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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九章 新豐塵近賊書追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李世民獲知藍田關、潼關失陷的消息,已是兩日之後的事了。

軍報送到三水時,李世民正在巡視新到諸部的軍營,——這幾天,留守折摭城的杜如晦,遵照他的指令,將安定郡的部分兵馬分批調來,絡繹已到近萬步騎。

站著看完軍報,他冇有異容,隻抬眼望了下東邊天際,彼處雲層低垂,初春的上午陽光被遮掩其後,天光灰蒙蒙的,仿佛蒙了層舊絹。旋即,他便收好軍報,接著巡視未完的營帳,步伐與方才並無二致。隻等將新到援兵營帳巡視完畢,回到中軍帳中,又狀如平常的與相從諸將議了會兒糧草調度等事,待諸將退去,隻剩下了房玄齡與長孫無忌二人後,他才捂住胸口,深深蹙起眉頭,長出了口氣,一向英武的年輕臉上浮現出了些微罕見的疲憊與痛楚之色。

“殿下,何事?”房玄齡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忙上前一步,低聲問道。

李世民擺了擺手,像在示意他不必緊張,然後將軍報從袖中抽出,平鋪在了案上。軍報不過薄薄一帛,他卻如擎著千斤重物,放得極慢,極輕,仿佛怕驚動了什麼。隨之,他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下,按在了軍報上。手背青筋微突,指節粗大,是長年握弓磨出來的。他用了力氣,指節一點一點泛白,帛紙被按得起了皺。但很快,他就鬆了手,拈起軍報,遞與房玄齡。

房玄齡快步近前,將軍報接過,展開細看,隻掃得數行,麵色驟然凝重,他急迫地揚起臉來,顧不得尊卑禮數,看向李世民,失聲說道:“藍田關、潼關失了?”

“甚麼?”長孫無忌大驚失色,直疑自己聽錯。

房玄齡將軍報遞與,長孫無忌一目十行,看罷之時,臉色已是漲紅,因為太過震驚,捧著軍報的手指都在發抖,他失魂落魄,說道:“高曦夜襲藍田關,潼關一日即破!一日即破!”他隻覺口乾舌燥,聲音都變了調,“藍田關怎會被高曦夜襲攻陷?潼關怎會一日都冇守住?這、這……,藍田關、潼關兩關一失,漢賊可長驅直入,直逼京畿,長安危矣!二郎,如何是好?”

“玄齡,你怎麼看?”

房玄齡張了張嘴,又閉上嘴,沉默良久,總算將兩關失陷的消息勉強消化,這才開口,低沉地說道:“殿下,潼關若能久守,以我養精蓄銳之師,候賊之疲,尚可一戰。今兩關陷落,太子為賊所擒,長安危在旦夕,消息若在軍中傳開,恐怕軍心將散。已、已……”

李世民、長孫無忌都聽的出來,他想說的是“已無可再戰”。

“輔機,你說呢?”

長孫無忌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說道:“二郎,玄齡所言、所言甚是。藍田關、潼關失陷,太子被擒,京畿門戶洞開,賊軍旦夕可到長安城下。這等大事,縱欲隱瞞,隻怕也是瞞不住,此訊早晚會傳遍三軍。到時,軍心浮動,士氣瓦解,縱有千軍萬馬,亦無力再戰。”他定了定心神,將軍報還到李世民案上,說道,“二郎,以逸待勞之策已不可用,該當另尋彆策了!”

“何策?”李世民下到堂中,走到沙盤前,背對兩人,負手而立。

他的脊背仍舊挺得筆直,隻身上披掛的甲胄仿佛突然重了許多,壓得他肩頭微微下沉。

“仆……,仆愚鈍,一時想不出萬全之策。”

李世民也不回身,問房玄齡,說道:“玄齡,卿素多謀,你說說,如今之勢,還有何策可用?”

饒以房玄齡能謀,麵對當前的突變局麵,他猛地也是冇有對策可獻,遲疑了多時,方說道:“殿下,兩關既失,長安危如累卵,正麵迎敵已無勝算。依仆之見,惟今之計,或隻兩途。”

“哦?”

房玄齡說道:“長安已勢不可保,而李善道本山東群盜之屬,今雖猖獗於關中,人心必不遽附。殿下尚擁眾數萬,若西走隴右,據山河之險,積糧養兵,或可再圖恢複。此策一也。”

“其二呢?”

房玄齡艱難地說道:“其二……,殿下,這其二便、便是請降。”

“請降?”

房玄齡垂首說道:“以殿下族望,降於李善道,必受厚待,可留有用之身,以待將來。”

李世民其實也知,房玄齡的“其二”,肯定是投降。故他聽了,並不意外,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沙盤上,便如起伏的土丘與木牌之間,藏著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的抉擇。

他伸出手,指尖拂遙遙過沙盤上代表長安的木牌,指尖在木牌上停了一瞬,向西北移開,又落向隴右這片空曠的沙地之上。好半晌,他終於出聲,說道:“玄齡,你此兩策,皆不可用。”

“是,仆亦愚鈍,此兩策倉促所得,恐有思慮不周之處。”房玄齡躬身說道。

李世民轉過身來,說道:“玄齡,你這第一策,西走隴右,看若可暫避漢賊鋒芒,可隴右地瘠民貧,糧草無繼,我若如此,不過是再走一遍薛舉父子的絕路罷了。且父皇身在長安,我若遠走隴右,置忠孝何?我心亦何忍也!是此策之不可用也。”

他頓了下,繼續說道,“至於請降……”目注房玄齡、長孫無忌,聲音變得溫和而沉重起來,“倒確如卿言,我若降了李善道,富貴或猶可苟全,可卿等怎麼辦?卿等就算同降,李善道焉不忌卿等為我心腹也?莫說得用,性命怕亦不得保全。還有跟著我一路從太原殺出來的將士們,又當如何?他們拋家舍業,隨我出生入死,所為者何?不就是建功立業,顯親揚名麼?我若一降,則前此肝腦,儘成虛灑。我又何能忍也?況李善道外寬內忌,玄齡,不見竇建德諸輩事乎?天下未定,已如囚徒,天下定後,生死可知!是以,玄齡,你請降此策也不可用!”

房玄齡熟悉李世民的為人,知道他這些話是真心所言,真的是在為他們著想,不禁鼻子一酸,眼眶微紅,伏拜在地,說道:“殿下仁厚,於此存亡之際,尚念仆等與將士。仆等敢不效死!”他聲音微顫,抬起頭來,問道,“然則方今形勢已蹙,賊兵既拔藍田、潼關,勢將進圍長安,殿下既不願西走,亦不願請降,仆冒死鬥膽,敢問殿下,可另有應對之策?”

李世民再度俯視沙盤,提起直鞭,指向長安南邊,說道:“裴寂等前所進勸父皇退守巴蜀此策,我本不以為然,於今看來,卻是唯一可行之路了。兩關雖失,但長安到巴蜀的通道尚未被漢賊截斷。若我率部急趨涇陽,攻李善道之側背,父皇便尚可有時間撤出長安,退往巴蜀。”

房玄齡一怔,說道:“退守巴蜀、攻李善道之側背?”

李世民點了點頭,目中漸有精光流轉,說道:“正是!李善道新得兩關,誌必驕也,一定以為我軍膽寒,不敢再戰。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若能一戰而勝,小則父皇足可退守巴蜀,大則解長安之圍,亦未可知。”丟下直鞭,顧問兩人,“卿二人因為如何?”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房玄齡說道:“殿下,此策或許可行。可若如此,我軍便是以攻代守,以寡擊眾。李善道兵勢正盛,勝則罷了,若是不勝,非但聖上無以退守巴蜀,便是殿下,恐也不能全身而退。”

長孫無忌接口說道:“二郎,仆亦以為此策險極!以我一軍,攻李善道屢勝之師,勝算委實不大!二郎,你這是在以身為餌,賭上自己的性命啊!若勝,聖上固可退守巴蜀,可若敗?”

李世民明顯心意已決,目光堅定,說道:“玄齡、輔機,你倆說的這些,我豈不知?可事已至此,若不行險,則長安必失,父皇危殆,卿等與我同甘共苦多年,這些年的心血,也將付諸東流!若能以我一人之安危,換父皇脫困、基業得存、卿等前程,則我雖死無憾!況則,我料李善道未必能料到我這一著。他新得兩關,軍心驕縱,我親率精騎突襲,亦非全無勝算。”

“二郎要親率精騎突襲?”長孫無忌愣了愣,吃驚說道。

李世民冇有正麵回答他,一雙鳳目,流露深情,在長孫無忌、房玄齡兩人臉上掃過,振袖還回案後,晏然坐下,語氣平靜得如同在交代一件極尋常的事,說道:“到涇陽後,卿等率步騎主力從後。我自率玄甲精騎破賊!我若得成,卿等即揮軍疾進,共破賊眾。我若失利,卿等便舉軍以降,以保將士性命,勿因我一人之故,累及卿等與諸軍將士。”

房玄齡、長孫無忌等聽到這裡,如何還忍得住,登時伏地泣拜,不能言語。

當日令下,在三水的唐軍兩萬餘步騎,連夜拔營,進向涇陽。同時,李世民親筆寫下急奏,星夜馳送長安,將自己的計劃詳陳於李淵,請李淵從長安撤出時,不必遲疑。

……

三水境內,早有徐世績所遣的斥候監視李世民部動向。

李世民全軍出動的急報,次日下午,呈到了華原漢營,徐世績的案頭。

徐世績看罷,不驚反喜,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說道:“果如聖上所料,李世民終出三水,往援長安!”當即下令,召文武屬僚入帳聽令。

長史邴元真、司馬張亮和聶黑闥、羅孝德、鄭苟子、劉胡兒、丘孝剛、沈世茂、戴處約、李士才、常何、張公瑾諸將,三通召將鼓未畢,早已齊聚大帳。

徐世績言簡意賅,將李世民已率部出三水,開向涇陽方向的最新敵情與諸人說過,便就令下:“長史留守華原;張司馬虛張聲勢,進兵三原,牽製三原的唐賊駐軍。聶黑闥、丘孝剛、常何、張公瑾,率精騎兩千,即刻出營,截擊李世民部,俺自率主力步騎萬人,隨後跟進!”

軍令下畢,徐世績環顧諸人,沉聲說道,“諸位,我等駐軍華原,本就是為等李世民出援。今他既出三水,正合聖上之算。我等自當奮勇進戰!李建成已成聖上階下之囚,我等若能再擒得李世民,佐助陛下拔取長安,則天下可定,社稷可安,公等亦何愁公侯之位!敢不勠力!”

諸人聞言,無不振奮,齊聲應諾。

華原漢軍一直處在待戰狀態,聶黑闥、丘孝剛、常何、張公瑾等領命出後,須臾點齊兩千精騎,即出營去,馬蹄聲如雷,卷起漫天塵土,直向三水到涇陽的必經之路插去。

……

急追一夜半日,午後時分,在涇水北岸,聶黑闥等遙見三水通往涇陽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旌旗蔽日,卻正是李世民所部的唐軍兵馬,正沿官道疾進。

“入他賊娘,總算是追上了!”聶黑闥罵了一聲,勒馬遠眺。

卻見唐軍的行軍隊伍頗長,前後綿延數裡,前為騎兵,後為步卒,輜重則在步卒隊伍的中段。

聶黑闥眯著眼,手搭在眉骨上,細細看了會兒,說道:“李世民不愧聖上稱讚,說他知兵。看這行軍陣列,前騎後步,輜重居中,兩翼也有騎兵相護。若貿然衝之,恐不好討得便宜。”

“將軍何意?”常何、張公瑾問道。

聶黑闥說道:“若正麵硬衝,唐賊兩翼騎兵必來夾擊,前邊的騎兵也定會回身接戰,我部雖勇,卻未必能一舉將其衝垮。大將軍率主力在後,距我部一日路程,不如我等便先咬住其尾,纏鬥不休,使其前軍不敢遽進,後軍不得脫身。待大將軍主力趕到,前後夾擊,可一戰破之!”

常何、張公瑾聞言,皆覺有理,俱道:“將軍高見!”

聶黑闥卻見張公瑾眉目間帶些猶疑之色,便問道:“公瑾有何顧慮,但說無妨。”

張公瑾便拱手說道:“將軍之策,固然穩妥,然我部疾馳一夜半日,馬力已乏,而李世民帳下玄甲騎向稱驍悍。若現便往鬥,倘有不利,反是不美。末將愚見,是不是先令將士下馬歇息,喂馬飲水,待馬力稍複,再行接戰?反正我部已經追到,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聶黑闥撫須笑道:“公瑾兄,未免太過謹慎!我部雖馳驅一夜,馬力稍乏,然唐賊遠來,也不是蓄銳之師,此其一也;其二,我部突襲而至,賊兵無備,此正我取勝之機,若卻歇息,待其整備,豈不反失先機?”見張公瑾仍有猶豫,便問常何,“將軍何見?”

常何、張公瑾雖和聶黑闥相同,都本李密舊部,但聶黑闥是徐世績親信,他兩人在漢軍中的地位不能與聶黑闥相比,常何就趕忙應道:“將軍所言極是。兵貴神速,末將願隨將軍出戰!”

張公瑾見常何如此,也隻得拱手說道:“末將遵命。”

聶黑闥不再多言,將馬槊朝前一指,令道:“追!衝進去,先將李世民的後隊掀了!”

這段時日,漢軍自將進攻的重心轉到李建成部後,一改此前與李世民部對峙時的僵持局麵,連戰連勝,李建成的兩萬步騎在渭北一役幾乎被全殲,藍田關、潼關於今亦破,軍中上下早把唐軍視作了喪家之犬。而又偏偏徐世績部近期駐在華原等地,卻是渭北之勝、兩關之捷的功勞,都與他們無乾,此刻追上了李世民部,誰肯放過這現成的大功?

便聶黑闥軍令一下,兩千精騎同聲喊殺,挽弓挾槊,競先逐馳,朝唐軍後隊猛撲而去。

然而,就在漢騎堪堪追到唐軍後隊數百步外時!

唐軍後隊驀然散開,露出了成排的弓弩手;如林的旗幟翻卷間,又有數百被旗幟掩住的鐵騎從隊中馳出。當先一人,身披玄甲,胯下一匹烏黑如炭的戰馬,正是傷勢初愈的秦武通!

弓弩齊射,衝來的漢騎猝不及防,接連中箭下馬,衝鋒的陣型頓亂!

不等聶黑闥做出反應,秦武通已率鐵騎迎麵殺來!

這數百鐵騎卻並不是直衝漢騎,而是馳出未遠,便分作三股。一股由秦武通率帶,仍是直衝,另兩股則分向兩側,如兩翼張開,切向漢騎的兩肋。秦武通彎弓搭箭,一箭便將漢騎前隊的一名隊正射落馬下。隨後,兜轉向兩翼的唐騎,箭矢如雨,潑向漢騎。

聶黑闥臉色驟變,原以為李世民必無防備,卻不想他早有布置,暗悔方才輕敵冒進已晚,此際箭已在弦,退是不能輕退的了。他急勒馬韁,橫槊喝道:“莫慌!結陣迎敵!”

但漢騎處於衝鋒之勢,隊列拉得極長,何能是說結陣就能結陣的?

正麵、兩側射來的唐騎箭矢又密又急,眨眼之間,便有數十騎中箭落馬。有的戰馬被射翻,馬上的騎士摔出老遠;有的馬匹驚了,四處亂竄,將本已散亂的隊形衝得更加混亂。

秦武通馳馬已近,換弓為槊,當先殺入漢騎前隊,槊鋒所過,連挑數人落馬。他身後鐵騎如楔,長槊並舉,直貫而入,漢騎前隊霎時間人仰馬翻。前隊主將是常何,他見秦武通來勢凶猛,知若再不將陣腳穩住,前隊一潰,後隊必遭殃及。他急令從將收攏人馬,自則挺槊迎上,喝道:“隨俺擋住此獠!”話音未落,秦武通已縱馬殺到,兩槊相交,火星迸濺!

常何隻覺虎口一麻,心中暗驚:“這狗賊好大力氣!”叫道,“來將何人?”秦武通呸了一口,槊鋒一旋,蕩開常何的兵刃,罵道:“鼠輩也配問俺名號?”大槊前刺,挾風雷之勢,取常何咽喉,喝道,“秦武通在此,取爾狗命!”常何叫道:“來得好!”側身避過要害,槊杆順勢橫掃,直取秦武通腰肋,罵道,“甚麼鳥賊,從不曾聞你狗名!”秦武通槊尾一沉,格開橫掃,反手一記撩刺,刺向常何麵門。常何急仰身避過,隻覺槊風擦麵而過,險些落馬,驚出一身冷汗。他不敢再硬接,撥馬便走,口中大叫:“賊勢凶悍,且退且戰!”秦武通大為懊惱,罵道:“要非俺臂傷方好,已取你狗命!”拍馬追趕,叫道,“殿下張網以待,看你何處可逃!”

“張網以待”四字一出,常何心頭猛地一沉,伏身馬上,急向四下張望。

卻見北邊煙塵大起,一支唐騎自煙塵中殺出,可不就是原本護衛唐軍步卒的側翼之騎?這支騎兵剛才離後隊頗遠,這時卻來得這般之速,明顯是一如秦武通所言,早有準備。

常何心膽俱裂,再顧不得收攏人馬,一邊向後狂奔,一邊大叫:“退!快退!中計了!”

側翼的張公瑾也望見了新來的這隊唐騎,有心攔截,可被兩隊唐騎前後夾擊,自己亦被纏得脫身不得。他奮力刺翻一名唐騎,未及收槊,另一唐騎已到,槊鋒擦著他的甲片劃過,火星四濺。他揮槊將第二騎逼退,第三唐騎、第四唐騎接踵而至,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

張公瑾心頭一凜,不曾想到,唐軍連敗之餘,李世民帳下精騎進退有度,槊法老辣,還有這等戰力。瞧見常何已撥馬回走,他知今日之事已不可為,隻得也撥轉馬頭,手中長槊橫掃一圈,逼開近身數騎,喝道:“兒郎們隨俺,且先退走!”

常何、張公瑾先後敗退,後隊的聶黑闥驚怒交加,尚待接應前隊、側翼,試圖再戰,卻聞唐軍隊中號角連天,遙見北邊又有第二支唐騎殺來,他心下明白,這場仗已不能再打,若再戀戰,恐全軍覆冇。無可奈何,他唯有按下胸中怒火,急聲下令:“撤!後隊轉前,後撤!”

唐騎卻如附骨之疽,緊緊咬住不放,箭矢不斷從後射來。

混戰中,聶黑闥的坐騎也中了一箭,正中馬頸,戰馬哀鳴一聲,前蹄跪倒,將他掀下馬背。幸虧左右親兵拚死搶上,一人將自己戰馬讓與他騎,才保著他殺了出來。

直退到三二十裡外,追騎才漸漸收住了。

聶黑闥四下一看,兩千騎折損小半。常何、張公瑾各帶殘部,灰頭土臉聚攏過來。三人大眼瞪小眼,皆是滿臉羞慚。聶黑闥抹掉臉上的血汙,恨恨地說道:“今日之敗,罪在於俺,輕敵冒進,未料唐賊累敗,李世民麾下仍有此等精騎!與你倆無關,俺自會向大將軍請罪!”

常何搖頭歎道:“將軍不必自責,誰又能料到唐賊連番大敗,李世民還能布下這等連環之局?先以步卒誘我,再以精騎斷我歸路,前後夾擊,環環相扣,此人用兵,真不可小看!”

聶黑闥咬牙切齒,說道:“今日血債,來日必教李世民血償!”望向官道上唐軍方向,令道,“不能讓他跑遠了!立刻飛報大將軍,就說我等中伏,但已咬住賊部,請大將軍加速進兵!”

……

捷報傳到前軍,李世民卻並無多少喜色,——兩千漢騎,幾個無名漢將,本不在他意中,隻道:“徐世績的主力必在後方。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務必趕在他主力追到之前,進到涇陽。”

……

就在李世民擊退漢軍追騎的當夜,一道巴蜀急奏送入長安。

急奏由蜀中快馬日夜兼程送來,封皮上的火漆都已發黑。

內侍將急奏送入寢殿時,已是深夜。

李淵本已安歇,披衣而起,看完急奏,他久久冇有作聲,良久,才命人去請裴寂、蕭瑀。

裴、蕭二人匆匆而來,殿門在身後關合,將沉沉夜色與隱約更鼓一並隔絕在了外頭。

李淵將急奏遞給他們,背靠龍榻,閉目不語。

裴寂先看,蕭瑀隨後。

急奏內容並不長,字字卻如重錘,砸得二人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所稟為漢將裴行儼已率部經夷陵入蜀。

——卻乃數日前,打著“裴”字旗號,兵到夷陵的漢軍所部,正是裴行儼部。

裴行儼為何會此際出現在夷陵?無須多說,這自是因旬月前,李善道下給裴仁基的,令他聯絡夷陵、爭取早日兵到夷陵的這道密旨之故。裴仁基接旨後,一邊與夷陵取得聯係,一邊加緊對蕭銑北犯諸部的清剿。朱粲等被殲滅之後,蕭銑北犯餘部早是惶惶,幾番激戰下來,南陽等地之圍儘解,凡其北犯諸部或降或遁。裴仁基於是就令裴行儼率前鋒數千,先入夷陵。

而又為何到了夷陵後,這才短短幾日,裴行儼以區區數千之眾,就已兵入巴蜀?

這其間,又主要是兩個緣故。一個是夷陵通守許紹的相助之力,裴行儼兵到夷陵之時,蕭銑攻夷陵之眾已經撤逃。便在許紹的幫助下,搜集到了船隻百餘。裴行儼遂得以很快的就渡江而西,溯流而上,直入巴蜀。另一個緣故,則是其眾雖少,可裴仁基在荊州連敗蕭銑、乃至漢軍在關中攻城略地,所向皆破的消息早傳遍了蜀中,又李淵數次從巴蜀強征糧秣、丁壯,巴蜀百姓也已有怨言,乃裴行儼兵鋒所至,蜀中郡縣望風歸附,已連下數城。

“蕭銑以十萬之眾,竟不敵漢賊偏師!”裴寂麵色慘白,說道,“裴行儼今已入蜀。陛下,退守巴蜀之策,已是、……已是不可行了。”

李淵慢慢睜開眼,看了下裴寂,一日蒼老甚過一日的麵容上,皺紋密如溝壑,瞧不出他的喜怒,花白的胡須垂於胸前,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說道:“是啊,蕭銑十萬之眾,不敵漢賊一旅偏師!裴監,方今漢賊已然入蜀,退守巴蜀此策已不圖矣!我亦悔矣!未早從卿言。”

“陛下!”

李淵說道:“巴蜀既已不可退,裴監,你還有彆策,以應眼下局勢麼?”

裴寂無言以對。

李淵說道:“此間無外人,卿有何議,儘管言來。”

裴寂撩衣下拜,重重叩首,聲音像從喉嚨裡一點點擠出來,說道:“臣、……臣不敢言。”

李淵已知其意,轉看蕭瑀。

蕭瑀也已跪伏於地,同樣的以額觸席。

殿中一片死寂,燭花忽地爆了下,顫顫巍巍的。

李淵便摸了摸胡須,歎了聲:“須發日疏矣!”定定地瞧了稍頃堆滿蠟淚的燭台,卻竟是莫名地笑了。笑聲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寢殿中,清晰得如同一聲驚雷!

裴寂與蕭瑀渾身一震,額頭更深深地抵在了地上。

“朕自太原起兵,拔霍邑,破臨汾,入長安,建大唐,身曆百戰。又苦戰累年,滅薛舉父子。讖雲,‘李氏當興’,朕初以為,這個‘李’字,落在朕的身上。如今看來,這個李,怕是要落到李善道這小子身上了。”李淵笑著,掂起榻邊禦案上的一柄盤龍如意,摩挲著如意上冰涼的龍紋,聲音裡既有自嘲,也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朕這一生,受窘於隋,曾幾為楊廣所害;後以天下大亂,乘勢而起,得了今日基業。可說到底,朕終究還是敵不過天命。”

他說到這裡,大笑兩聲,撐起身子,問道,“裴監,你不敢說的,無非是勸我降漢,是不是?”

裴寂伏地,不敢接話。

李淵又看向蕭瑀,溫聲道:“蕭郎,你也是此意麼?”

蕭瑀到底性子剛硬,到了這等關頭,比裴寂多了幾分膽色。他抬起頭來,額上磕出一片紅痕,眼中隱有淚光,說道:“陛下,臣不敢言降。然今漢軍勢大,潼關、藍田皆失,長安孤城難守,巴蜀退路已斷。臣等死不足惜,可陛下萬金之軀,實不可輕擲!”

李淵默然了會兒,又笑了,說道:“萬金之軀?成王敗寇耳!”他揮了揮手,仿佛是要趕走這滿殿的沉重,“罷了,罷了。你們先退下。明日再來見我。”

裴寂、蕭瑀伏拜多時,聽到李淵躺下的聲音,又聽到李淵翻身的聲音,又聽到李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氣息在空曠的殿中拖得很遠,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又不知過了多久,隱隱聽到了李淵的鼾聲,——隻也不知這鼾聲是真是假?但兩人也算是有了不可再留下來的理由。兩人就互相對視了下,輕輕起身,倒退著退出了寢殿。

殿外夜風穿堂而入,兩人的影子在柱壁間拉得忽長忽短。

裴寂忍不住低聲說道:“蕭公,你說聖上?”

蕭瑀未有回答,退後半步,向他一揖,便轉身走了。

裴寂望著蕭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儘頭,又抬頭看了看夜空裡被薄雲遮去半邊的月亮,低聲自語道:“天命……、天命……。”李氏當王、桃李子的讖緯、童謠回響在他耳邊,曾幾何時,這也正是他進勸李淵起兵時所用的催燃之火。如今這把火,燒儘了隋室,也燒到了自家殿前。

怎麼就到了這一步呢?

裴寂站在廊下,夜風拂過他斑白的鬢角,想起了晉陽宮中的當年當夜,他與李淵對坐,燭火搖曳,酒尚溫,話未竟。彼時他說“李氏當興”,說得何等篤定,仿佛天命就攥在掌心!

寢殿之外,非人臣可久留之地。

裴寂收回心緒,邁步出廊,下了玉階,也出宮而去。

宮城空曠,夜已深了,傳來更鼓之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

李世民兵行甚急。

次日上午,已到涇陽。

他命大軍在城外暫駐,自率數百騎馳到城下。

城中守將見他親臨,又驚又喜,慌忙開城。李世民連城門都冇進,先問起漢軍動向。守將稟報,華陰、鄭縣、渭南諸縣已先後被漢軍攻破,李善道的前鋒,聽說已經進到了新豐。

“新豐……。”

過了新豐,就是長安了!

李世民回頭望向來路,一路行軍迅捷,徐世績的主力並未能追上他們,但斥候已經探明,徐世績部就追在他們身後不足百裡,快則兩日,慢則三日,必到涇陽。徐世績部一到,漢軍偵騎密布,他就不便從容行突襲李善道部此策了。必須在徐世績到前,他就引騎潛往。

想到此處,李世民正要說什麼,數騎馳近,押著一人。

“殿下,此人自稱是李賊善道使者,說奉李善道之命,有書信呈給殿下。”

李世民心中震動:“李善道得訊這般之快?已知我到涇陽!”目落使者,令道,“呈與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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