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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七章 單張合勢擊渡陣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李建成咬牙切齒,霍然轉身,目光掃過身後諸將,最終落在剛剛從岸邊趕到坡上的王長諧身上。王長諧滿麵塵土,甲胄上濺著泥點,顯是剛從渭水岸邊偵看渡口情形回來。李建成厲聲喝道:“長諧!你率本部精卒,立即渡渭!務在南岸構下灘頭陣地,接應主力渡河!”

王長諧順著李建成的目光回望了一眼對岸。

對岸遠處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從西、東兩麵馳向渭水岸邊的這數支漢騎,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暮色中翻湧如黃雲,眼看就要占據渡口!他回過頭來,迎上李建成布滿血絲的眼睛,忍不住也是咬牙啟齒,抱拳應道:“末將遵令!隻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必為殿下奪下南岸渡口!”

說罷,他下了高坡,翻身上馬,打馬一鞭,朝岸邊疾馳而去。

李建成立在高坡上,目光緊緊追隨著王長諧的背影。

他望到王長諧在馳還到岸邊後,果是未有耽擱,便開始大聲呼喝著召集部眾。

岸邊已經亂成一團。諸部兵馬擠在一起,人喊馬嘶,嘈亂聲此起彼伏。有的士卒望著對岸的火光,麵如土色,瑟瑟發抖;有的軍官揮舞著刀鞘,試圖維持秩序,卻被亂兵推得東倒西歪。

王長諧連斬數名驚慌亂竄的亂兵,這才勉強壓住陣腳。接著,李建成望見他便轉而開始從聚攏的兵馬中,挑出健碩之士,揮著刀,喝令他們登船。渭水岸邊泊著百十條渡船,大都是前時從渭南渡水後留下在此的,也有少數是臨時搜集的漁船,船體窄小,搖搖晃晃地靠在岸邊。

第一批渡船約莫二十餘條,載著三四百名精卒,在暮色中緩緩離岸。

劃船的船夫,有的是兵士,有的是漁民,無不膽戰心驚地拚命搖櫓,船槳擊打著渭水渾濁的水麵,激起一道道暗紅色的浪花。船上的士卒們伏低身子,盾牌擋在船頭,緊張地盯著對岸。

——高坡上,李建成則緊張地盯著他們。

同時,李建成的視線時或落在對岸,他望見對岸的這幾支漢軍騎兵都已馳到了岸邊!馳到岸邊後,這幾支漢騎馬不停滴,很快就嫻熟地從縱向隊列演變成了橫列,沿著河岸鋪展開去。當疾馳的勢頭停下,改為橫向展開,激蕩起的黃土漸漸平息,李建成卻可看個清楚了:這幾支漢騎適才衝馳來的勢頭儘管不小,這時粗略估算,兵力倒不算多,合計頂多不超過千騎!

“不到千騎!”李建成心頭微微一鬆。

但隨即,在望到一麵將旗展開,豎立在這近千漢騎的橫列後邊後,他的瞳孔不禁又微縮起來。

是一麵繡著“右武衛將軍單”字樣的大旗!

單雄信!

是昔瓦崗飛將、李密帳下左武候大將軍,名震山東,今亦以武勇稱於李善道漢軍中的單雄信!

……

黃色為底,字如鬥大的“單”字將旗,在暮色中獵獵翻卷。

旗下漢將身披明光鎧,勒馬岸邊,昂首挺胸,大槊拄地,掃視河麵,可不正即是單雄信!

他冇有急於下令放箭,隻是嘴露不屑,顧盼乜視唐軍渡船在水麵上移動。

待到渡船進入一箭之地,他才猛然抬起手中長槊,喝道:“放!”

一字令下,早已沿岸列陣的漢騎齊齊發箭。

或引弓滿射,或射臂駑。

數百支箭矢、弩矢劃破暮色,如驟雨般潑向河麵。卻這近千漢騎,多是單雄信舊部,從當年李密帳下數十萬大軍中精選出來的精銳,久經戰陣,箭法精準。箭雨覆蓋之下,這一二十艘渡船,船板、船舷、盾牌上頓時釘滿了箭矢,發出密集的“篤篤”聲。幾乎每艘船上都有士卒中箭,多則數人,少亦三四人,慘叫聲與落水的撲通聲混雜。負傷落水的掙紮著,想要回到船上;被射死的漂浮其間,隨即便沉入水底,隻留下一片片血沫在浪花間翻湧。

船夫也有中箭的,船槳脫手,船身失去控製,被水流推得東倒西歪。於是整支渡河隊列頓時亂了起來。不知是誰最先掉頭,幾艘船開始慌亂地往回劃,帶動著更多的船隻跟著轉向。

這第一波的渡河,前後不過兩刻多鐘,就被漢騎的箭雨打了回去。

……

北岸,王長諧鐵青著臉,一把揪住第一個跳上岸的潰兵,刀光一閃,人頭落地。他提著滴血的長刀,朝身後的士卒厲聲喝道:“誰敢再退,立斬不赦!第二批,隨俺登船!”

說罷,他將長刀往腰間一插,親自跳上了一條渡船。數十名親兵緊隨其後,其餘渡船上的士卒見主將親自登船,也不敢再退,紛紛重新登船。第二批渡船約莫三十餘條,載著五百餘名精卒,再次朝對岸駛去。王長諧立在船頭,手持盾牌,親自擋箭。箭矢打在盾麵上,響聲不絕,盾牌上很快便釘滿了箭杆,他卻巋然不動,隻是厲聲催促船夫加速。

船隊頂著箭雨,再次逼近南岸!

……

李建成所在的高坡下,一騎騎接踵馳來,卻分是竇誕、竇靜、慕容羅睺、於筠、謝統師等將。扭臉望著對岸的火光、河麵上的箭雨、以及正在拚死渡河的王長諧部,諸將多是麵色慘白。

竇誕聲音都變了調:“殿下!後軍將潰,對岸又有漢賊騎截我退路,腹背受敵,如何是好?”

慕容羅睺也急聲說道:“是啊,殿下!永豐倉城處失火,或是倉城已失!待攻克倉城的漢賊後援趕到,我等便插翅難逃了!不如速速另尋它策!”

“它策?何策?”李建成怒道。

謝統師說道:“殿下,不如趁著北麵漢賊主力尚未合攏,向東撤,沿渭水北岸走,或許還能……”

“糊塗!”李建成瞋目大喝,打斷了謝統師的話,他拔劍在手,指向對岸,雖然焦頭爛額,自帶一股被逼到絕路的狠厲,“向東撤?是李善道追到渭北後,他不會轉向東追?彼時,我軍再無斷後之部,便是全軍覆冇的下場!當下我軍,唯一的生路就是渭水!渡得過渭水,便還有一線生機;渡不過渭水,便是一個死!今日之戰,有進無退!”他目光掃過諸將,厲聲令道,“都給我去彈壓軍心,凡能戰者,統統調來岸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奪下南岸渡口!”

諸將被他一喝,不敢再多言,隻得各自領命而去。

李建成轉回頭,再次望向對岸。

王長諧的第二批渡船已經逼近南岸,但漢騎的箭雨愈發猛烈,渡船上的士卒不斷倒下。王長諧身邊的親兵也倒了七八個,他本人肩頭中了一箭,卻兀自舉盾船頭,不肯退後半步。

李建成望著他的背影,五味雜陳。

地利已被漢賊占據,莫說這近千漢騎皆是箭術精妙,要想在他們箭雨下衝到對岸灘塗,必要付出慘重代價,往前一步說,即便衝上了灘塗,若被他們接著縱馬一衝,也未必能站穩腳跟。

要想突破這道箭雨,進而在南岸站穩腳跟,最好的辦法,不是單靠王長諧的強渡,而是若能得永豐倉的守軍從漢騎背後殺出,前後夾擊,才有成算!

李建成的目光越過南岸的漢軍騎,再次投向永豐倉城方向。

雖然入眼所見,仍隻有衝天的火光,滾滾的濃煙,不見有援軍殺出的跡象。——他心中卻依然抱著一點僥幸。被他留在永豐倉守衛倉城的,是謝叔方。謝叔方雖非李建成嫡係,是為李元吉的舊部,然其人忠勇,手下又有三千精卒,永豐倉城未必就會被漢軍攻破!

隻要永豐倉還在謝叔方手中,隻要倉城守軍能及時殺出,接應王長諧渡河,便還有希望!

他攥緊韁繩,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漢賊縱得潛渡過渭,其兵力也必不會太多,永豐倉城高牆厚,漢賊焉能輕易攻下?永豐倉必然還在,……一定還在!”

……

永豐倉城外。

火光四起,遍地屍首。

從高處俯瞰,倉城外方圓數裡的地麵上,橫七豎八地倒伏著數百具屍首,以及散亂著奔潰的唐軍散兵。這些散兵都在拚了命地向永豐倉城北門方向逃竄。此外,就在倉城北門外的原野上,這時則還剩有一支勉強能保持建製的唐軍步騎,約莫千餘人,正在拚死抵擋漢騎的衝殺。

衝殺的漢騎不多,隻百餘騎,如虎入羊群,所過之處唐軍士卒紛紛潰散,無人可擋。

而在這片戰場的西邊外圍,另有百餘漢騎停駐不動。當先一麵將旗,繡著“右監門將軍張”,旗下一員漢將,身披明光鎧,肩挑長槊,一手挽著雕弓,一手撫摸頷下須髯,正注視著戰場。

這將,便是張士貴!

卻乃被李建成料對了,這永豐倉城,的確還冇有被漢軍攻下。

渡渭的漢騎總計才千餘騎,又冇有攜帶攻城器械,自然不可能強攻堅城。是故仍如前所述,李善道給單雄信、張士貴的命令,本就隻是令他兩人一邊截擊李建成渡河,一邊牽製永豐倉守軍,使其無法出城接應,及令李建成等誤判永豐倉城已失,進一步打擊他們的軍心而已。

遂在不久前,接到李善道“李建成已開始南撤,料其必會先令謝叔方到渭水南岸接應,令他們立即出兵,先潰謝叔方其眾,再阻李建成渡渭”的軍令後,兩人便先是率騎出了隱蔽地,潛行到永豐倉城北門外,耐心等待,果等到了謝叔方領兵出城,急匆匆趕往岸邊接應李建成!

兩將於是當即率騎突出,如神兵天降!謝叔方倉促應戰,其眾陣腳未穩,便被衝散。這會兒散布在倉城外的這數百、上千的屍首、潰卒,便是永豐倉唐軍在這場短促接戰中留下的。至於還能勉強保持建製、邊戰邊退的這千餘唐軍,則是謝叔方儘力收攏得來的出城之軍的殘部。

而在擊潰了謝叔方部後,接著就有了剛才李建成所見的場景,單雄信與張士貴便分兵兩路,單雄信率領主力又轉到了渭水岸邊;——張士貴則領此兩百餘騎,繼續追殲謝叔方的潰兵。

此刻,暮色深沉,夜色已然悄臨。

颯颯的將旗下邊,張士貴策馬而立,時而細察眼前的戰場局勢,時或轉頭,張一眼南邊數裡外的永豐倉城。永豐倉城內還有謝叔方留下的守卒數百,而值此際,遙見城頭上漸次打起的火把在夜色中搖曳,隱約可見守卒的身影,卻城門緊閉,始終冇有一兵一卒,敢於出城增援。

張士貴顧盼左右,笑道:“賊已喪膽,不敢出援!罷了!不必再防倉城方向,全力殲滅潰兵!”

左右轟然應諾。

張士貴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且戰且退的這千餘唐兵身上。

夜色與火光交錯之中,可見這支唐兵之所以能夠兵敗之餘,堅持到現在,全是靠著一支三四十騎組成的騎隊在隊伍的末尾來回衝殺,拚死斷後。這數十騎中為首一騎,身披重甲,手持長槊,在漢騎的追擊中左衝右突,每有漢騎逼近,便是一槊橫掃,必將其擊退。其勇悍之態,竟令追擊的漢騎一時難以近身。張士貴方才已眺看多時,自是知曉,此將便是謝叔方。

他眯起眼睛,又盯著謝叔方看了片刻,腹案已熟,笑與左右說道:“且看俺為公等射賊!”拈了破甲箭一支,虛搭雕弓上,雙腿一夾馬腹,馳馬而出。留從其後的百餘騎急忙跟上。

數百步的距離,轉瞬即到。

張士貴馬速不減,瞄準謝叔方在火光、敵我騎中時隱時現的身影,弓弦繃如滿月。隻聽“嗖”的一聲,破甲箭破空而出,直取謝叔方後心!謝叔方正揮槊格擋追騎,聽得箭矢破空之聲,本能側身一閃,卻怎躲的過去?正中其肩胛,貫穿甲葉,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射落下去!

謝叔方重重摔在地上,掙紮著想要爬起,張士貴的大喝跟著入耳:“知吾張忽峍乎?”

緊從張士貴的這百餘騎大呼馳近,與後邊趁勢殺上的漢軍追騎合攏,將試圖搶救回謝叔方的唐騎殺散。馳在最前的幾個張士貴的親兵,跳下馬來,爭先恐後,一擁而上,將謝叔方死死按住,斬下了人頭,插在槊尖上,高高挑起。諸騎齊聲大呼:“謝叔方已死!尚不速降!”

呼聲在夜空中遠遠傳開。

本就已潰不成軍的唐軍殘部,望見主將首級高懸,又聞此呼聲,軍心徹底瓦解,再無半分戰意,紛紛棄械跪地,或四散奔逃。張士貴眼見此狀,知此處大勢已定,雕弓斜指永豐倉城,笑顧說道:“賊既不敢出援,便且饒他多活一夜。待儘阻殲李建成部,複來可取!”

便將令傳下,分留百十騎收看降卒,自帶餘下百餘騎,撥馬北走,朝渭水岸邊疾馳而去。

……

張士貴率部馳到渭水岸邊時,入眼的是一幅慘烈的渡河攻防景象。

夜色漸深。

已不知是唐軍的第幾波強渡渭水。

渭水河麵上,不再是二三十艘船隻,而是唐軍所能搜集到的所有船隻,甚至包括臨時紮起的木筏,都在河麵上密密麻麻地鋪開,散開如扇,在火光與箭雨中拚命向對岸劃去。

河上浮屍累累,鮮血將一片片的水麵染成暗紅。

而在唐軍不惜代價的強渡下,畢竟阻擊的漢騎人數不多,不免顧此失彼,西側的淺灘上,有一部約三四百之數的唐軍已經成功登岸!多是步卒,亦有少部騎兵。

步兵在一個唐將的指揮下,正在緊忙地列陣,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試圖構築一道防線。騎兵約有數十,正馳於這部步卒之外,槊刺箭射,在與殺過去的漢騎纏鬥,以掩護步兵列陣。

單雄信聽到左右親騎稟報:“張將軍來了!”

他略回頭一瞥,待張士貴馳到近前,也不問倉城戰況,長槊便往西側一指,說道:“將軍來得正好!看到了麼?彼賊即王長諧也。俺正欲親往取他首級。將軍既來,此任便交將軍何如?”

張士貴望去,見登岸的這部唐軍陣中,一員唐將披甲揮刀,正指揮列陣,身形魁梧,氣勢沉雄,正是王長諧。他頓時大喜,止住從騎向單雄信獻謝叔方首級,慨然應道:“此獠自投羅網,將軍且觀,末將必取此獠首級,獻於麾下!”長槊往鞍前一橫,摘弓搭箭,便疾馳往赴。

他率來的百餘騎,緊從其後,馬蹄翻騰,如一股洪流般朝唐軍灘頭陣地斜插而去。

張士貴一馬當先,槊搭肩上,挽弓拈箭,人馬未至,箭已離弦!

卻不射外邊的唐騎,隻射唐軍步卒陣中的軍吏。隻聽弓弦響處,一名正在陣前指揮的唐軍隊率咽喉中箭,仰麵栽倒。緊接著第二箭、第三箭,張士貴毫不停歇,連珠箭發,弓弦每響一次,便有一名唐軍軍吏應聲倒地。轉瞬之間,他已射翻了四五人!唐軍步卒陣列尚未成形,便接連失去了數名骨乾,陣腳登時鬆動,前排盾牌手開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

對岸高坡上,李建成正緊張地遙望王長諧部列陣,眼見得陣型初成,卻不意驀地一支漢騎斜刺裡殺出,為首一將箭術驚人,連珠射殺數名軍吏,王長諧部陣列隨即因此動搖。他細辨稍頃,心頭一沉,槃豆之敗的陰影重現,指甲險些劃破掌心,認出了此將是誰,——張士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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