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蕭瑀一語動天聽
“太子急奏告危,今潼關勢已不可守也!潼關若失,長安便如敞扉之室,再無險可依。形勢已到千鈞一發之際,臣鬥膽請陛下即刻決斷,不可再做拖延!”素來風度翩翩、言辭溫潤的裴寂,此刻聲音已帶了幾分急切,額角沁出細汗,顯然已顧不得儀態。
而他所謂的“速作決斷”,不用多說,自然便是勸李淵抓緊入蜀。
入蜀此議,本他率先提出,殿中群臣因不必他明言,也都心知肚明,皆知其意。
於是他話音方落,不等李淵開口。
就有一人從容出列,出聲反對,說道:“陛下,裴仆射之言,臣不敢苟同!”
這人四十多歲年紀,身著紅袍,金帶束腰,中等偏高身材,肩背挺直,舉止自有優雅,這時他清俊的臉上,一雙眼澄澈而堅定,儘管是在反駁裴寂,聲氣平和,正是黃門侍郎陳叔達。
陳叔達跨前一步,拱手再拜,聲音朗朗,懇切進諫,說道:“陛下!方下潼關雖危,然關中民心未失,府庫尚存,合長安、潼關、秦王諸部兵,眾亦猶不下十萬。賊勢於今雖熾,然其長驅千裡,糧道綿延,利在速戰,不利持久。臣實以為,勝負之數,尚未可料。
“而若陛下竟便就此棄守根本,輕入蜀道,則陛下數年經營之基業,將一朝儘付東流,更遑論蜀道天險,易入難出,一旦入蜀,便如自困籠中,屆時陛下縱有雄圖,亦難再展翅矣!當前之計,當以堅守長安為本,以秦王之兵扼守要衝,外以巴蜀為援,內外呼應,互為犄角。潼關縱失,尚可憑城而戰,以逸待勞,待賊師糧儘疲敝,則一戰可破。乞請陛下熟慮之!”
陳叔達這番話,擲地有聲,殿中登時靜默,落針可聞。
李淵端坐禦座,目光在裴寂與陳叔達之間掃過,眉頭深鎖,像是在權衡兩方之言。
過了片刻,他見餘下諸臣無人作聲,便問道:“卿等各是何見?”
殿中仍是沉默。
李淵乃落目一人,溫聲問道:“蕭郎,你是何意?”
所問此人也是四十多歲年紀,紫袍玉帶,自帶貴氣,便是內史令蕭瑀。
蕭瑀聞言,緩步出列,先向李淵深施一禮,方才抬首,直言說道:“陛下,裴仆射與陳侍郎所言,各有其理。若退守巴蜀,或如陳侍郎所言,天下不可再圖,然若不退守,則如裴仆射所憂,長安恐不能守,而又長安若失,陛下與宗廟社稷俱陷危殆,亦非萬全之策。”
陳叔達說道:“且問蕭令,適仆已言,今賊勢雖盛,然其利在速戰。若我內外呼應,彼師老無功,糧運不繼,則其勢自衰。而巴蜀之兵、糧,正可資我持久之需。何言長安恐不能守?”
蕭瑀是個鯁直的性子,就算麵對李淵,他也不隱瞞己見,最多不過是稍作婉轉,此刻聽陳叔達這般追問,索性就把話說得更透,說道:“陳侍郎所言,隻怕想當然了。長安城高池深,兵甲尚足,外有潼關、秦王所部呼應,若論守城,自可支撐一時。但陳侍郎有無想過人心?
“前時緣何聖上令太子出關,為的不就是以安長安民心麼?結果太子反而兵敗,民心反更動搖。如今長安城內,士庶惶惶,流言四起,一旦賊兵壓境,縱有堅城,人心一散,又如何守得住?此仆所以不敢輕言堅守者也!仆非畏戰,實畏人心之變也!”
他轉對李淵,說道,“陛下,故臣以為裴仆射之議,實可慮之。退守巴蜀,非為棄天下,而為保社稷、存根本。待陛下入蜀,重整旗鼓,以巴蜀之富庶養兵蓄銳,再圖東出,未必不可!”
卻這蕭瑀與裴寂本是一樣,從漢軍入關之前,他倆就不認為唐軍能守住關中。區彆隻在於,裴寂更冇有守住關中、守住長安的信心,而蕭瑀最初還有些僥幸,但隨著長安人心日漸浮動,又隨著太子兵敗的消息傳來,局勢急轉直下,他也就徹底斷了堅守之念。
長安的民心現下何如,陳叔達也很清楚,被蕭裕這麼一說,他張了張嘴,卻一時也無言以對。他默然稍頃,方說道:“蕭令所言,確是實情。然則,若棄長安,天下人心又將如何?”
“陳侍郎!長安人心危在眼前,而天下人心係於長遠。眼前之危尚不能解,遑論長遠?況待入蜀之後,聖上以正朔所在,號令四方,天下忠義之士,亦未必不聞風響應也!”
陳叔達又說道:“太子、秦王現各統兵在外,今若入蜀,太子、秦王兩軍,又將何以自處?彼等在外苦戰,若聞朝廷南遷,豈不寒心?蕭令就不怕,十萬將士,不戰自潰?”
“陳侍郎!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太子、秦王之軍,皆以社稷為念,若陛下入蜀以保根本,彼等自會體諒朝廷苦衷,且可相機進退,與朝廷會合,未必便成孤軍。”
陳叔達說道:“百官眷屬、六軍輜重,遷徙非易,則又若途中潰散,變生肘腋,如何是好?”
“陳侍郎!此等顧慮,仆亦曾慮之。然事有輕重緩急,若坐守危城,一旦城破,則百官眷屬、六軍輜重,儘皆灰飛煙滅,何止遷徙之不易?今退蜀中,雖路途艱險,然以陛下之德,沿途州縣,亦必奉詔供應,不致有失。且蜀道之險,正可阻賊兵追躡,待入劍閣,便高枕無憂矣。”
陳叔達不如蕭瑀善辯,話到此處,他已是無話可說,便隻好再次向李淵躬身行禮,帶著幾分懇切與無奈,說道:“陛下,臣非敢固執己見,然此中利害,陛下聖明,自能洞鑒。臣之所慮,不過為社稷計,隻盼陛下能明斷是非,勿為一時之危所惑。若陛下決意幸蜀,臣亦不敢再言,自當竭誠扈從,絕無二心,以守臣節。”說罷,他垂首退了下去。
蕭瑀也轉向李淵,接住陳叔達的話,說道:“陛下,為人臣者,乃心王室,此本分內之事。陳侍郎固為社稷計,其心可鑒。然臣之所請,亦是為社稷安危、為陛下計!其心亦同。今日之事,兩途皆非萬全,臣所以諫陛下幸蜀者,兩害相權,當取其輕也。”
“為陛下計”四字入耳,李淵心頭一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