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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六章 赤岸潛騎鎖渭津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卻急報是單雄信、張士貴遣吏送來的。

報稱的乃是:他倆率精騎千餘,已經赤岸澤潛渡渭水,成功抵達南岸,現正潛伏在永豐倉以西的密林之中。渡渭是在深夜時候渡的,未曾走漏半點風聲,永豐倉守軍對此毫無察覺。

卻原來,當日定殲李建成其部之策時,李善道鞭指永豐倉,而又說不是要奪下永豐倉,他所指之意,便是遣精騎一部,潛行渡渭,然後不需攻奪永豐倉,隻扼守渭水南岸,阻止李建成部到時渡渭撤退即可。——這件任務,隻聽一聽,就知危險係數很大。潛渡渭水這一部分,借赤岸澤水草的掩護、初春渭水的一些河段較淺,倒也不難。難的是渡渭水後,既要隱匿行蹤,又要在李建成撤退到渭水北岸後,一邊阻擊他們渡渭,一邊對付永豐倉守軍的進攻。這便是一支孤軍,深入敵後,腹背受敵,稍有差池,便是全軍覆冇之局。也故此,李善道將此重任交給了單雄信、張士貴兩人,他兩個都是久經沙場、勇猛敢戰的悍將,正可當此險任。

——赤岸澤,位處在渭水北岸,沙苑西邊,本是一片湖泊,後來隨著湖水的日漸乾涸,轉變成了一片廣袤的沼澤濕地,蘆葦叢生,水草豐茂。故隋時,沙苑是故隋的羊監,牧羊之所,而此地是故隋的官牧之一,即驊騮牧。李淵入主長安之後,此牧尚有禦馬三千匹,李淵前時將之儘收到了長安,配給了守軍。於今,因了禦馬、牧馬人的離去,這裡早是荒無人煙,隻有大片大片的葭蘆和白馬池、清池之類的古澤殘跡散布,便成了漢騎潛渡渭水的天然屏障。

但這件任務要想完成,還得有一個前提條件。

便是需要爭取到足夠的時間,給單雄信、張士貴潛渡到位。也因此,就又有了薛萬徹到洛水陽洪渡西岸後作勢渡河等等舉動。這些舉動,正是為了吸引李建成的注意力,讓他忽略漢軍抄後的威脅。李建成果然中計,單雄信、張士貴乃得以趁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潛渡。

話到此處,卻又說了。

單雄信、張士貴的這個潛渡抄後,的確危險重重。試想一下,潛渡到位過後,前為渭水北岸的李建成部近兩萬眾,後為永豐倉的數千唐軍守卒,他們這支部隊才隻千餘騎,又要阻擊李建成部渡渭撤退,又要阻擊永豐倉守軍對李建成部的接應,其難度之大,可想而知。打個比方,就好像是一把薄刃插在了鐵砧與鐵錘之間,隻怕敵人稍一用力,他們就會被碾成齏粉!

從正常情形來講,他們成功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小。

則李善道為何仍是敢用此險計?

原因也很簡單。即李建成部現下士氣惶惶之故也。正如苻堅當日八公山下草木皆兵、風聲鶴唳,李建成部此時也是如驚弓之鳥,處在一個非正常狀態,進兵、駐紮時都提心吊膽,撤退時的慌亂更可想而知。在此前提下,單雄信、張士貴這千餘騎,就能夠發揮出正常狀態下不能發揮的作用。他們不需硬頂李建成部主力的渡渭後撤,隻需在其撤退到渭水北岸後,在對岸一出現,——加上後邊追趕的漢軍主力,極有可能就足以讓本已慌亂的李建成部徹底崩潰!

卻是需要謹慎時,李善道足夠謹慎,需要膽大時,他也有足夠的膽量敢於用奇。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既然單雄信、張士貴部已迂回穿插到位,便李善道軍令下達,朝邑大營的漢軍步騎萬人,於是次日一早,諸部出營,開始南下。同時,秦敬嗣部接令,也開始正式做渡河之備。

……

斥候的探報飛傳到李建成帳中。

探報是韋挺給李建成送來的,他眉頭緊皺,話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說道:“殿下,李善道部動了!已出朝邑賊營,正向我軍方向急速壓來!料之最多兩日,其部先鋒就會抵陽洪渡北!而對岸的秦敬嗣、薛萬徹部也在加緊準備渡河器械,看來是打算隻等李善道部主力到達,就會立即渡河!殿下,兩路漢賊齊動,李善道此必是因見我軍滯留不前,不想再等,要對我軍發起總攻了!形勢已萬分危急!是迎戰、是速撤,殿下須立作決斷!”

李建成接過探報,反複看了三遍,臉色陰沉下去,起將身形,在帳中踱了半晌,問道:“世民部、唐公部可有新的軍報呈到?他兩部軍馬,現各到何地了?”

王珪在旁應道:“殿下,皆無新的軍報呈到。還是上午的軍報,唐公部距永豐倉尚有百餘裡;秦王部已到羅川,據三水還有數十裡。……料秦王部明日當有新報呈來,可能已進到三水。”

“百餘裡!”李建成惱怒說道,“唐公部行軍怎會這般遲緩!”

王珪說道:“殿下,唐公部前日才出長安,其軍頗多新卒,步騎混雜,一日行軍三四十裡,已不算少了。”他窺視了下李建成神色,又看了一眼韋挺,說道,“殿下,眼下形勢,仆以為不是糾纏唐公部的行速,而是如韋公所言,李善道已動,我軍底下進止,須當立決!”

才因唐儉、李世民援兵出動,生起了待援兵,主要是唐儉部兵馬到後,與李善道打上一仗的念頭,轉眼形勢就出現了變化!李善道不再停其主力在朝邑不動,揮軍南下,同時秦敬嗣部也開始準備渡河,這分明是要兩麵夾擊,誠如韋挺所指,要對己軍展開總攻了!

唐儉部援兵尚在百餘裡外,依其行速,少說還需三四日才能開進到永豐倉,從永豐倉到此地最快也又需一日,而漢軍李善道部兩日之內就能抵達陽洪渡北!李善道兵到陽洪渡後,如不立即發起進攻,己軍還能再等一等唐儉部;可如他直接發起進攻,唐儉部便遠水難救近火了。

李建成掩在袖中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論本心,他不甘就此撤退,論理智,他又不敢獨力迎戰李善道,他停下腳步,問韋挺、王珪兩人意見,說道:“韋公、王公,你們怎麼看?”

韋挺說道:“殿下,仆以為,當速撤!”

這話在李建成料中,韋挺本來就是一直主慎、主撤。

而此前一直含糊其辭,未曾就此戰該不該打有明確表態的王珪,當之此際,遲疑了片刻後,則總算做出了明確的表態,卻是讚成韋挺之議,他說道:“殿下,仆亦以為,當撤!方今援兵未到,而賊眾已動,我軍孤懸於此,倘有失利,覆滅之危。不若暫退一步,保全實力,等撤過渭水,與唐公部合兵一處,據永豐倉城之堅,猶可扼賊之渡渭,再圖後計。”

李建成陰沉著臉,在帳內又踱了幾步,狠狠地一揮手,終於做出了決定,從牙縫裡迸了軍令出來:“罷了!罷了!就依公等之意。傳令下去,全軍明日拔營撤退。”

……

李善道接到李建成南撤的消息時,其所率之漢軍主力,正向陽洪渡疾進途中。

斥候來報:唐賊已經拔營,向渭水撤退,營中舉火焚輜,煙柱衝天。

李善道當即舉首前望,問左右:“據陽洪渡還有多遠?”

“啟稟陛下,尚有一日路程。”

李善道問道:“尉遲敬德等部先鋒,距陽洪渡尚有多遠?”

“啟稟陛下,大概還有半日路程。”

李善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斷然喝令,說道:“傳令尉遲敬德、程知節,命他兩人率輕騎加速前進,務必在明日午前截住李建成後軍,咬住不放;令秦敬嗣、薛萬徹,立刻渡渭,與尉遲敬德部騎並力齊追,不得使李建成從容退走;待我主力趕到,一舉殲之!傳令諸部,輕裝疾行!”頓了下,又令道,“傳令單雄信、張士貴,李建成部若是撤退太快,在被咬住之前,已到渭水北岸,便令他們依照前授之計,斷其歸路,勿使李建成部渡渭!”

左右臣吏聚精會神,聽完軍令,齊聲應諾。

一道道軍令便或立刻送出,或傳達各部。

……

李建成的大軍一路南撤,來時步步為營走了數日的路程,退時不過一日一夜便已退近渭水北岸。尤其在聞訊尉遲敬德、程知節率騎追來,以及秦敬嗣、薛萬徹部擊潰了留守陽洪渡的李襲譽一部兵馬,也已從後追上後,其眾更是人人驚慌,輜重丟棄無數,隻管奪路狂奔。

最新軍報,尉遲敬等部已經咬住了李建成的後軍,雙方且戰且走,李建成部後軍眼看就要抵擋不住。李建成聞報,麵色鐵青,急令前軍、中軍加速趕往渭水北岸,令後軍拚死抵擋。

已經不是撤退,而是奔潰。

萬餘人的步騎隊伍蜿蜒十餘裡,鋪開在渭水北岸的平原上,像一條被驚擾的長蛇,或者準確說,像一群被猛獸追趕的羊群,倉皇南竄。旗幟歪斜,號令不聞,兵士們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爭先恐後地向前逃命,不住地回頭張望,仿佛生怕身後隨時會殺出一支漢軍騎兵。

到得黃昏時分,前邊渭水在望,終是在後軍被完全擊潰前,撤退到了河邊!

李建成在親兵的簇擁下,登上了渭水北岸的一道高坡。

殘陽如血,將渭水染得一片赤紅,河麵上波光粼粼,幾隻水鳥在暮色中掠過河麵,姿態從容,仿佛毫不受兩岸肅殺之氣的影響。他手搭涼棚,眺望對岸。

隔得遠,望不到對岸的永豐倉,且也罷了。

卻竟也望不到永豐倉城出來,接應大軍渡河的兵馬?

這是怎麼回事!

李建成心頭一沉,狐疑頓生,猛地轉頭,厲聲問道:“接應我大軍渡河的永豐守兵何在?”

左右麵麵相覷,無人能答。

就在這時,韋挺忽然麵色驟變,猛地指向對岸,聲音變了調,叫道:“殿下!快看!河對岸!”

李建成心頭一跳,趕忙轉過頭去。

隻見河對岸,永豐倉方向,數股濃煙衝天而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這火光來得極猛、極突然,仿佛是在同一時刻被同時點燃,與殘陽的餘暉混在一處,將渭水南岸染得如同煉獄。緊接著,有隱約的聲響從火起處傳來,雖隔了渭水,卻仍能辨出是殺聲!

“永豐倉!”韋挺麵色煞白,叫道,“怎麼會……,怎麼可能!漢賊怎麼會出現永豐倉?”

李建成渾身一震,險些從馬背上摔落下來。他死死盯著對岸衝天的火光,瞳孔劇烈收縮,嘴唇翕動了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沙啞的話,說道:“永豐倉……”

他忽然明白了!

前幾天,薛萬徹部的佯裝渡洛,不過是誘餌,李善道真正的殺招在這裡,——永豐倉!這些天他一直防備的都是正麵和側翼的漢軍,卻原來漢軍早已繞道渡渭,直取永豐倉,斷他退路!

李建成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仿佛凝固。

便在此時,數騎狼狽不堪地從後邊馳來,人尚未到近前,大叫已經穿上高坡,入進李建成耳中:“殿下!殿下!後軍擋不住了!尉遲敬德諸賊悍勇,皆是親率精騎突陣,李將軍雖督死士奮力抵擋,卻已連折三陣,後軍潰散在即!李將軍請殿下速渡渭水,遲恐不及!”

李建成側耳傾聽,好像遠遠聽到了後邊傳來的殺聲。

前有火海,後有追兵,李建成立於高坡之上,隻覺天地倒懸,眼前陣陣發黑!

“殿下,趁對岸尚無漢賊騎,立刻下令,速渡渭水罷!隻要有一部兵馬渡過渭水,在對岸列下陣腳,尚可接應後軍,保全主力!”韋挺扯住李建成的馬韁,急切地進言說道。

李建成從震駭中回過神來,目光掃過對岸衝天的火光,牙關緊要,令道:“渡渭!”

對岸遠處的火光、濃煙的映襯之下,夕陽灑下的餘暉裡,先是一麵將旗,繼而是三四麵將旗,各率騎兵一部,卷起漫天塵土,不知從何處冒出,分從西、東兩麵,馳向了對岸的渭水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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