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裴監密諫定狩遷
陳叔達說“為社稷計”,蕭瑀說“為社稷計、為陛下計”,多了四個字,含義卻就大不同了。
群臣也都聽出了其中的微妙。
裴寂便再次出列,深深一揖,說道:“陛下,蕭瑀所言,正是臣等心中所想。今暫棄長安,退守巴蜀,不但是為社稷所計,更是為陛下所計!臣乞陛下明鑒!”
李淵歎了口氣,請裴寂起身,顧視向殿中的竇琮、長孫順德、劉世龍等人,——裴寂、陳叔達、蕭瑀都是文臣,竇琮、長孫順德、劉世龍等現雖官職亦有文職者,但起兵之初皆是帶兵的武將,他們的意見當然也需要一聽,便問道:“諸位卿家,各是何意,為何都不說話?”
竇琮是李淵原配竇氏的族弟,長孫順德是李世民妻子的從父,他倆與李唐皇室的關係緊密。
劉世龍等就都看向他兩人,等他倆先開口。
不料竇琮卻遲疑不動,長孫順德等了稍頃,不敢多讓李淵等待,便隻好出列,猶豫了會兒,小心翼翼地進奏說道:“陛下,臣武將也,隻知效命沙場。陛下若欲守長安,臣願死戰;陛下若欲暫退巴蜀,臣願隨陛下退守巴蜀,以圖後舉。隻臣有一慮,敢稟陛下,便是方今長安人心浮動,陛下若欲堅守,恐生變數。且臣聞之,兵家之事,本宜進退有時。”
劉世龍等等他說罷,這才隨之出班,乃也各自進言,卻所言則大抵與長孫順德相類。
或也表態,願隨李淵進退,或表態之餘,兼流露出對長安能不能守的憂心。
李淵聽罷,心已有數,他撫須仰麵,饒以他的城府深沉,當此之際,亦不自覺地又當著群臣的麵歎了口氣。裴寂等悄悄相顧,都暗中猜度李淵當下在想什麼?
裴寂到底是李淵布衣時的老友,最知他心意,略作思忖後,即又出列一步,說道:“陛下若慮巴蜀道遠,不戰自附,人心未固,臣有一策,可先遣心腹重臣,攜陛下手詔,星夜馳赴蜀中,預為布置。待鑾駕到時,則人心安定,糧草、兵甲、宮室皆備,不致倉皇。”
李淵撫須,不置可否。
蕭瑀便接著進言說道:“陛下若慮巴蜀雖固,而中原之事不可久懸,臣亦有一策。可先立太子監國,鎮守關中,以係天下之心。陛下則暫幸巴蜀,居中調度,外聯蕭銑、突厥,內撫百姓。待時機成熟,再圖還駕,則社稷有主,人心有歸,進退之間,皆不失據。”
李淵聽到“立太子監國”一句,目光微動,卻仍是不語。
而殿中群臣在聽到蕭瑀這句話後,則有不少人暗暗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有一人出列,進諫說道:“陛下,裴仆射之言雖善,然臣以為,太子監國一事,須慎之又慎。太子者,國朝皇儲,若陛下有意幸蜀,太子自當隨駕左右,以安人心。陛下若果是心懸中原,臣以為,不若以秦王留守關中。秦王英武果毅,軍中素所敬服,正可當此危局。”
進言之人,是竇琮。
卻竇琮這話一說出來,殿中群臣偷偷交換眼神的人更多了。
在場諸人除了陳叔達以外,都是李淵太原起兵時的元勳,自然都清楚。竇琮與李世民,按血緣,雖是表舅與外甥的關係,但兩人的關係一直不和。竇琮當時因此還經常自疑。李世民彼時出於大局起見,特彆加意地對待他,允許他隨意在府上出入走動,竇琮的疑心才漸漸消除。
可雖然消除,心結存在,幾個外甥間,竇琮仍與李建成、李元吉的關係親近,與李世民疏遠。
這個時候,蕭瑀建議留李建成守關中,竇琮立刻反對,建議留李世民守之,這裡邊,竇琮究竟是出於他所說的兩個原因,還是有彆的原因?恐怕不言自明。
——同時,而又從竇琮對蕭瑀建議的反對,也可看出他對“是繼續堅守、還是退保巴蜀”此一現下爭議的真實意見!他剛才隻是附和了長孫順德的前半句話,表態唯李淵之命是從,冇有多說,但從他現在的反對,正可看出,他其實也是和裴寂、蕭瑀的意見相同。若是他相信關中可守,他這會兒又豈會反對留李建成守,提出改李世民守?
也就是說,現下殿中群臣的意見都已明確了,僅有陳叔達一人,不同意撤向巴蜀,餘下諸臣,無論是明言與否,實俱已心生退誌,都認為關中、長安已不可守,皆讚成退保巴蜀。
就在竇琮發言過了,殿中再次陷入短暫沉默之後,陳叔達忍不住又再開口,他先是蹙眉與蕭瑀、竇琮說道:“是否退守巴蜀,聖上尚未決計,公二人何便言及留守人選?豈非本末倒置!”進言李淵,說道,“陛下!臣仍以為,關中未必不可守,長安未必不可保。今賊雖盛,然其勢如狂瀾,來得愈急,退得愈快。今若一旦退守巴蜀,則中原之地,不複再圖矣!”
裴寂咳嗽了聲,說道:“陳侍郎,退守與否,你也說了,須得陛下決斷,你何必一再固諫?”
“裴公!前令太子出關,即仆射之謀也,結果如何?”陳叔達質問說道。
裴寂愕然,說道:“陳侍郎此言差矣!前令太子出關,乃時勢所迫,又豈仆一人之謀?”
陳叔達說道:“時勢所迫?則仆敢問裴公,今日之議,裴公進言陛下,宜當退守巴蜀,是不是也時勢所迫?若今日亦時勢所迫,明日之巴蜀,是不是又將時勢所迫?”向李淵進言說道,“陛下,時勢二字,最易誤人!今日關中尚有堅城、勁旅,尚有府庫可恃,臣不知,裴公等何竟言必不可守?若棄此而走,則人心一散,再難收拾。臣乞陛下勿以一時之困,輕棄基業!”
眼看兩人要爭吵起來,李淵抬手止住二人,再度環顧群臣,欲言又止,最終又再長歎一聲,臉上顯出疲色,說道:“罷了!罷了!今日天色已晚,諸卿且先退下,容我再慮之。”
群臣魚貫退出殿外,腳步漸遠,卻裴寂與蕭瑀兩人並未退出。
裴寂待最後一名官員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趨前兩步,撩袍跪下,伏地叩首,聲音已帶哽咽,說道:“臣裴寂,冒死再進一言。”
“裴監,起來說話。”李淵坐在禦座上的身形微微前傾,和顏悅色地說道。
裴寂卻不肯起身,隻抬起頭來,額上已磕得一片紅痕,眼中泛著淚光,說道:“陛下!臣適才殿中,乞陛下入蜀,進言或有急切之嫌,然臣實非為己計,如蕭令言,臣也是為陛下計耳!”
“你起來!”
裴寂仍不肯起身,涕泣說道:“陛下,今之危蹙,非獨在外,亦在於內。而下外有漢賊壓境,內有朝臣之心,已見離析之兆。陛下若再優柔不斷,後果不堪設想!”
李淵目光微動,半晌,才緩緩說道:“你所言‘在內’,是說……”
裴寂道:“陛下,此言臣方才不敢儘吐,今殿中無人,臣不得不言。自隋失鹿,凡故隋之臣屬,失散各地,不乏父子、兄弟於今分處敵國。如李襲譽之兄李襲誌,現便為偽梁之臣,而我朝中、軍中,不少大臣、將領的兄弟子侄、親戚故舊,現下更是頗有陷於漢賊中者。彆的不說,便陛下所親信之溫大雅,其弟大臨,今便在偽漢,頗受禮遇。……此等情狀,陛下聖明,豈不知之?人心浮動,非止長安士庶,便在朝堂之上、禁軍之中,亦複如是!陛下!臣所深為之憂者,不在城池之險,亦不在兵甲之利,正在這人心之變!一旦賊兵臨城,誰能保無生異誌者?臣所以力主幸蜀者,正恐陛下與宗廟同陷危城,萬一有變,悔之何及!”
——如前所述,溫大雅也是從李淵太原起兵時的元勳,其家本為太原名門,他和弟弟溫大有都是最早追隨李淵的功臣。李淵起兵後,太原令這個重要的職位,最初就是任給了溫大有。後來,溫大雅一直參與軍機,執掌機密文書,深得李淵信重,至之於今。李淵甚至對溫大雅說過“我起晉陽,止為卿一門耳”這樣的話,意為我之所以能晉陽起兵,多虧了你們溫家的相助,以感謝溫大雅、溫大有兄弟和其家族的鼎力支持。但溫大雅的另一個弟弟溫大臨,也就是溫彥博,仍如前所述,卻因為任官在幽州之故,在羅藝反隋後,成為了羅藝的部下,再後來羅藝歸漢,溫彥博便也隨之歸漢,如今在李善道中甚受重用,並現下就隨在李善道軍中。
李淵聽到此處,麵色略略沉了下來。
對裴寂所言的這些,他當然清楚。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禦案邊緣,目光沉凝,過了會兒,說道:“大雅忠直之士,其弟雖在偽漢,我從未疑過他。……裴監,你如意猶未儘?”
裴寂深吸了口氣,像是下了決心,說道:“陛下,臣的確是還有一事,如鯁在喉”
“你說。”
裴寂說道:“今日陳叔達力主堅守,臣實不敢疑其忠心,然陳叔達本非太原元從,前此以來,朝中大事,幾曾見他如此激切進言?今日卻偏於幸蜀一事,寸步不讓,甚至不惜與臣等當庭相爭。臣、……臣實不能無疑。”頓了頓,低聲說道,“陛下,臣聞其子陳政德,自從失陷賊中者,一向得李善道厚待,授以官職,禮遇有加。父子之情,天倫所屬,陳侍郎今日之執拗,究竟是為社稷計,還是,……另有他意?臣不敢妄測,然其跡可疑,陛下不可不察!”
還是如前所述,陳叔達在李淵起兵時,正任絳郡通守,他獻城歸降後,李淵就以其子陳政德暫任絳郡太守。結果冇多久,漢軍入河東,攻下了絳郡,陳政德逃之不及,就成了漢軍的俘虜。李善道知道他是陳叔達之子,對他不錯,也是任以官職,現亦帶在入關的漢軍軍中。
裴寂說完,李淵撫須無語。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
蕭瑀在旁聽得,卻是眉頭微皺,不過並未出言反駁裴寂,——他雖不讚同以私心度人,但陳政德在漢軍中受重用一事,他也隱約有所耳聞。此刻見裴寂已將話說破,他便也上前一步,沉聲說道:“陛下,裴仆射所慮,雖言之過重,然亦非空穴來風。陳侍郎為人清正,或不至如裴仆射所疑,可事涉社稷安危,寧可貴疑,不可輕信。陛下聖明,自能權衡。”
李淵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殿外漸暗的天色上。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而決斷:“蕭郎。”
“臣在。”
李淵說道:“起草詔書。召李孝恭還京,改令劉世龍出守三原。”
李孝恭是從巴蜀來的,現將他從三原召回,所為者何?李淵的目的,不需多問。關於裴寂、蕭瑀進請他“退守巴蜀”此議,他是否已做出決定,到此也已不必再問。
蕭瑀躬身領命,猶疑了下,問道:“敢問陛下,太子與秦王兩處,可要一並詔之?”
李淵沉吟片刻,說道:“先不必。隻傳朕密旨與建成、世民,言朕已有籌劃,令其固守關隘,勿得輕動。待長安事定,再作計較。”補充說道,“另外給孝恭的令旨,當是密旨!”
密旨也者,事情定前,不可為外人所知,以免引起混亂。
蕭瑀與裴寂對視一眼。
兩人都顯出如釋重負之色。
蕭瑀恭謹應諾。
……
詔書與密旨送出長安的當日,千裡之外,巴蜀東邊的夷陵郡。
郡治夷陵城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支兵馬正從東北邊開來。
當先一將,挺身策馬在一麵“裴”字將旗下,在他身後,步騎數千,如同一道洪流。
……
幾乎同一時刻,藍田關外。
山間。
一支數百人的步卒正借著密林掩護,潛行向前。他們人人銜枚裹足,兵刃以布條纏住,不令發出半點聲響。山道崎嶇,亂石嶙峋,他們走得卻如猿猴般輕捷。暮色漸濃,山風吹動滿山林葉,沙沙作響,將他們的腳步聲完全蓋了過去。群山如獸脊起伏,沉默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