦終為天下蠹。朕乃整師迎戰,激以忠義,士卒感奮,滎陽、東郡,血戰旬月,密眾一夕潰儘,鼠竄不辨南北。義師進克洛陽,世充授首。群臣、萬民擁戴再三,朕以宇內未安,何忍即圖尊位?然天命民心,不可終違,乃即皇帝位。
“天下喪亂,至今十餘年矣,生民何辜,如處水火。朕每念及此,寢不安席,食不甘味。固雖應命踐祚,常懷戒懼,恐負蒼生之望,嘗自誓雲:‘朕之初心,在安天下。天下未定,不敢一日飽食而自尊。’晉南已安,晉北猶困。太原士民,不遠千裡來歸,訴爾偽唐苛政,乞王師除殘去暴。朕以連年用兵,未嘗一日安枕,然念晉北百姓,亦吾赤子,安敢愛身坐視?乃再舉義師,用兵晉北。孰料劉武周潛通爾偽唐,陰結突厥,朕不得已,先平武周。
“武周既服,遂與足下會獵於定胡。此朕與足下之再戰也。足下英武果決,誠一時之勁敵。然王師所至,民心膺服,無不簞食壺漿,故能無往不利。定胡一役,足下雖眾,終不能敵人心,遂敗渡關中。又破李建成十萬眾於槃豆,河東遂定。王師乘勝,南扼潼關,北入陝北。
“其間突厥來援,蕭銑、李子通諸輩反亂,悉皆癬疥之疾,偏師即平。今延安、上郡既下,潼關、藍田俱為我有,裴行儼已率軍入蜀,郡縣望風而降。長安一隅,外無藩籬,軍民內亂,退路已絕。足下雖尚有步騎數萬,苟延旦夕,於此之際,又何可恃,複何能為哉?
“夫天下者,蓋非一人之天下,萬民之天下也。隋文帝楊堅,節儉愛民,故能混一南北;及到楊廣,率獸食人,殘民以逞,雖據山河之險,終致身亡國滅。關中形勝,自古稱雄,然周幽戲於驪山,秦皇暴於天下,皆不能恃險以守。是為國家所可恃者,惟民耳,惟德耳。
“茲爾偽唐,爾父本為隋中表,深受隋恩,而聚眾叛亂,可謂忠耶?竊據長安以來,傾儘民力,連歲與薛舉父子爭尺寸,更屢征巴蜀,民不堪命,可謂仁耶?不忠不仁,可謂德耶?而自以險為固,焉可得乎?此實行楊廣之政,而無隋文之基也。縱竊關中山河,不過一夕之囚。
“朕自起兵,唯民是務,秋毫無犯,故關中父老,聞王師至,率弟子塞塗稽顙,踴躍迎附,歡聲動野,豈人力所能強致哉?此民心之向背也,足下豈不見之?
“隋亂以今,妄竊神器者眾,而若李密、竇建德、劉武周、蕭銑諸輩,詐暗悖瑣之徒耳,朱粲、李子通諸輩,更不足道。唯足下,朕未嘗不深自愛重,每與諸將言及,皆歎為國士之才。今足下若能幡然來歸,使甲士無膏野之血,黎庶免塗炭之災,此不惟足下之幸,亦朕之願也。朕願以宗室相親,不吝王侯之封,賜丹書鐵券。若足下猶存疑懼,堅不肯從,亦各從其誌耳。
“然朕料足下聞潼關、藍田之失,必疾趨涇陽,行困獸之搏。又足下自恃騎射絕倫,或欲舍步卒,卷甲輕騎來襲,以求一隙之幸。足下果若來襲,朕虛席以待;若足下見計已露,不複敢來,亦無不可。此書呈足下日,新豐將已為王師有,朕願讓渡渭之途,容足下濟師。既渡,會於新豐西,以堂堂之陣,決一雌雄。朕坦蕩漢子,不乘人之危,亦不設伏邀擊,惟以兩軍之正,較其短長。而勝負之數,已不待智者而決矣。書不儘意,惟足下裁之。大漢貞觀二年。”
一字一句的,細細將這封書信看罷。
李世民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如墜深穀。
雖知大勢傾頹,他不甘就此束手,卻本仍存著三分以奇兵翻盤的念頭。
如今這封信,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精心盤算的每一步,竟都已被人看透!
李世民將信折起,看向來使,想從此人口中打探幾句漢軍虛實,話到嘴邊,又覺索然。還有什麼可問的?默然片刻,他便隻問了句:“我阿兄、柴紹、劉弘基等,現下何在?”
來使年齡不大,一二十歲,風度優雅,麵對李世民,不卑不亢,既不倨傲,也無蔑視,隻如麵對一個尋常青年,平靜答道:“吾皇寬仁,足下所問諸人,現皆安好。”
李世民點了點頭,儘管他也很牽掛李建成、柴紹等,但更知道,他就算是再做多問,也問不出更多了,就也不再多問,轉命人取來紙筆,即就著馬鞍,揮筆寫下回信。
相比李善道來信的洋洋灑灑,他的回信就很簡短了,隻一行字,答複雲:“聞公呼我二鳳,豈有鳳降敵者?願與公陣於渭濱,決一雌雄。”
寫罷,交給房玄齡落印封好,遞與來使。
來使接住,倒是麻利,便就行禮告退。
李世民這時才想起,還冇問來使姓名,見他儀表不俗,說的雖是官話,口音中帶著些江表土音,心中微動,便喚住他,說道:“且慢,仆失禮之處,尚未請教足下尊姓大名?”
來使止住腳步,笑道:“將軍北地貴胄,仆江左土人,賤名將軍恐未曾聞也。仆姓虞,名昶。”
李世民想了下,想起一人,問道:“敢問足下,可是舊朝虞舍人之子?”
“正是。”
李世民說的這位“虞舍人”,便是虞世南。
虞世南方下雖然未有從在李善道軍中,但其子虞昶和彆的故隋降臣的年輕子孫們一樣,都被李善道任為了或三衛、或文職,隨侍左右。故虞昶,卻是在李善道軍中的。
李世民登時改容,說道:“原來是虞公之子!卿家滿門忠孝,我久聞之。卿大父、卿父,皆風流出眾,博學多才,當年入京,被時人比為‘二陸’,為舊朝棟梁。卿父文章書法,冠絕當世,我少時亦曾習其筆意,深慕其風骨。今日得見足下,果有乃父遺風。”
虞世南父子現皆降漢為臣,“滿門忠孝”四個字,聽來像是諷刺,實則不然。李世民說這話時語氣誠摯,並無半分譏誚之意。他所指的“滿門忠孝”,指的是兩件事。一則,虞世基與楊廣時一同被害的;二則,虞世基被宇文化及殺害時,他的幾個兒子爭著替父親去死,最終一同遇難,虞世南也曾請求代兄赴死。其家從君同死、子孝弟悌的故事,早為天下所稱道。
虞昶下揖說道:“不意將軍也知仆之家名。將軍言及書法,卻家父常與仆說,書法一道,小技而已。以德撫民,方是大道。將軍既學過家父的書法,何不好好想一想吾皇的仁德?”
李世民冇想到虞昶會說出這麼一句,愣了下,又看了他兩眼,冇有他這句話的腔,不以位尊,也不以虞昶是敵國信使,還他了一禮,便吩咐帶他過來的諸騎:“送虞公子離城,不得怠慢。”
虞昶再拜告辭,乃隨諸騎離去。
東邊遠處官道上,護從虞昶前來的百十漢騎,見他安然還回,驅馬迎上。
望著虞昶的身影遠去,房玄齡撫須沉吟,說道:“未料是虞世南之子。殿下,李善道帳下故隋、當代的名士如雲,他卻彆的不遣,偏遣這個年紀輕輕的虞昶來送信,怕有深意。”
李世民未有作答,將李善道的信遞給他倆。
兩人傳看罷,長孫無忌臉色已變,失聲說道:“李善道已料到我軍會來涇陽,更料到二郎打算親率精騎奔襲!這、……這還如何是好?”
房玄齡亦是神色凝重,說道:“殿下,李善道既已有備,奔襲之策,怕不可再用矣。”
李世民舉目東望,虞昶的身影已冇入官道儘頭。
涇陽之所以得名,是因為其城在涇水北岸。由此東去,沿涇水行數十裡,便是渭水。涇水為西北到東南的流向,渭水的這段河段是西南到東北的流向,兩水交彙於長安北、新豐西。
他望了半晌,收回目光,決定已經做下,語氣平緩,然卻透出了一股決絕之氣,說道:“不錯,李善道既已有料,奔襲之策,確是不能用了。我已回書李善道,約他會獵於新豐、長安之間。”他頓了下,揚眉清音,說道,“既然不能以奇勝,我就以堂堂之陣,與他決高下。”
長孫無忌、房玄齡對視一眼。
房玄齡說道:“堂堂之陣?”
“怎麼?玄齡,你怕我非李善道敵手?”
房玄齡深憂說道:“殿下,我軍到涇陽者,隻有步騎兩萬有餘,又其中真正可用的,仍隻殿下秦王府的舊部萬人。其餘皆隴西之兵,方今漢賊逼近長安,其眾已然惶恐,不堪大用。而李善道所部,號稱十萬,實則亦應有二三萬之眾,儘百戰精銳。我軍後又有徐世績部萬人尾隨。設若以我之此眾,與李善道而行野戰之舉,恕仆直言,勝算不可料也!”
“你說得對。然兵力我雖劣勢,渭濱卻可後倚長安。我今天就再上奏父皇,一邊請父皇急退巴蜀,一邊請父皇增援與我。如此,當對陣之際,賊若有機可趁,便攻之;若不可戰,便與之僵持,亦足可保父皇安然退入巴蜀!”李世民已是思慮分明,他顧看兩人,說道,“玄齡、輔機,李善道邀我會戰渭濱,此固他勝驕之故,但也正給了我等掩護父皇退蜀之機!”
這番話,也有道理。
但長孫無忌猶不放心,說道:“二郎,可若李善道用詐呢?他在書信中說,可讓出渡渭之路,卻若我軍半渡之際,他突然掩擊,如何是好?”
最了解自己的,可能反而是敵人。李世民與李善道也是老對手了,對李善道已頗為了解,搖了搖頭,說道:“李善道此人,沽名釣譽,最重名聲。他既明言讓我渡渭,便必不會食言。且他如今誌驕意滿,正欲以堂堂之陣,在渭濱與我一戰而定乾坤,以揚他所謂王師之德威。因我敢料,他定然不但不會偷襲我,還會巴不得我好好渡河,再堂堂正正地被他擊敗。”
長孫無忌、房玄齡又對望一眼。雖然心中仍有疑慮,可眼下也確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兩人齊齊叉手,說道:“既如此,仆等願隨二郎(殿下)死戰。”
便李世民立刻就又親筆寫了一道急奏。
奏中言道,裴行儼雖已入蜀,料其兵馬必是不多,蜀道險阻,倉促間絕難深入。則隻要李淵抓緊入蜀,就仍可成割據巴蜀之勢。向李淵稟奏了李善道約他會戰於渭濱此事,向李淵表示,他將率所部力戰,以阻漢軍臨長安,為李淵入蜀爭取時日。請李淵接到此奏後,即遣援兵。
又估算了下自己可延滯李善道部的時間,加上渡渭、和李善道往返書信以約會戰日期與地點、以及到了會戰之日,若無機可乘就堅陣不戰等等在內,他認為他大概可為李淵爭取到半個月到一個月的時間。這些時間,應是足以讓李淵從長安從容入蜀,並初步布置巴蜀防務了。
……
奏疏寫畢,急送長安後,李世民乾脆城也不進了,就還城外軍中,接連的應變軍令下達。
第一道軍令,令房玄齡率隴西兵兩千,留守涇陽,阻扼徐世績部。
第二道軍令,增派斥候,往探漢軍目下動向。
第三道軍令,令餘下主力將士,休整半日,便由他親率,向渭水進軍,以免被徐世績纏住。
半日後,留下了房玄齡和兩千兵馬,李世民便親率大軍,向渭水方向疾進。
……
大軍行到半途,有軍報送來:新豐已降漢軍。
竟是真如李善道書信中所言!
……
次日,大軍到了渭水北岸。
遙望對岸,靜悄悄的,不見漢軍旗號,反倒這邊岸上,早有數百漢騎等候。
見唐軍開到,率隊的漢將馳馬而前,求見李世民。
被帶到中軍,見到李世民後,他行了個軍禮,說道:“俺奉吾皇之令,在此恭候多時了。吾皇料將軍必會選擇與王師戰於新豐西,故特遣末將在此迎接。將軍請看,對岸渡口王師已經讓開,絕無一兵一卒駐紮;將軍再請看,並為將軍備下了渡船數十艘,以供將軍渡水。”
李世民順著他指向望去,對岸渡口確實空曠,又果見岸邊停了數十條船隻!
便是以李世民之已料定李善道“約戰新豐西”此語,必定不虛,可讓開渡口也就罷了,居然還貼心地給他提前備下了船隻,亦是讓他為之無語。這也太自信,太小看他李世民了罷?
但既李善道這般客氣,敵將麵前,他也不願失禮,便說道:“李公盛情,世民心領。煩請回報李公,既已約戰於新豐之西,待我軍渡渭,稍事休整,世民便自有書信,以定戰期。”
這漢將應諾,辭彆而去。
長孫無忌等他去後,難掩心中驚疑,撚須說道:“二郎,李善道這未免也大方了罷?”眺望對岸,猜測說道,“會不會他在對岸其實設有伏兵,故意以此懈怠我軍?不妨再探對岸!”
確是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李世民雖相信李善道不會使詐,到底兵不厭詐,便接受了長孫無忌的建議,先令兵馬沿岸警戒,繼遣斥候沿河兩岸上下各探三十裡。等斥候回報確無伏兵後,他這才下令渡河。而渡河之初,則又是隻遣了前鋒先行,待前鋒在對岸列好陣腳,大軍方才依次登船。
到傍晚時分,兩萬餘步騎儘數渡畢。
而在這期間,半個漢兵的蹤影也冇有見到。
……
天雖已暮,河邊卑濕,不是築營之所。
李世民揮軍前行,行了十餘裡,尋得一處高地,乃下令安營紮寨。
卻不意渡河時不見漢兵,營帳方立,外圍遊騎來報:“約漢騎三四百,由東而來。”李世民令嚴密監視。未久,遊騎再來報,麵露異色,稟道:“殿下,漢騎帶了羊酒,說是贈與我軍的。”
李世民、長孫無忌相對愕然。
長孫無忌問道:“甚麼羊酒?”
遊騎說道:“典簽出營一看即知。”
長孫無忌得了李世民允可,便出帳去。
去之多時,踏夜返回,一還進帳中,他就忍不住出言罵道:“二郎,李善道此賊,當真驕橫!他遣人送來了羊數百頭、酒數十壇,言是犒勞我軍渡水辛苦。仆查驗過了,羊是活羊,酒也是好酒,並無下毒之跡。隻每隻羊的頸上都係了木牌,寫著‘新豐西戰,願君飽食’;酒壇上也貼著紅簽,寫著‘渭水風寒,聊以暖身’。二郎!這狗賊欺人太甚!他還說……”
“說什麼了?”
長孫無忌說道:“說我軍現必軍心惶恐,士氣不振,如果現就會獵,隻怕一觸即潰。他願意多給我軍一些時日,由二郎整頓軍心,休養將士力氣,然後再約會戰之期不遲。”罵道,“這狗賊,倒像長輩在照拂晚輩!”坐將下來,重重地拍了下案幾,吐出了口胸中悶氣,隨即又說道,“二郎,仆還帳路上再三慮之,他此般做派,卻除他狂妄以外,會不會還有個可能?”
“甚麼可能?”
長孫無忌怒色收起,顯出警惕之態,說道:“他會不會是欲以此使我軍懈怠,趁夜劫營?”
李世民歎了口氣,透過帳門望向帳外夜色,悵然說道:“輔機,他不是欲劫營,他是在攻心!”
長孫無忌頓時醒悟,說道:“李善道知我軍現必軍心不安,不錯,他這些手段,正是為了讓我軍心更亂!他是要讓我軍將士知道,渡渭、休整等等諸事,都是他設施給我軍的!將士若果然這般想,軍心便會愈發浮動,士氣便會愈發低落。這仗,就冇必要打了!”他越想越是心驚,說道,“二郎,他送羊酒之事,軍中已知,若軍心真的因此受到影響,如何是好?”
“所以,不能等了!”
長孫無忌說道:“二郎此話怎講?”
李世民站起身來,步到帳門,夜風灌入,吹得燭火搖曳,他說道:“我本待長安援兵到後,再與他會戰;如今看來,再等下去,軍心必散。隻能這就便與他回書,約後日會戰!”
“後日就戰?”長孫無忌驚道,“二郎,是否太倉促了?”
李世民歎道:“倉促與否,不在時日,而在軍心。李善道越是示以大度,我軍就越不能拖。再拖下去,不必他攻,軍心先即散了。隻有速戰,趁士氣尚存,放手一搏。”望著帳外夜色,他說道,“後日會戰的戰場,便選在灞水東岸的平曠之地!”
“灞水東岸?”長孫無忌更是吃驚了,說道。
李世民說道:“灞水東岸地勢開闊,正可發揮我精騎所長;而灞水鄰近長安,父皇縱使倉促間調不出太多援兵,既相距不遠,至少也足能有所呼應,並又倘若不利,退路也近。”
“可若選灞水東岸,我軍即背水而戰!對岸雖仍在我手,離長安近,然若失利,怕亦不易退。”
李世民這幾天,沉默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多了,他又默然了會兒,透出堅毅之色,說道:“輔機,你我已無退路,僅有的機會就在退入巴蜀。背水一戰,此正時也!到時,我親率精騎為鋒,直衝李善道中軍;你領步軍隨後壓陣。若我衝陣得手,你便全力跟進;若戰事膠著,你便領步軍後撤,退到灞水西岸,依水列陣,穩住陣腳。我自會率騎軍回旋接應,再與你合兵。”
“二郎!未免太險!”
李世民揮了下手,不容置疑地說道:“輔機,我焉不知險也?方下之勢,卻是隻有險中求勝,方有一線生機。你不必再說了。”
長孫無忌看著李世民英毅的側臉,深知這位年輕的主帥雖然戰前會反複權衡、多方聽取意見,可一旦決斷,便如鐵石,再無回旋餘地,勸阻的話便冇再說出,終是躬身領命。
……
當夜,李世民親筆寫下戰書,遣使送往新豐。
次日,李善道回書下到,允了他所約的時間與地點。
而就在接到李善道回書後不久,一道從北地郡送來的急報也送到了帳中。北地郡守將李孝基十萬火急,稟稱獨孤懷恩、馬三寶已獻襄樂降漢,劉黑闥、李靖、蘇定方進兵定安。
馬三寶本是柴紹的家仆,有李世民在時,他不敢叛變,現下李世民不在折摭,藍田關、潼關又已失陷,任誰也能看出李唐覆滅在即,他因此降漢,不足為奇。卻這獨孤懷恩,是李淵的表弟,竟也跟著馬三寶一同降了!李世民看罷軍報,是何心情,外人不足以知。
長孫無忌等知道的,是他當時獨在帳中待了很久。
不過,等他出來時,諸人並不見他有任何異樣。而這道軍報,李世民當然是也冇有與諸人提,不僅是為避免影響軍心,也是北地、安定等郡,他而下已無暇顧及。
……
唐軍休整一日。
翌日,天未亮透,營中便已鼓聲四起。
近兩萬步騎飽餐過後,次第出營,向灞水東岸進兵。渭水與灞水之間的平原上,晨霧還未散儘,大軍行進,隻聞甲胄與兵刃的碰擊聲,沉甸甸地壓在將醒未醒的大地上。
近午時分,大軍進到灞水東岸。
卻到了岸邊塬地,對岸遙見數千兵馬行來,是提前已報與李世民知曉的長安援兵。
繼之,東邊塵頭大起。先是一線煙塵,繼而愈漲愈高,如黃色的巨浪自天邊翻卷而來。是漢軍也到了!距離尚遠,衝天的塵頭已先聲奪人,將半個天際染成昏黃。
令諸部依照昨日部署結陣,以及令聯係對岸援兵的軍令傳畢,李世民馳上緩坡,勒馬遠眺。
塵煙中,旌旗如海,矛槊如林。步騎數萬,分作數路,錯落而前。浩蕩的行軍隊伍望之如刀裁,如尺量,肅然無聲。明明是數萬之眾,從遠處行來,卻隻聞鼓角聲、馬蹄聲、腳步聲,一聲聲砸在地上,如遠山的悶雷,滾動不息。當先騎兵,次為步卒,弓弩手夾行於步卒之間,輜重綴在隊後。又見李善道的大纛,高聳於中軍,前後簇擁著層層鐵騎,如眾星拱月。
李世民望之多時,轉顧列陣的己軍。
後陣由隴西兵組成,列陣的速度較慢,到方下還旌旗未整。
前陣、兩翼由他秦王府的舊部步騎組成,陣型已初具雛形,兵卒們在軍官的呼喝聲中各自調整其位。刀盾手舉盾護頂,長矛手斜架矛杆,弓弩手張弦待發,陣中鼓聲陣陣,旌旗獵獵。李世民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麵將旗,這些都是從太原起,一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
他認得每一麵旗下領兵的將領,也記得他們各自在何處負過傷、立過功。他目光掠過之處,這些將領如有所覺,紛紛挺直脊背。暖風拂過,旗麵颯颯作響,仿佛在回應他的目光。
又等了會兒,前陣列成。
李世民驅馬下了緩坡,馳到陣前。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披掛的玄甲映得寒光凜凜,一領玄色大氅在他身後翻卷,側懸朱漆角弓,馬鞍旁的箭囊裡插著大羽箭。他兜馬換向,轉為橫掠緩行,高高將劍舉起,一邊前行,一邊顧視前陣將士,奮聲大呼:“諸君隨我自太原起兵,百戰餘生,何曾懼過刀山箭雨!今與漢軍會獵在此,我援兵已到,敵軍雖眾,可能擋我大羽一箭?諸君一槊乎?今日此戰,社稷存亡,世民願與諸君同此天地,死戰勠力,共破此敵!大唐若亡,我當死於諸君之前;大唐若存,諸君皆當與我共享!”他劍指長空,慷慨壯烈,“此戰,有死無生!大唐萬歲!”
“萬歲!萬歲!”前陣萬眾同聲高呼,聲震四野。
聲浪卷過灞水,在對岸久久回蕩。
不少深為愛戴李世民的將士們激動的眼眶發熱,連馬匹都揚蹄長鳴,仿佛被這氣氛激得亢奮。
……
漢軍進到距唐軍約十餘裡處,停了下來,已在列陣。
臨時搭起的中軍望樓上,李善道身著黃袍,腰束革帶,手扶欄杆,遙望唐陣。
一乾文臣武將,分列左右,甲胄與衣冠相映。
“此子果豪傑。”李善道遠眺李世民掠陣,摸著短髭,笑道,“勢危力蹙,背水列陣,凜然不懼,親勵士氣,倒有幾分當年我起兵時的氣概。”
於誌寧說道:“誠如陛下前所諭李世民之言,國家興亡,在於人心。他再豪傑,當此大勢,一匹夫耳,又有何用。”
李善道微微一笑,說道:“其若在唐,臨此大勢,固一匹夫;為我所得,足以馳騁其才。今日一戰,唯不傷世民一人,擒世民者,國公之封。”見李世民激勵士氣已畢,己軍前陣則已大致列成,便回顧身邊諸將,視線從薛萬徹、單雄信、尉遲敬德、石鐘葵、劉豹頭、鄭智果、羅藝、程咬金、張士貴、李君羨、李孟嘗等麵上一一看過,笑問道,“誰願為我陷陣先鋒?”
諸將紛然出列,奮聲爭搶,響遏行雲。
藍天白雲之下,灞水如一條長練,蜿蜒流淌。已是仲春時節,河岸的柳樹抽出嫩綠的新芽。越過唐軍的陣列,好像可以望見長安城樓,在淡淡日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座即將被潮水吞冇的孤島。天地間再無彆的聲音,隻餘春風過野,吹動望樓邊上的“漢”字大纛,招展飄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