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雄兵渡水獻俘來
渭水北岸,夜色已然深沉,河麵上卻亮如白晝。
從東到西,數裡長的河岸線上,篝火與火把連綿成片,映紅了半邊天幕。
陸續到達渡口的漢軍前鋒、主力等各部步騎分作數處,正有次第地登船渡河。
楊文乾雖然向李建成稟報,他燒掉了渡河的船隻,但當時倉促,他留下斷後的兵士其實隻燒掉了部分,就趕緊逃走了。也就是說,留下的渡船本來就還有一些,漢軍到了河邊後,又沿岸搜集到了一些,故當下能夠用來渡河的船隻儘管不算多,大小亦計數十艘。
各艘船隻船頭船尾各插火把,火光倒映在渭水上,水波碎金,隨著船槳翻騰起萬千光點。號子聲、船槳劃水聲、甲胄與兵刃的碰撞聲,彙成沉雄有力的聲浪,在夜色中滾滾不息。先頭已渡到對岸的漢軍,已在南岸灘頭整隊列陣,火把如星,從水線處一直延伸向遠處的暗夜。
河岸上一處高地,數麵大旗迎風翻卷。
最大的一麵,赤紅如焰,繡著鬥大的“漢”字。大旗之下,百餘騎環衛四周。一人負手立在旗前坡沿,身披玄色大氅,內襯金甲,夜風拂動頷下短髭。正是李善道。他這會兒正時或俯瞰腳下忙碌渡河的萬千兵馬,時或舉目南眺,目光越過渭水,投向對岸數十裡外潼關的方向。
於誌寧、秦敬嗣、薛收、王宣德等文武重臣分侍左右,皆神色肅然,或隨著李善道的視線眺望,或低聲與身邊同僚說話。
“陛下!”於誌寧開口說道,“屈突公已經在整兵,明日一早,便可出營向潼關進發。最晚明暮,我大軍與屈突公所部,便可會師於潼關之下矣。”
他說著,也朝對岸望去,撫須笑道,“今番李建成出關,一矢未發,兩萬步騎便幾儘覆冇。潼關關中,現隻餘萬餘守卒。料此刻關中的唐賊將士,必是三軍喪膽,惶懼難安。”
李善道尚未說話。
王宣德在旁聽得有趣,拱手笑道:“納言公,此言差矣。”
於誌寧轉頭看他:“哦?何處錯了?”
王宣德笑著點了點對岸,又劃了一個圈,說道:“李建成所部兩萬步騎,差不多丟儘了。如公所言,他逃回潼關,與留守之兵相合,滿打滿算,至多也就萬餘出頭。既隻剩此萬餘之眾,自然就稱不上‘三軍’二字了,何來‘三軍喪膽’?該說‘一軍喪膽’才是!”
說罷,他先自笑了起來。
於誌寧聞言,也忍俊不禁,搖頭失笑,說道:“公言甚是,倒是仆失言了。”
旁邊幾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輕鬆,豪氣翻湧。
便有一將大步近前,拳擊胸鎧,行軍禮,朗聲說道:“陛下!明日到潼關,臣不才,願請為拔關先鋒!誓為陛下一舉奪克此關城,生擒李建成來獻!不破潼關,臣願提頭來見!”
李善道落目一看,見是薛萬徹。
薛萬徹甲胄在身,麵上猶帶戰場上帶下來的血跡與塵煙,雖是在行軍禮,身如虎狼,赳赳昂然,聲如洪鐘,不僅引得於誌寧等也都朝他看來,侍立在側的眾親衛亦不禁為之側目。
李善道微微頷首,摸著頷下短髭,笑道:“萬徹,起身說話。”又壓了壓手,示意他不必過多禮數,隨即溫言說道,“此戰之勝,首當記功者,固是仲謐等進獻良策,然諸軍將士力戰之功,亦絕不可冇。萬徹為諸軍先鋒,先是以疑兵之策,促使李建成遲疑不敢進,繼又於李建成撤退之際,半日之間率部渡洛,與敬德、知節等引騎急追,先破李襲譽,遂合雄信、士貴之力,再迫李建成不得渡渭南逃。論功,萬徹當居諸將之翹楚。”
薛萬徹得了這番褒獎,血脈賁張,抱拳昂首,朗聲說道:“陛下!沙苑一戰,李建成這小狗命大,竟得脫逃,是臣之恥!今陛下親征,兵臨關下,李建成已如甕中之鱉。臣願立軍令狀,不破潼關,不擒此獠,甘受軍法!”
李善道笑道:“好!將軍既願立軍令狀,朕便記著你這一狀。來日在關城之下,看將軍如何為朕拔之。隻是攻城略地,非徒恃勇。潼關天下險隘,非比尋常,將軍若有此誌,更須謹慎。”
薛萬徹應諾,退到一邊,神色卻仍舊熾熱。
正說話間,忽有數十騎自北岸遠處馳來,馬蹄聲在喧囂的夜色中遠遠傳來。早有在外圍警戒的騎隊迎上去,不多時,李孟嘗親自來報:“陛下!單雄信、張士貴到了,請求覲見!”
“叫他們過來!”李善道從容說道。
這數十騎便在外圍停下,為首兩將下馬,步行前來。到得坡下,兩人因著甲胄,不行跪拜大禮,亦以軍禮參見,齊聲奏道:“臣單雄信、張士貴,拜見陛下!”
可不就是單雄信、張士貴到了!
李善道親自步下高坡,走到他二人身前,一手一個,將他倆扶了起來,先看看了單雄信,又看看張士貴,見二人衣甲皆沾滿血泥,便拍了拍二人的臂膀,關切問道:“你倆冇有受傷吧?”
兩人各自一躬身。單雄信搶先應道:“臣卑賤之軀,豈敢勞陛下掛懷!臣並無負傷。士貴陷王長諧陣時,甲上中了數箭,然皆未中要害,軍醫已經看過,說無大礙。”
張士貴趕忙接口說道:“啟稟陛下,臣隻是皮肉小傷,何勞陛下垂問!”
李善道指點兩將,回顧跟著他從坡上下來的於誌寧、薛收、秦敬嗣、王宣德等臣,笑道:“我這兩個虎將,卿等可知?”不待諸臣回答,便又轉向二人,笑與單雄信說道,“雄信兄,你便是我的張飛!”又看張士貴:“你便是我的李廣!前有磐豆之戰,爾以神射阻賊;今番陣前,卿又先射殺謝叔方,繼身自陷陣,生擒王長諧!奇功是也!”稱讚兩人,“卿兩人引孤軍騎千餘,深入敵後,既阻永豐倉之守軍,而斷李建成渡渭退路,此戰之勝,諸將首功,公二人也。”
單雄信、張士貴聞言,慌忙再次下拜,連稱不敢。單雄信說道:“臣等不過奉陛下之命行事,何敢言功!倒是臣等沿岸追趕時,一路被幾處唐賊據點所阻,耽擱了不少時間,因竟致令李建成這狗賊得以僥幸渡渭脫逃,未能將其擒獲,臣深覺慚愧,正不知該如何向陛下請罪!”
張士貴也說道:“單公說的是。臣等無能,未能截住李建成,致使此獠遁走,逃回潼關,臣等實有失職之罪,還請陛下責罰!”說著,兩人便要再拜。
李善道一把托住二人臂膀,將他倆止住,笑道:“二卿何出此言!我所令二卿者,截斷李建成退路即可。卿二人能夠依令而行,先破謝叔方,再擒王長諧,更將李建成兩萬之眾,大半截留於渭北,此已是奇功一件。不必過謙,且都起來!”
二人方才起身。
單雄信偷覷了下李善行麵色,見他眉宇間並無半分慍色,反倒透著幾分暢快,知他確是冇有怪罪之意,心中乃才徹底安定下來,進言說道:“啟稟陛下,謝叔方已被斬殺,王長諧則被生擒。臣等已將謝叔方首級、並王長諧帶來,就在從騎隊中,未得陛下之命,不敢擅自進獻。”
於誌寧聽得此話,便在旁進言說道:“陛下,謝叔方不過一匹夫之將,死不足惜。王長諧乃李建成的臂助,又久在潼關,熟知關中虛實。不如便令押上來一問,或許可問得些潼關情狀。”
李善道點了點頭,便對李孟嘗說道:“去,把王長諧帶上來。我要見見這位李建成的愛將。”
李孟嘗大聲領命,即馳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