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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聖主開誠垂君恩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王長諧被帶到高坡下。

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剝去,隻餘內襯的汙衣,雙手反縛於背,發髻散亂,披落在肩。肩頭裹著的傷布滲出血來,與臉上的血汙、塵土混作一處,狼狽不堪。李孟嘗按著他的肩膀,將他押至坡前,喝令跪下。王長諧掙了一掙,到底被按倒在地,卻仍昂著頭,不出一聲。

李善道示意李孟嘗放手。

李孟嘗接旨放開,王長諧便跪坐在地上,也不起身,隻冷然目視前方。

李善道背著手,下了坡地,走到他麵前數步處,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問道:“聞將軍族出京兆王氏,可是麼?”

王長諧眼皮微動,冇有應聲。

李善道並不介意,仍不疾不徐地說將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讚歎之意,說道:“我聞京兆王氏,源出信陵君之後,東漢向義侯王遵之苗裔也。延續到今,累代將門,名將輩出。遠的不說,單說北魏、北周間的王羆,便足稱一代名臣。”他頓了下,接著說道,“王羆從軍,累有戰功。朝廷欲擢其為西河內史,他卻辭不肯去,說‘京洛材木,儘出西河,朝貴營第宅者,皆有求假。如其私辦,即力所不堪,若科發民間,又違法憲。以此辭耳’。此真廉節之士也。”

他見王長諧仍舊沉默,便自又說道,“其後,王羆守荊州三年,每出戰,不披甲胄,仰天大呼,‘天若不祐國家,令箭中王羆額;不爾,王羆必當破賊’!終退南梁之眾,而竟無傷。此又何等忠勇!”他踱了兩步,聲音漸高,“北魏大統三年,高歡大舉進犯,王羆坐守要衝華州。宇文泰派人慰問,王羆答雲:‘老羆當道臥,貆子安得過!’及高歡親至城下,勸他早降,王羆大呼:‘此城是王羆塚,生死在此,欲死者來!’高歡竟不敢攻。此又老而彌堅也!”

他說到此處,停下腳步,看向王長諧,語氣轉緩,帶了幾分笑意,說道,“我還聽說了一樁王羆的軼事。朝廷曾遣使者去見王羆,王羆設宴款待。使者吃薄餅,把較硬較厚的餅邊撕去,隻吃中間鬆軟處。王羆見了,說,‘耕種收獲,已耗儘人力;蒸煮加工,又費工不少。你這樣吃法,怕是不餓。’當即命人將飯食儘數撤去。此事雖小,足見其愛惜民力,不尚浮華。”

說罷,他含笑問道,“未知王羆與將軍,是什麼關係?”

王長諧神色微動,喉頭滾動了下,卻仍咬著牙,冇有開口。

旁邊單雄信早看得不耐,搶上一步,怒目圓睜,罵道:“你這賊撮鳥,裝什麼啞巴!聖上好言相問,你竟敢如此無禮!”攥起了鬥大的拳頭,說著便要上前動手。

李善道擺了擺手,將他止住,仍目注王長諧,又從容笑道:“又聞京兆王氏,王羆之後,有王俱、王琳、王約者,皆北魏到隋之虎臣。王約年十八舉秀才,劍術冠絕當時,從滅北齊,著有功勳。”再次溫言問他,“此三人,又與將軍是什麼關係?”

王長諧沉默半晌,終是開了口,聲音沙啞,隻吐出幾個字:“三公者,仆之曾祖、祖、父也。”

李善道點了點頭,笑道:“果然虎父無犬子。我聽說將軍當年在晉陽,從李淵募兵訓練,頗得其力。後從李淵南下,取霍邑,破臨汾,先登陷陣,功皆顯著。李淵嘗謂左右說,‘王長諧勇冠三軍,真吾之股肱也’。今日得見將軍,才知京兆王氏將門之風,誠不虛傳。”

他話到此處,親自上前,將王長諧扶了起來。

王長諧右肩傷重,被他一扶,踉蹌起身,又因雙手反縛,身子晃了一晃。李善道目光落在他肩頭裹著的傷布上,轉頭看向張士貴,問道:“士貴,此即你所射之處?”

張士貴恭謹上前,躬身應道:“啟稟陛下,正是。臣陷其陣時,以破甲箭射中其肩。”

李善道回頭,笑與王長諧說道:“此前各為其主,戰場上刀箭無眼,士貴射傷將軍,亦是其武勇所致。今既戰事已歇,將軍這傷,可得到醫治了麼?”

王長諧猶豫了一下,低聲答道:“勞單將軍過問,已有軍醫看過了。”

李善道便吩咐王宣德,說道:“傳我的令旨,煩請孫公,為王將軍也看看這箭傷。務必精心調治,不可留下病根。”他這話說得自然,如同對待一個受傷的漢軍將領一般。

王宣德躬身應諾。

——“孫公”者,非為他人,正即如前所述,現再李世民帳下為軍醫的“劉大夫”之師,孫思邈也。卻這孫思邈雖在少年時,便有大名,曾被北周重臣孤獨信稱為“聖童”,但仍如前所述,他卻不慕榮利,於故隋開皇年間起,便隱居太白山,以醫術濟世。到現下已二十餘年。太白山位處在長安西南的武功縣境內,距長安二百裡遠。乃在旬月前,李善道特地遣人,潛到太白山,找到了他,前不久才將他請到軍中。孫思邈起初本仍不肯下山,隻道亂世之中,醫者當守山濟民,不願涉足兵戈之地。李善道所遣之使向他講了李善道起兵後的種種仁政,又言其軍紀嚴明,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百姓簞食壺漿以迎,並與他說,先生以醫術濟民,固宅心仁厚,然以先生一人之醫,可醫天下之民乎?今聖主已出,天下將定,先生若肯出山,輔佐明主,方為濟世之大道。孫思邈聞言,這才下山。這些,且也不必多言。

隻說王長諧雖尚不知“孫公”之誰,然聞得李善道此溫潤之言,身為敗軍之將,正惶恐之時,亦是不免頗有觸動,他冇有去看李善道,神色複雜,張了張嘴,終是冇有說出什麼。

李善道將他神情儘收眼底,微微一笑,轉望河麵。

夜色下,渡河仍在繼續,火把連天,舟楫往來如梭,號子聲與濤聲混成一片,甚是雄壯。

他轉開話題,指著這場麵,卻又對王長諧說道:“王將軍,李建成此出關觸逆王師,一矢未射,大敗遁逃,兩萬步騎儘為王師殲擒,此公親曆。如今我王師主力已抵渭北,屈突通現也正率數萬步騎,自東進向潼關。待我兩軍會師關下,合兵十萬,將軍以為潼關還能守得住麼?”

王長諧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渭水上火光映天,船隻滿載兵士,秩序井然地駛向南岸。南岸灘頭,先登的漢軍正在列陣,旗幟如林。他望了片刻,又移目向東,望向潼關方向。雖是夜色深重,看不真切,但他仿佛已能望見那關城下的烽火,聽到那攻城的鼓聲。他心中翻江倒海,既深知以潼關如今的殘兵敗將,絕難抵擋這十萬人馬;可他又想起李建成,想起自己太原起兵時就追隨李唐,累受厚恩,臨到今日,難道要背主求榮?一時間,臉色時青時白,卻終究還是無話可說。

李善道摸著短髭,察其形狀,複又笑道:“我知唐儉、武士彠引長安援兵萬人已到永豐倉,李世民亦已率其部步騎萬餘到三水。此雖外有兩路援兵,但將軍以為,這兩路援兵可救下潼關麼?唐儉所部,多新募之眾,烏合之師;三水以東,有我雄師扼守。隻怕縱他二人有心來援,亦無能為力也!”他語氣晏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說道,“潼關之拔,朝夕間事耳!王將軍,我且再問你,潼關既下,此去長安,則還有何險,可阻我王師?”

他目光灼灼,直視王長諧,聲音不高,字字清楚,說道:“古人雲,識時務者為俊傑。王將軍,我知你是個忠義之人,不勸你即刻棄暗投明。但你不妨自己想一想。若你想通了,願歸順我朝,以將軍之門第與才能,我何吝公侯之賞!若你仍要做偽唐的忠臣,也無不可。待我師入長安,我亦不會治罪於你。你想還鄉,我厚賜放歸,絕不相強!”摸著短髭,他笑著又補了一句,“王將軍,海內將定,天下將安!此非我故示大度,實我為萬民惜才耳。”

見得王長諧身軀微震,卻李善道不等他再說話,即又揮了揮手,令李孟嘗,吩咐說道:“請王將軍下去歇息。勞孫公儘快給他醫治。好酒好飯,不可怠慢。”

李孟嘗應諾,便押著王長諧退了下去。

……

待王長諧被帶下去遠,王宣德上前一步,先是恭聲頌道:“陛下胸襟如海,今日不罪王長諧,又加恩醫治,真乃王者之風,臣深為欽服。”隨之,又不解地問道,“隻是陛下既令他來見,緣何不言招降,反說不降亦可?臣愚鈍,不知陛下之意。”

李善道笑道:“李淵晉陽作亂前,王長諧便是他臂助。以其京兆王氏之名,久掌偽唐兵馬之資,焉會無羞恥之心?我若公然勸降,他迫於形勢,必不肯相從。不若示以寬大,候他自悟。”

王宣德恍然大悟,一揖到地,說道:“陛下此乃攻心之計也!臣拜服!”

李善道笑了笑,又吩咐他說道:“待柴紹、劉弘基諸輩押到,可讓他們與王長諧一見。”

卻是柴紹、劉弘基等先前在河東被俘的唐軍大將,原是押在太原,前時李善道下了命令,將他們儘數押來前線。王宣德退後半步,彎腰躬身,恭敬應諾。

李善道不再說此事,上回高坡,再次舉目眺望。

夜風卷動大纛,獵獵作響。腳下渭水河麵上,百舸爭流,萬千火把映得波濤如金鱗翻湧。對岸更遠處,潼關所在的位置,火光與星月連成一片,仿佛天穹都被這軍陣點燃。

“用兵之道,固然攻心為上,然攻城略地,還是要靠真刀實槍!”稍頃,他與群臣說道,“誠如公等所言,潼關城內,此刻必軍心惶惶。大軍到關之日,若可拔關,便一舉拔之!”

於誌寧、薛收、王宣德、秦敬嗣、單雄信、張士貴等齊齊躬身:“陛下聖明,臣等願效死力!”

……

兩日後,上午。

漢軍先鋒已到潼關西北,主力隨後跟進。

原野上,旌旗蔽日,數萬步騎鋪展開來,塵煙騰起,遮天蓋地。

卻李善道的大纛剛剛立下,東邊又煙塵滾滾,另有一支大軍開來。不多時,有人飛馬來報:“陛下!屈突通求見!”乃是這支兵馬,正即屈突通所率之眾。

……

同一時刻,潼關城頭。

李建成扶著城垛,正遙望西北、東邊,這兩路如潮水般湧來的漢軍。

他的身後,竇琮、李綱、楊文乾、竇靜和從他得以逃回潼關的韋挺、王珪、慕容羅睺等人環列,儘皆神色惶惶。城頭的守軍士卒,也個個如霜打的茄子,有的緊握著矛杆,有的不住地往城下張望,兩條腿發著抖。風聲嗚嗚咽咽,卷過城頭,將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賊眾已到,兩路合兵……”王珪望著遠方的塵煙,話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

眾人都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

沉默了一陣。

無人出聲。

韋挺環顧眾人,強提精神,說道:“殿下,賊眾雖到,然仆以為,潼關尚可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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