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小說 > 天命:從大業十二年開始 > 第三百一十八章 渭津嘔血遁潼門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三百一十八章 渭津嘔血遁潼門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張士貴自不知李建成已在北岸認出他,更不知這位李唐的太子,因為他而又想起了槃豆之敗這樁奇恥大辱。他此刻全副心神,都貫注於眼前這片灘塗之上的唐軍陣地上。

卻在他繞馳連射之下,唐軍步卒剛剛列成的陣型,已現鬆動之象。

王長諧瞋目大吼,暫顧不上約束步卒,急聲喝令外邊騎兵:“衝上去,截住他!”

陣外與其它漢騎遊鬥的數十唐騎聞令,就有三二十騎分將出來,從兩翼向張士貴等夾擊而來。這唐騎雖少,儘為唐軍精銳,因儘管以少敵多,倒是不懼。張士貴見之,則其眾雖多,跟他來到岸邊的百十騎,這時都跟在他的馬後,他卻也不戀戰,撥馬便走。

這三二十唐騎在後緊追不舍。

兩撥騎兵一退一追,向南馳去,漸漸離開了灘頭陣地。

王長諧望見張士貴退卻,心頭微鬆,隻當是己騎精悍,將其逼退,便繼續指揮步卒列陣。誰知才令下兩道,忽聽南邊傳來陣陣慘叫與驚呼。他霍然抬頭,但見張士貴等漢騎又殺了回來!

原來是張士貴剛才後退,並非懼怯,而是因唐軍步卒列陣之處,鄰近河岸,地麵鬆軟,不利馬戰。若單是以騎衝陣,或是以騎對騎,尚可進戰,但若是一邊敵騎來鬥,一邊敵步陣中箭矢助戰,一旦馬陷泥淖,或成進退維穀之局。故此,他這才引騎退走,實正為誘敵之追也。

因在離開了河邊的濕軟地帶後,他就換弓為槊,兜轉馬頭,迎著追來的唐騎反衝過去!這一變故來得極快,追得正緊的唐騎如何能得及反應?當先一騎被張士貴一槊挑落馬下,緊接著第二騎、第三騎,張士貴馬不停蹄,左挑右刺,當者披靡。他身後的從騎也紛紛兜轉馬頭,反向殺回。數十唐騎猝不及防,登時被衝得七零八落,或被殺落馬下,或四散奔逃。

張士貴馬勢不停,於是徑朝王長諧所在的步陣再次衝去!

稍遠處尚好,衝到陣前近處的時候,地麵泥濘不堪,馬蹄踩上去便陷下去半尺,但張士貴這次衝鋒,馬速提到了極致,飛馳之間,竟硬生生濺泥而過!王長諧大驚失色,慌忙喝令弓弩手急射。箭矢如蝗,迎頭潑灑。好個張士貴!竟是避也不避,任箭矢射來!他身上的鎧甲甲片上,一時間,叮當作響!饒是甲精,大多的箭矢皆被彈開,然射來的箭中有破甲箭,亦有透甲而入者,血順著甲縫滲了出來,張士貴卻恍若未覺!眨眼而已,就已衝到了唐軍步陣前。胯下戰馬高高躍起,前蹄直接從一名盾牌手的頭頂越過,連人帶馬撞入了陣中!

唐陣前排的盾牌手登時大亂。

張士貴鐵槊橫掃,將盾列後的兩名長矛手連人帶矛掃翻在地;戰馬前蹄踏下,又將一名躲避不及的盾牌手踏得胸骨碎裂。他身後的從騎趁勢跟進,刀砍槊刺,短短呼吸功夫,唐陣前列就被打出了一道缺口。陣中唐卒驚惶,有的挺矛亂刺,有的轉身逃跑,陣已如碎冰般崩裂!

槃豆一戰,張士貴以其神射,獨遏數萬唐軍之鋒銳,令其不得突圍,唐軍中認識他的人何止李建成一個?便有陣中唐卒認出了他是誰,驚叫頓起:“是張忽峍!”更是爭相奔逃。

王長諧提刀止退,急催親兵上前迎鬥。

張士貴殺得性起,縱馬在陣中來回衝殺。但河灘地軟,他那戰馬衝了數回之後,前蹄猛地陷入一處泥沼,馬身一個趔趄,將他從馬背上甩了出去!張士貴就地一滾,避開了數柄攢刺來的長矛,反手抽出腰間橫刀,刀光如雪,將當先撲來的兩名唐兵砍翻在地。

他渾身血泥,從泥地上爬將起來,橫刀胸前,厲聲喝道:“張忽峍在此!誰敢上前!”

聲如炸雷,震得近處的幾名唐兵連連後退。

但在王長諧的催促下,更多的唐兵圍了上來,長矛如林,刀盾並舉!張士貴左格右擋,橫刀翻飛,與敵兵纏鬥在一處。他麾下從騎見狀,或者馳騎來助,或者索性下馬,大呼激鬥,將圍上來的唐兵殺散,護了張士貴在當中。張士貴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血水,大笑一聲,棄了卷刃的橫刀,從地上拾起一柄長矛,高呼喝道:“進!進!殺他個片甲不留!”

王長諧目眥欲裂,一把扯下披風,親率親兵,衝了上來。

兩股兵馬在灘塗上狠狠地撞在一起,橫刀與長矛交錯,盾牌與刀矛碰撞,喊殺聲、慘叫聲、兵刃入肉的悶響混成一片,直如修羅殺場。王長諧身先士卒,連斬數名漢軍步卒,刀鋒所向,無人能擋。張士貴擲了長矛,又拾起一柄不知誰掉落的長刀,親自迎鬥。兩人一個唐軍猛將,一個漢軍驍騎,短兵相接,刀來刀往,火花四濺,竟戰了個旗鼓相當。

然而唐軍終究是敗勢已成。

越來越多的張士貴從騎棄馬步戰,投入陣中,將唐軍步陣漸漸壓縮、撕碎。

王長諧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剩下的人也都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戰場漸漸移向渭水岸邊,許多唐軍士卒見勢不妙,扔下兵器,朝渭水跑去,撲通撲通跳入河中,試圖泅水而逃。王長諧雖猶欲鬥,被十餘親兵裹挾著,且戰且退,也不由得向河岸方向退去。

……

卻是後邊單雄信旗下。

魏夜叉立馬於單雄信馬側,遠遠望見這邊戰況,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叫道:“大兄!王長諧敗了!末將請率本部,前去擒殺此獠,獻於將軍!”

單雄信橫槊望去,望了片刻,搖了搖頭,說道:“此士貴之功也。吾豈爭功之徒?”

魏夜叉雖心中癢癢,卻也知單雄信為人就是如此,隻得領命退下。

……

魏夜叉處不必多說,轉回陣中,卻隻說王長諧雖在親兵簇擁下,被迫向河邊撤走,然張士貴怎會肯舍?接連砍翻擋在身前的數名唐兵,踏泥急追!眾從騎緊從,殺聲震耳,沿途砍翻不知多少唐兵。眼見得王長諧一路踉蹌,已被追到眼前!張士貴一刀將試圖斷後的一個王長諧的親兵砍倒,大聲叫道:“王老狗,何處逃!”搶灘重任功敗垂成,對岸的近兩萬唐軍步騎怕是渡渭無望,王長諧此刻心情,既是焦怒,又覺深愧於李建成,一股血氣湧上,怒吼聲中,不再逃走,回身揮刀,又與張士貴鬥在一處!唯是王長諧血氣雖有,早是強弩之末,兩下刀鋒相擊,鬥未三四合,便被張士貴一刀震飛了兵刃,旋即被張士貴從騎一擁而上,按倒在地。

……

魏夜叉在後邊望見,懊喪地一拍大腿,卻也無可奈何。

……

隨著王長諧的被擒,他的將旗也跟著倒下。

將旗一倒,還在河麵上強渡的船隊登時失了膽氣。有的船隻掉轉船頭,有的在原地打轉,再不敢向前。漢騎沿岸馳射,箭雨如注,又射翻了數十人,其餘船隻見勢不妙,紛紛朝北岸退去。這一場渡河之戰,唐軍死傷慘重,渭水浮屍數百,河水都染紅了半邊。

對岸高坡上,李建成望見王長諧將旗折斷,口腥甜湧上喉頭,險些嘔出血來。他死死攥緊韁繩,遠望對岸灘塗上殘存的唐軍兵士被漢軍鐵騎任意踐踏,哀嚎聲隔著滔滔渭水隱約傳來,又望見河麵上這些倉皇北撤的舟楫,宛如受驚的群魚,在渾濁的浪濤中劇烈顛簸。

他目嗔喝厲,咬牙令道:“再調精兵!務要強渡得手!……調、調慕容羅睺往渡!”

軍令才下,尚未傳出,數騎從北邊疾馳而來。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衝上高坡,撲跪在地,倉皇叫道:“殿下!李襲譽部已潰!薛萬徹、尉遲敬德、程知節等部漢賊騎已在向河岸追來!其後遙見李善道部主力,也正向河邊殺來!”

李建成渾身一僵,半晌,他轉過身,朝北望去。

夜色已深,隻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果有一條火把連成的長線,忽明忽暗,正朝這邊壓來。他又望回對岸,永豐倉城方向的火光更盛,半點不見謝叔方所部的守軍開來。

他眼中的狠厲漸漸熄了,臉色轉作灰敗,喉頭微動,卻說不出話來。

韋挺在旁,亦是麵如土色,嘴唇囁嚅了會兒,說道:“殿下,大勢去矣!渭水已不得渡,眼下之計,……不如便用謝統師先前之議,暫沿北岸,向東撤退吧!仆願為殿下斷後!”

王珪亦附和進言:“殿下,當斷則斷!再遲,追兵合圍,便真來不及了!”

李建成舉起馬鞭,像是想往北邊指,又像是想往對岸指,最終卻無力地垂落,鞭梢劃出一道頹唐的弧線,啞聲說道:“罷了,罷了!傳令全軍,向東撤退。”

……

這一撤,便是一夜的倉皇和狼狽。

夜色如墨,道路難辨,輜重儘棄,滿道潰兵。

逃才十餘裡,後邊就殺聲大作,乃是薛萬徹、尉遲敬德、程知節等部漢騎已追上後隊。後隊步騎四散狂奔,哭喊聲、馬嘶聲連成一片。又逃出一二十裡,斥候來報,李善道所率的漢軍主力前鋒,也已追近。顧望對岸,單雄信、張士貴兩部漢騎則高舉火把,如同火蛇,沿著河岸蜿蜒遊走,將夜色扯開一道猩紅的口子,分毫不給唐軍沿路尋找渡河之機的縫隙。

李建成隻覺胸口一陣劇痛,眼前發黑,猛一張嘴,一口鮮血嘔出!

親騎急忙趣前,想要扶住他。

他擺了擺手,強撐著策馬前行。

直逃到天色微亮,散出去的斥候飛馬回報:“殿下!前邊……、前邊……。”

韋挺雖自告奮勇為李建成斷後,他是文臣,兼是李建成心腹,李建成又豈能真就留他斷後?這時他仍從在李建成馬後,聞得斥候這上氣不接下氣地進稟,他不禁變色:“亦有漢賊?”

斥候喘勻了氣,說道:“不、不是!殿下,是楊將軍!楊將軍率部渡過渭水,在前邊接應了!”

楊將軍者,楊文乾是也。

諸人聞言,皆是一怔,隨即眼中迸出絕處逢生的狂喜。

李建成忙打馬上前。

數裡外,晨曦下,約百餘騎當麵馳來。當先一將,正是楊文乾!

楊文乾遠遠望之,但見對麵所來之騎不過數十,在他們後邊,則是丟盔棄甲、拚命奔逃的一些殘兵敗卒,又在更遠處,塵煙蔽天、殺聲不絕。

他當然能夠依此判知,此必李建成在渡河時被漢軍追上,一兩萬大軍損失殆儘。他心頭震恐,臉上不敢顯露,迎到近處,滾鞍下馬,拜伏於地,說道:“殿下!末將昨日接到殿下令後,便急率部出關前來接應。已備下船隻數十,在前邊渡口。”

“所率兵馬多少?”

楊文乾回答說道:“啟稟殿下,步騎千餘。步卒尚未渡渭,現渡渭者隻末將與此百餘騎。”

李建成不再多說,便令楊文乾帶路。

一行人奔前數裡,到了一個渡口。李建成率先上船,餘臣、從騎次第跟上。亂哄哄地過了渭水。李建成回頭眺望,隻見北岸西邊,追擊的漢軍的旗幟已可望到,他不忍多看被漢騎屠戮的己方潰兵,隻覺喉頭又是一甜,差點又噴出一口血來,強自咽下,他按住胸口,麵色慘白如紙,無力地說道:“你留在此處,收攏殘兵,能接應渡水多少便接應多少。”

楊文乾應道:“末將遵命。”

李建成轉身策馬,在韋挺、王珪等的簇擁下,馳向三四十裡外的潼關。

晨風撲麵,帶著河水的腥氣與血腥味。他腦中反複回響著方才的這一眼,——北岸上,漢軍的旗幟如潮水般湧來,自己的將士像割倒的麥子般倒下。他閉上眼,喉間苦澀翻湧。敗了,徹底敗了。這一敗,不止是丟了兩萬兵馬,潼關受此牽累,恐怕也將危在旦夕!

快中午時候,眾人總算望見了潼關的城垣。

留守的竇琮、李綱等皆在關外等候,見到李建成等的這副模樣,皆是大驚,然也都不敢表現出來,更是不敢多問,隻將李建成迎入關內,一麵安排醫者診治,一麵趕緊送上飯食。

李建成餓了一夜半天,又累又乏,卻怎能吃得下?

下午時,楊文乾的軍報呈到。他總計隻接應了不到三千步騎渡過渭水,南岸的單雄信、張士貴部騎就已追近,北岸的薛萬徹等部漢騎也漸逼近,——卻南岸從赤岸澤到這個渡口,其間需經過幾個唐軍的守衛據點,故此單雄信、張士貴追來的時間稍微被拖延了下,楊文乾不敢再渡,燒了渡船,留下了些許斷後阻擊單雄信、張士貴的兵馬,率此殘兵,現正退向潼關。

傍晚時分,新派出的斥候的探報也送到了:漢軍前鋒已到渭北,正在搜集船隻,準備渡河。

入夜後,又接報:潼關東邊的屈突通所部大營鼓角連天,有進兵之意。

李建成閉上眼,良久,隻覺胸中空落落的,既冇了恐懼,也冇了悲憤,隻剩下說不出的疲憊。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