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五章 恃援議戰韋挺諫
一道是唐儉、武士彠傳來的軍報。
他倆所率的長安援兵已出大興城,正沿渭水南岸前進,快則三四天,便可到永豐倉。
一道是李世民遣人送來的軍報。
李世民所率援兵也已出折墌,亦是預計數日內便可抵達三水。
卻這李世民部的援兵不必多說,“唐儉、武士彠”所率的長安援兵不妨多說一句。乃李淵倒也不是單純隻令李建成出兵北進,他豈不知李建成非李善道對手?故在令李建成出兵時,他兩手舉措,一令李孝恭引兵進到三原,防徐世績部南下,另外又從長安守軍中抽調了數千人,加上臨時征募的丁壯,湊了萬人步騎,遣援李建成,以此兩手,為李建成出兵的策應、後援。
而出援李建成此路的主將,李淵選的便是唐儉。至於為何選唐儉為將?緣故有三。
一則,唐儉是李淵的心腹近臣,其父唐鑒與李淵“嘗偕典軍衛”,兩家是世交,他可以說是李淵的世侄晚輩,自己人,當此危急之秋,信得過;二來,也因為這層親近的關係,他並且是李淵晉陽起兵時的謀主之一,率先給李淵獻上了“外嘯豪傑,北招戎狄,右收燕、趙,濟河而南,以據秦、雍,湯、武之業也”,亦即“據秦雍代隋”的大計,其後又在霍邑之戰,當李淵因遇連日大雨、糧食將近而欲退兵時,他曾與李建成、李世民一道力勸不可,終助李淵克城,李淵對其也深為信重;三則,唐儉與李建成、李世民的關係都不錯,由他統兵援救李建成,既可避免派係猜忌,又能由他居中,協調李建成、李世民兩路兵馬彼此之間的配合。
是故,李淵便任唐儉為此援李建成此軍的行軍總管。
但這支援兵的副將武士彠,卻和唐儉有所不同,他實際上並非李淵的第一人選。
李淵的第一副將人選是長孫順德。長孫順德在李唐朝中的地位雖不及唐儉,然其在李唐軍中的資曆並不比唐儉淺。如前所述,他是李世民妻子長孫氏的族叔,原在故隋朝中任右勳衛,為躲避遼東之役,逃往太原投奔李淵,由此參與了晉陽起兵。在正式起兵前,李淵以抵禦突厥為名所招募到的萬餘兵士,便是由長孫順德與劉弘基分統。其後,長孫順德隨軍討平霍邑、擊破臨汾、攻克絳郡、擊敗屈突通,也皆有戰功。但李淵最終冇有用長孫順德,原因也簡單,——長孫順德與李世民的關係太近,若由他統兵援李建成,恐會反而導致李建成心生猜忌。
長孫順德不能用,副將該換何人?
就在李淵斟酌之際,武士彠自告奮勇,主動請纓,願為副將。儘管武士彠出身商賈,非為名門,從到長安後,仍如前所述,為自高身價,還到處對外吹牛,說他在晉陽時,即“嘗夢高祖入西京,升為天子”,還說將此事稟與李淵後,李淵承諾他“當同富貴”,惹得李淵頗為不悅,嘲諷了他一番,說他“迂誕而取媚”,但此人畢竟在晉陽起兵時資助過軍資,又勸阻過王威、高君雅對李淵的抓捕,有功於李唐,亦太原元從功臣之一,並更關鍵的,他與李世民冇甚密切關係,由他出任副將,既不會使李建成生疑,又能憑借其曾在李淵初起兵之際,任過李淵大將軍府鎧曹參軍,熟悉軍械後勤之長,為援軍提供必要的物資保障,佐助唐儉協調後勤軍務。於是,李淵便點頭應允,以其為援李建成此軍的行軍副總管,與唐儉同領兵東進。
這些也無須多言。
隻說李建成看罷了這兩道軍報,臉上露出了點喜色,立刻便召王珪、韋挺來見。
王珪、韋挺當然已經睡下,但都冇睡著,聽到李建成傳召,當即披衣而起,匆匆趕來。
李建成冇等多時,兩人已到。
“你們且看。”李建成將兩道軍報遞了過去,語氣中重新有了幾分底氣,說道,“世民將到三水,唐公、武士彠所率援兵也已出長安,不日可到永豐倉!二公,這可是兩個好消息啊!”指了指王珪、韋挺兩人分各接住、已在低頭細看的軍報,又說道,“世民所率之部,計步騎萬五千人;唐公、武士彠所率援軍,亦有步騎萬人。兩路合計,便是兩萬五千步騎!”
韋挺接住的是李世民的軍報,看完了,和王珪交換,兩道軍報都看畢,他的神色卻並未如李建成這般略顯輕鬆。他放下通報,沉吟稍頃,撫須說道:“殿下,秦王、唐公兩路兵馬齊出,固然是好事,確可為我軍之強援也。但是,秦王所部頂多隻能進到三水,其間與我軍尚隔著徐世績部漢賊,無法直接與我軍會合。也就是,我軍所能得之援,實隻有唐公部萬人。”
“不錯。但是韋卿,先已有河間郡王部抵到三原,現又有世民部將到三水。三原北接華原,三水則東接華原。至少,有了世民部的到來,華原、同官、宜君的徐世績部就冇辦法增援李善道部了!而李善道部,近日斥候已然探明,合以秦敬嗣部的偏師,其兵力也才不過萬餘!卻乃我軍,待唐公部到了,可用之兵則就是三萬之多,是他的兩三倍之數了!”
韋挺心中了然,李建成這是因援軍將到而信心大增,故而此前定下的“步步為營、不利就撤回永豐倉”此策,他已有了動搖,開始盤算主動出擊的可能,便眉頭蹙起,說道:“殿下,話雖如此,兵爭之勝,不在多寡。援軍到後,我軍兵力固是占優,唯士氣恐仍不如漢賊。因仆仍以為,當以穩為上,可戰則戰,若有不利,依然還是宜即退回永豐倉!萬不可浪戰。”
李建成看了幾看韋挺,起將身形,背著手,在帳內踱了幾步,說道:“韋卿之言,我豈不知?援兵到來之前,我軍誠然宜當步步為營,以穩為上。可若當兩路援兵到後,以我數倍於賊之眾,若竟仍畏首畏尾,不敢一戰,……韋卿,你提及士氣,這隻怕對士氣會更加不利!”
韋挺也起身來,到王珪案前,抓起李世民的軍報,說道:“殿下,秦王在此報中,特意提到,方今漢賊之勢仍強,尚未到王師與賊野戰決勝之時。他說,他已上奏聖上,乞聖上降旨,令諸路兵馬仍暫取守勢,檄詔殿下仍還鎮潼關,他則依然堅守北地等郡,以繼續耗漢賊銳氣為要,隨後待其糧草不繼、軍心渙散,再行反攻。並建議殿下,萬不可急於與賊決戰。秦王此議,實乃老成謀國之言。殿下,不可不察!今若貿然與賊決戰,勝則固可大振軍心,萬一不利,則我軍精銳儘喪於此,潼關勢不可再保此其一,長安亦將有失此其二!”
不提李世民在軍報中所建議的言語還好,韋挺這一提,便有不快,從李建成臉上閃過。
他停下腳步,說道:“韋卿!若能大敗李善道部,可就不僅僅是提振士氣這麼簡單了!李善道為賊酋,縱不能一戰將其擒斬,隻須將其擊敗,漢賊各部必然震動。到時,豈止潼關之圍可解、長安之危可弭,趁勝進擊,更可將徐世績、劉黑闥諸部儘數逐出關中,乃至將河東也一並收複亦非不可!此乃千載一時之機也!韋卿,良機已然在此,如果錯失,卿無悔乎!”
韋挺猶豫再三,終是將明知道李建成不樂意聽的話,道了出來,懇切地說道:“殿下,仆非恐失良機,仆恐失殿下也!李善道部,即便隻萬餘人,可他這萬餘人是什麼萬餘人?無不百戰精銳!且其麾下諸將,若薛萬徹、單雄信等輩者,皆當世虎狼,非尋常可比。我軍則是什麼?我軍雖眾,唐公部援兵或巴蜀兵,或新募之卒;殿下部亦多新募,士氣低迷。以此對百戰之賊,縱有數倍之眾,殿下以為,勝算能有幾何?殿下,仆還是這句話,——當以穩為先,萬萬不可因一時僥幸之念,將全軍……,不,將整個社稷置於險地!”
這番話情深意切,直指要害,李建成聽完,張了張嘴,想要反駁,終究冇能說出話來。
他回到席上坐下,目光在韋挺、軍報上來來回回掃視,默然良久。
韋挺所言確實有理,可他心中因援兵到來而起的僥幸之念,更重要的,恰是因李世民在軍報中“指手畫腳”的建議,反令他生起的躁動,卻如同風中殘燭,明明滅滅,總不肯熄滅。
不錯,起先李淵令他出潼關時,他是抵觸的,可現在戰場的形勢分明已產生了變化。
首先,李善道冇有嬰城固守;其次,李善道的兵力也探明白了,兩路援兵一到,他手上能調動的兵馬便是李善道的三倍之多,三萬對一萬,縱使賊軍精銳,難道就真無半分勝算?
這場仗如果能打贏,他李建成的聲望就將徹底蓋過李世民,太子之位穩如泰山,再無人能動搖!而反過來,這般占優的形勢下,他若還畏縮不前,則豈不是坐實了他不如李世民的名聲?
“王公,你何意也?”李建成問王珪,說道。
王珪遲疑了下,起身應道:“殿下,仆以為韋公之言,非是冇有道理。李善道部雖寡,然其精銳之狀,實不可輕忽。貿然與之爭鋒,恐難操必勝之券。不過殿下所慮,亦非無因。若坐失此機,恐於軍心更不利。隻是這兩條對策,孰優孰劣,一時之間,仆亦難知。反正若是進擊的話,總歸須待秦王、唐公部到後才可,則臣鬥膽建言,何不便等唐公部到後,再做定奪?”
李建成聽了王珪這模棱兩可的話,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他輕叩案幾,目光再次落在軍報上,李世民的字跡仿佛帶著某種刺人的鋒芒,他心中的躁動愈發熾烈。
“殿下!”韋挺見他神色不定,又沉聲開口,說道,“仆知殿下所慮,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殿下若執意求戰,仆鬥膽請殿下斟酌:若勝固可;若敗,則長安危殆,社稷傾覆在旦夕之間。殿下,此戰非爭一時之氣,乃爭社稷之根本啊!”
李建成重重一拍案幾,說道:“罷了!就等唐公到後,再做打算!”
……
次日上午。
朝邑城東,漢軍大營。
中軍大帳。
一道急報,呈到李善道案頭。
李善道看罷,輕輕放下,顧視諸臣,從容說道:“薛萬徹、秦敬嗣三日擾敵,計已成矣!”
於誌寧、薛收等聞言,彼此相顧,俱皆起身,躬身說道:“臣等賀喜陛下,李建成可殲之矣!”
“傳令,三軍拔營,進向陽洪渡;秦敬嗣、薛萬徹部,待大軍到後便即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