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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飄搖進策退巴蜀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韋挺說出“潼關尚可守也”之後,城頭一時又靜了下來。

上午微暖的風卷起塵土,打在諸人麵頰上。

遠方的塵煙仍在逼近,號角聲與鼓聲隱隱約約,混在風裡,時斷時續。

韋挺便又說道:“殿下、諸公,仆之所以言潼關猶可守,其要有二。其一,於今漢賊雖兩路進犯,然唐儉、武士彠部已進駐永豐倉,與潼關東西呼應,其眾萬餘,足以牽製賊軍側翼,使其不敢全力攻關;其二,秦王所部也已到三水,其與潼關間,雖有駐在同官、華原等地的漢賊徐世績部為阻,然秦王所部皆我大唐百戰精銳,漢賊又豈不忌憚?則是秦王所部,也足以牽製漢賊,令漢賊側後不敢不為之備。有此二者,則賊軍雖眾,在其分兵以守側翼、防後路後,能用於潼關正麵者,還剩多少?不過其半。如此,憑我潼關之險,又何愁不可守也!”

他這一番話說將出來,倒算條理分明,字字落在實處,好像真是找到了守住潼關的法子。

隻是可惜,在場諸人冇有一個是好糊弄的。

李綱聞言,撚須半晌,方勉強說道:“韋公所言,不無道理。”王珪輕聲說道:“可這軍心,究竟不振,奈何?”後一句,聲音低微,幾乎隻有身旁幾人聽見。其餘諸人,則俱無言。

李建成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想說些什麼,但眾人沉重的神情入眼,他終是不能開口。

仰起頭來,望了望壓將下來的日色,他吐出了口氣,無力地揮了下衣袖,說道:“韋卿說的這兩條,誠然皆我守潼關之利也!有此兩利,今漢賊雖雲集關下,潼關也誠然未必不可守!漢賊初到,料這兩日不會攻關。當務之急,是先將軍心穩住。具體守禦之策,待明日再議。公等且先散了吧。諸將各去撫軍,分守城頭。漢賊若有異動,急報於我。”

諸人領命,便即絡繹退下。

李建成回過身子,手扶冰冷城垛,再次望向開來的兩路漢軍兵馬。西北的漢軍,部分已開始築營;東邊的漢軍還在向這邊開進。他心口發悶,像被什麼重物壓著,連呼吸都沉重起來。

“韋卿,你隨我回府。”他丟下一句,也轉身下城。

……

回到關內行轅,將一乾從吏儘數屏退,隻留下了韋挺一人後,李建成盯著他,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韋卿,你與我說實話,你真的認為,潼關可守麼?”

“殿下,不能。”韋挺半分猶豫冇有,乾脆利索地回答說道。

李建成冇想到他回答的這麼直接,怔了一怔,旋即變色,怒道:“既不能守,你為何說可守!”

“殿下,唐儉、武士彠部雖已進駐永豐倉,但其眾多新募,又值我軍大敗,倉皇之際,其軍心必亂,實不堪為殿下恃也;至於秦王所部,其眾固為我大唐精銳,卻徐世績亦漢之名將,又徐世績部有華原、同官等城可憑,料來秦王鞭長莫及,實亦不能為殿下恃也!”韋挺說道。

李建成怒道:“兩皆不可恃,何雲兩利在我!”

韋挺苦笑一聲,說道:“仆何以這般說,殿下真的不知麼?仆所為者,無非穩關中軍心耳!殿下,仆剛才在城頭的話,不是說給殿下聽的,是說給諸將們聽的!仆城頭之言,雖有欺殿下之罪,可若不這般說,關中萬餘將士,恐怕頃刻便成鳥獸散!何需漢賊再來攻關,潼關先自潰矣!就不是潼關還能不能守,而是殿下能不能脫身了!”

李建成頓時語塞。

他後退半步,直勾勾地看了片刻韋挺,頹然跌坐在了案後,雙手撐著案沿,視線下移,落在了案前的地麵上,呆了會兒,他重抬起頭,再次看向韋挺,長歎一聲,說道:“自敗退入關,這一兩日間,凡在關中所見,……韋卿,文武多有沮喪,將士多懷惶懼。確如你言,這軍心士氣,若再不設法振作,隻怕不等漢賊來攻,潼關便已不攻自破。可是、可是……”

李建成視線越過韋挺,從門口望出去,又越過院庭,落到遠處近午的刺眼天光裡,他目光定了多時,接著往下說,言道,“韋卿,你雖或能以詐言,暫時稍穩軍心,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漢賊早則明日,遲則後日,勢必攻關。到的彼時,如何應對?隻憑詐言,何以守關!”

韋挺沉默了一下,說道:“所以,殿下此時須做的,除了繼續維持軍心外,還當思後路。”

“後路?……什麼後路?韋卿,你這話怎麼說?”

韋挺轉頭向室外張了眼,見廊上無人,才壓低聲音,回答李建成所問,說道:“殿下,察今之關中形勢,莫說潼關,長安亦已不可守矣!為今之計……。”

李建成打斷了他,說道:“你要說什麼?降賊?”

“李善道者,草莽豎子也;天家本舊邦華胄,今膺天命,豈可屈膝竟降?自然是不能降,也絕不能降!”韋挺說道,“殿下,仆意所指,是既關中方今已不易守,何不暫為退保巴蜀之策?”

“……巴蜀?”

韋挺說道:“殿下,巴蜀之地,山川險固,沃野千裡,漢高龍興之資也。今若廟堂速斷,亟謀遷幸,則雖關中暫失,猶可全勢於一方。然後憑劍閣之險,據天府之富,東結蕭銑諸輩,北連突厥之騎,仆竊以為,漢賊方今雖盛,河北、河南、山東、河東諸地,皆其新竊,根基未固,又李善道田舍兒也,其偽朝群臣,焉肯儘心效力?卻我大唐亦未必便無再起之機!”

“巴蜀……”李建成低語說道。

韋挺說道:“正是!殿下,此策乃仆再三斟酌所得。卻不知殿下以為何如?”

李建成不自禁地又盯上了韋挺的臉,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但韋挺臉上隻有忠悃之色,並無異狀。他收回視線,撫摸須髯,心中翻湧起一封密信的內容。

便是數日前,李淵令他出關的這道令旨下到潼關時,隨著令旨送到的,還有一封密信。

密信是李淵親筆所書,嚴囑他,此信決不可為外人所知。而信中所言,卻便正是此際韋挺所提之此議,——遷幸巴蜀,以圖後舉。或準確說,是李淵告訴他,裴寂等臣向他密奏了此議。

李淵在信中寫道,裴寂等人密奏說,李善道雖所向無前,有吞並關中、席卷北方之勢,然觀天下大局,南方割據尚多,北地如竇建德等輩,亦非真心歸附,不過畏威而降。又有突厥,突厥豈會忍下白於山一敗之仇?必是要尋李善道複仇的。則既如此,朝廷何不便暫退巴蜀,東連江東,北結強援,以待時變?轉述完了裴寂等人此議後,李淵在信末又添了一筆,寫道:“裴監諸公此議,固有可行之處,然自古未有居江南而可圖天下者,故吾意猶未決也。”

也就是說,李淵尚未拿定主意,這封密信,隻是讓李建成心中先有個數。

卻李淵此信,也不必多說。

隻說李建成此刻聽韋挺所提之議,卻乃與李淵密信所雲之裴寂等人所議,竟如出一轍,心中不由一動。他沉吟半晌,便打開密匣,將李淵的這封密信找出,示意韋挺近前,遞給了他。

韋挺接過信,見是李淵手書,嚇了一跳,趕忙奉還,口稱:“此聖上手信,仆不敢看。”

“給你就是讓你看的!”

韋挺隻好先跪倒在地,接著打開了信,細細看罷,神色由驚疑轉為凝重,又漸漸透出一點憂慮,合上信紙,雙手奉還,抬起頭,目光與李建成相接,說道:“殿下,殊不知裴公等已有此議!卻隻仆觀聖上所諭,聖意猶未決斷。殿下,此事實當速斷,不可拖延!不知殿下何意?”

“巴蜀、巴蜀!”李建成起將身形,下到室內,背著手,踱步說道,“韋卿,父皇所慮,也正是我之所慮。巴蜀雖稱天府,然偏安一隅,終非王業根本。漢高固是初以巴蜀為資,可漢高之最終得天下,靠的還是關中!若國朝今日退守巴蜀,則關中、河東之地,儘歸李善道所有。彼據形勝,我處偏隅,縱得江東、突厥之援,不過苟延殘喘,隻怕也僅是坐待其兵鋒而已!”

韋挺說道:“殿下,可這也總比坐困危城,坐以待斃要強些。臣聞兵法有雲:置之死地而後生,投之亡地而後存。今關中眼見已是不保,若再不求退路,恐玉石俱焚。”

“……,韋卿,可又就算是退守巴蜀,又豈易事?長安城中,宗室百官、勳貴眷屬,何止萬計?府庫甲仗糧秣,亦不在少數。即便父皇已決意退守,亦非旦夕可成!韋卿,若是李善道不給咱們從容退走的機會,又當如何?若在退蜀之前,潼關先已失陷,如之奈何?”

韋挺說道:“殿下,這也正是仆明知潼關怕已難守,卻適在城頭,仍以可守安撫軍心之故也!”

“可你不是剛也承認了麼?你所言之兩利,詐言耳!”

韋挺說道:“殿下,若長久守關,仆所言確是詐言,但若隻是為給朝廷退保巴蜀爭取時間,仆所言的這兩利,便不再是詐言,而是實打實的兩利!”

“此話怎講?”

韋挺說道:“若欲憑唐儉、秦王兩部兵,久守潼關,以至退漢賊,此誠不可,然若隻借此兩路兵,助殿下守潼關,守上一段時日,不成問題!”

“你細說來。”

韋挺說道:“殿下,說來也簡單。便是關鍵在秦王所處。一味守關,關必不能守,然若能請得旨意,令秦王麾其部攻同官、華原,則李善道就不但一定無法全力攻關,而且徐世績所部縱使有城池可依,也不見得能是秦王對手,便李善道還有可能暫舍潼關,轉而先去對付秦王。如此,潼關之危,即可暫解。而朝廷也就可趁此間隙,從容布置退保巴蜀之事。”

“令二郎麾眾,往攻同官、華原,以逼李善道先取二郎?”

韋挺說道:“正是如此!隻是殿下,此策要想得行,非得聖上親下令旨不可。”

李建成眉頭微蹙,停下腳步,負手而立,琢磨了半晌,說道:“徐世績雖有名聲,必非二郎對手。此策若是得用,我潼關之圍確是可解,朝廷也可趁隙籌措南遷事宜。隻是……”

“殿下所憂,是不知聖上現下可有已定南遷決心?”

李建成說道:“不錯。父皇若是決心已定,此策當然可用,然若父皇仍決心未下?”

“殿下,仆鬥膽直言,方下形勢與數日前已又有大不同,聖上即便原先尚存猶疑,如今也必已看清,潼關非久守之地,南遷乃唯一生路。則殿下若此刻上奏,附議裴公等人之議,兼呈令秦王攻同官、華原,以拖延漢賊兵進長安此策,聖上多半便會允準裴公等之議,及準殿下此策矣。且殿下此奏,還有個好處,即聖上見殿下值此危局,而卻不亂,定會更加倚重。”

李建成複望向室外,又往遠處天光處望了會兒,做出了決定,喟歎說道:“罷了!也隻能如此了!”轉回案後坐下,叫韋挺也坐,令道,“韋卿,便由你為我草擬這道奏疏。”

韋挺應諾,就到邊上的案邊坐下,取過紙筆,略一凝神,便提筆草就。

奏雲:“臣前奉密諭,得悉裴寂等奏請暫幸巴蜀、再圖恢複之議。臣初亦以巴蜀僻在西南,恐成偏安之局,未敢遽附。今寇勢大張,潼關勢若累卵,臣反複籌度,以為裴寂之議,實乃目下僅存之圖。伏乞陛下宸衷速斷,暫幸巴蜀,以保宗廟、延國祚。至若南遷措置之期,臣有一策可為朝廷留之:請降詔令秦王率所部擊同官、華原,以分賊勢。如此,外有秦王牽製,內有臣督眾死守,潼關可暫保無虞,足得為朝廷措置南遷留旬月之隙。事機危迫,伏乞宸斷。”

寫罷,李建成看了一遍,點頭說道:“便是此意。速遣快馬,急送長安!”

落過印章,待奏疏送走,卻韋挺並未便就告退。

他遲疑了下,說道:“殿下,當下還有一事,不可不防。”

“何事?”李建成將視線從室外收回,問道。

韋挺一字一句地說道:“永豐倉。”

“永豐倉?”李建成將心神從剛才的奏疏上拉回,稍作考慮,便即明白過來,“你是說,李善道有可能會先不攻潼關,而取永豐倉?”

韋挺說道:“殿下英明,臣即此意。唐儉、武士彠之得入永豐倉者,是因為單雄信、張士貴所部漢賊兵力不足,當時為迫我大軍不能渡渭,他們沿岸追趕,故未有入據倉城。而如今,唐儉、武士彠部雖已入倉城,料其眾現必軍心惶恐。則李善道若先不攻潼關,反西取永豐倉,恐唐儉、武士彠將不能守。而又若永豐倉失之,潼關與長安斷絕,屆時潼關便真不可守了。”

李建成聽得心亂如麻,但是也知韋挺所慮不錯,便說道:“則依你之間,該當如何?”

“方下漢賊已進到關下,若李善道改以先取永豐倉,關中怕是不好出兵往援。可令唐儉、武士彠,抓緊加固倉城,多備矢石,以防漢賊往攻。漢賊若來攻,隻可憑城堅守,勿得輕出。”

李建成說道:“便依你所言,即刻傳令!這道檄令,也由你來草擬。務使唐儉、武士彠知此倉城之重,萬不可有失。”頓了下,補充說道,“我關中兵雖不能出,可令他兩人向長安求援。”

韋挺應命,下筆如飛,就又將這道檄令擬就。

仍是李建成過目後,當即用印送出。

“韋卿,永豐倉城暫且不說,上給朝廷的奏疏,需一兩日才能到長安。再加上父皇做出決定,最快也要三五日方有回音。卻又就算父皇定了退保巴蜀之心,允了我請令二郎出兵此議,而待二郎兵動,則是又需時日。在此期間,你我的重中之重,還是得把潼關先守住!潼關若在期間有失,大事去矣!”李建成按住心頭焦亂,沉聲說道,“你剛才說,你在城頭詐言,是為穩住軍心。軍心於眼前,確是第一要緊之務!你可再為我擬一道告示,曉諭諸軍,就說唐儉、秦王兩路援兵已在近處,朝廷更有後援將到,叫將士們不必驚惶!必要、必要將軍心安穩住!”

韋挺應諾,便又再擬了告示一道。

李建成看後,立即令人謄抄,分貼關中各處。

諸事已定,韋挺也有他的職事,乃才告辭而出,自去安排。

室內隻剩下了李建成一人。

他獨坐堂中,目光落在牆上的輿圖上,久久不動,視線先是在永豐倉停了一停,又慢慢移向三水,最後轉向西南,落在了巴蜀之地。彼處山巒重疊,江流環繞,也許真的是他李家僅存可能的最後退路,也是他這時唯一能稍稍寄托的一點期望了。

隻是這條退路,當真能走得通麼?

他自問,而無人能答。

……

卻說漢軍這邊。

屈突通到時,正是韋挺隨著李建成下城頭,去往關中行轅的時候。

他還冇到大纛下,李善道早親迎之,於誌寧等皆從其後。

屈突通慌忙下馬,不顧身披甲胄,花甲之齡,拜伏於地,恭聲說道:“臣屈突通,奉詔來遲,致陛下久候,死罪死罪!”

李善道快步上前,將他扶起,上下打量,笑道:“月餘不見,公風采如昨。今日會師潼關,正待公來,共議破關之策。卻不可多禮,走,帳中說話。”

說著,攜了屈突通的手,便往臨時搭起的大帳而去。

到了帳中,分君臣落座。

屈突通先謝過李善道不罪之恩,接著便將這一個多月來,他在潼關外與李建成部周旋對峙的情形,以及他所探知的關中虛實、糧草調度、兵力部署,一一詳細稟報。

報完,他正容說道:“今陛下親率大軍,於渭水北岸,大破李建成出關之眾,威震關中,潼關賊守軍士氣儘失。就下步用兵,臣有一言,敢昧死上陳。”

李善道笑道:“公但說無妨。”

屈突通說道:“臣觀潼關天險,城中雖敗殘之眾,然若我強攻,恐仍有一番惡戰。既然如此,臣愚見,何不暫緩強攻,分兵西向,先取永豐倉城,以斷潼關與長安之聯,再圖潼關?永豐倉城既已得之,潼關外援斷絕,賊眾軍心必更瓦解,到時再取,探囊取物之易也!”

話音落地,李善道摸著短髭,麵露笑容。

帳中群臣,也都是笑意盈盈。

屈突通怔了下,說道:“臣鬥膽,敢問陛下,莫不是陛下已有此意?”

李善道顧盼群臣,哈哈笑道:“我就說,屈突公當代宿將,古之韓、白,一定也是這般想。如何?”與屈突通笑道,“屈突公,不瞞你說,我的確也正是此意!”

“陛下聖明!”屈突通老當益壯,便即請戰,說道,“臣久圍潼關,竟無戰功,辜負聖恩,深自為恥。今願為前驅,為陛下攻取永豐倉城,以贖前愆!”

李善道聞言,撫掌而笑,說道:“屈突公壯心未已,我心甚慰!”話鋒一轉,說道,“隻是唐儉、武士彠其眾,固不足慮,永豐倉城克之易耳,而唯另外一處,卻不可輕忽。”

屈突通問道:“陛下所指何處?”

李善道斂了笑容,目光微沉,轉向帳中沙盤,看向了一個地方。

屈突通跟著看去,見李善道所看之處,是個城池,標注著兩字: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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