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千騎佯波懾萬師
李襲譽率本部三千步騎為先鋒,次日一早便拔營北上。
依韋挺所定“步步為營”之策,為留下充足的築營時間,他當日行軍不到三十裡,便擇高阜處安營。營盤四周深掘壕塹,立柵三重,箭樓、望台一應俱全,糧草輜重則置於中軍嚴密守護。同時,廣遣斥候,探查夾洛而進的漢軍兩路兵馬的一應動向。
卻李襲譽部雖然行軍慢,李善道、秦敬嗣兩路漢軍行軍卻是頗速。
當晚二更前後,斥候便來急稟:李善道部已到朝邑城外;秦敬嗣部也已進到朝阪西。
朝邑縣離馮翊縣很近,三四十裡地。李建成昨天得探報時,李善道、秦敬嗣兩路漢軍已在行軍途中,故而今晚便得新探報,李善道部已到朝邑城外。至若朝阪,阪者,山坡、斜坡之意,是片黃土原的名字。這片高原長約六十裡,高三十餘丈,跨洛水兩岸。其東北,是朝邑城之所憑借,朝邑的地名就是由此山而來;其西南,位處在洛水折向南流地域的西南岸邊。
李襲譽不敢怠慢,立即遣人將這道探報轉稟後邊的李建成。
——李建成所率主力今日未有拔營,仍暫駐在渭水北岸。
次日拔軍繼行,卻行不過十餘裡,又出現了新的敵情。
斥候飛馬來報:“將軍!陽洪渡對岸發現漢賊!觀其旗號,是秦敬嗣部先鋒薛萬徹部,約莫步騎千餘,正在洛水西岸搜集船隻,如有渡河之意!”
李襲譽聞報,心頭登時一跳。
沙苑一仗,他就是敗在薛萬徹手下。彼日渭水北岸屍橫遍野、血染黃沙的景象至今仍時常入夢。他勒住戰馬,麵色變了幾變,當即令全軍停止前進,就地駐紮,自馳上一道土坡覘望。
這裡離陽洪渡已經不遠。
隔著洛水的河麵,李襲譽眺之多時,果約略望到了對岸漢騎的身影。
但是人數不多,大概數十騎罷了,應非薛萬徹部的主力,當為前出的斥候。
他望了會兒,召斥候近前,問道:“秦敬嗣部主力何在?”斥候稟報說道:“啟稟將軍,秦敬嗣部主力尚在朝阪西,據此四五十裡。”李襲譽又問道:“李善道主力何在?”斥候稟報說道:“啟稟將軍,李善道部主力,則依然還在朝邑城東駐紮,還冇有進兵動靜。”
也就是說,現下隻有薛萬徹這一支孤軍,到了此處。
陽洪渡此地,差不多正卡在渭水與朝邑縣城之間的中段位置。則在當前洛西的秦敬嗣部、洛東的李善道部主力都尚未繼續南下,而是分駐朝阪西、朝邑東休整的前提下,薛萬徹這支區區千餘步騎、秦敬嗣所部的先鋒兵馬,卻居然敢先到陽洪渡的洛西對岸?並還有渡河之意?
李襲譽腦筋急轉,非但冇有因此生起敵軍輕狂,給予戰機的驚喜之念,反倒是心頭疑雲大起。
沙苑一敗前,他對薛萬徹了解不多,此戰之後,他已頗知薛萬徹其能,其人用兵,固以勇為本,亦有膽大之時,然絕非莽撞冒進之輩。他既然敢孤軍前出,必有所恃!
且則,再加上秦敬嗣、李善道的用兵風格,秦敬嗣冇有大的謀略,勝在一個穩字;李善道則多謀善斷,他兩人也絕不會放任薛萬徹孤軍深入而不加製止。
李襲譽越想越覺得其中必有蹊蹺,暗自思忖道:“莫非是以為俺上次兵敗沙苑,心存複仇之念,故意誘俺阻擊?而早伏精騎於我部前側,待我出擊時,從後包抄?”他越想越覺此計甚合李善道用兵之道,可能性極大,勒馬原地踱了幾步,目光緊鎖對岸的漢軍斥騎,反複權衡。
稍頃,下達軍令:“全軍列陣,擇地布防,多遣斥候,細探前方動靜,務必查明有無賊伏!”
一令既出,原本已改為就地駐紮的部隊,立刻又轉為戰備狀態,步卒列陣,騎兵分列兩翼。斥候則如飛鳥般四散而出,或向前方縱深,或向側翼到黃河西岸之間的地段仔細搜索。
李襲譽策馬立於土坡之上,一邊繼續打望對岸,一邊等待斥候回報。
這一等,就是多半天。
將到傍晚時分,才有第一批斥候馳回。稟報將軍,洛東沿岸二十裡,未見伏兵蹤跡。李襲譽眉頭微皺,又等片刻,第二批、第三批斥候陸續返回,卻是皆報無有發現伏兵。
越冇有發現,不知怎地,也許是戰場的直覺,李襲譽越覺得不安。
他思來想去,見暮色已近,索性下令:“傳令全軍,撤回昨日所築營地,今夜加派雙哨,嚴加戒備。快馬急報殿下,就說我部今日進兵,本是欲先到陽洪渡,占據渡口,然薛萬徹引步騎千餘,卻已先到陽洪渡對岸,有渡洛之意,故我部暫止。我部下步進兵,請殿下定奪!”
左右諸將麵麵相覷。
隻因對岸出現了個薛萬徹部千餘步騎,李襲譽便這般如臨大敵,不但耽擱今天行軍,放棄搶占陽洪渡,而且還要撤回昨日營地,急報李建成指示!有這個必要麼?但見李襲譽麵色凝重,無人敢多言,隻得依令。一時間,三千步騎便再又從列陣,轉為撤退,沿著來路向後退去。
沿途士卒們低聲議論。有人嘀咕說道:“李將軍也太過謹慎了,對麵不過千餘人馬,咱們卻這般折騰。”旁邊老兵低聲斥責,說道:“閉嘴!將軍用兵,自有道理。你忘了沙苑之敗了?薛萬徹可不是好相與的。”這士卒聞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語。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李襲譽的急報傳回中軍時,李建成所率的主力,剛把今日的營地築畢。——昨日未有行軍,今日直到下午才動身,又行速甚緩,以至還冇到昨天李襲譽部築營的位置。
他看罷軍報,臉色也是微微一變,緊忙召來韋挺等人計議。
諸人都冇什麼好建議,議了多時,也隻是決定李襲譽部便還昨日營駐紮也好,令李襲譽再遣斥候廣為查探,看究竟有無漢伏,及嚴密監視對岸薛萬徹部,若其果有渡河之為,再做計較。
李襲譽得了回令,心中稍定,仍不敢鬆懈,令全軍枕戈待旦,連鎧甲都不許卸。
……
秦敬嗣的軍報,在次日清晨飛呈到了朝邑城東的漢軍大營。
李善道早已睡起,洗漱罷了,朝食已畢,正要出帳巡視各營,聞報便接過看之。
秦敬嗣在軍報中寫道:薛萬徹部抵洛西陽洪渡後,佯作渡河,而李襲譽部未敢阻擊,反引兵後撤。請示,夾擊李襲譽之策或已不可行,是否改令薛萬徹部乾脆渡洛,搶占洛東陽洪渡?
卻是李襲譽的直覺還挺準!
薛萬徹在洛水西岸作勢渡河此舉,所為者,正是為誘李襲譽部“半渡而擊”,而在李襲譽部的前方,則的確是埋伏了一部漢騎,李襲譽若真敢進擊,便正好落入漢軍前後夾擊的陷阱之中。——李襲譽所遣的斥候冇有偵查到這支伏騎,是因為這支伏騎的人數不多,才數百騎,便於隱藏,他們故此冇有發現。唯是不意李襲譽竟不為所動,反謹慎後撤,遂令此計落空。
李善道看罷,冇有甚麼失望之色,隻是笑了一笑,顧與於誌寧等說道:“夾擊之策,不得售矣!看來李襲譽是在沙苑被薛萬徹打怕了,竟是半點雪恨之心也無,隻求穩妥。”
“此策本是為吸引李建成、李襲譽等視線於陽洪渡,隻要這個目的達到,其它無關緊要。眼下來看,此圖已然達成。”於誌寧接過王宣德轉遞來的軍報,細細看罷,撫須笑道。
李善道點了點頭,沉吟了下,下達了新的命令:“告訴秦敬嗣,既然夾擊此策已不可行,其主力便無須再駐兵朝阪,可緩緩進兵,與薛萬徹部會師。及轉令薛萬徹,不必急著渡河。隻且每日到河岸佯裝渡河,多張旗幟,做足聲勢,讓李襲譽、李建成以為其部隨時會渡河,卻又不知何時渡即可。總而言之,讓他們摸不清頭腦,將他們的注意力牢牢釘在陽洪渡一線。”
於誌寧與薛收聞言,對視一眼。於誌寧撫須頷首,讚歎說道:“陛下英明神武,嫻熟兵法。此策虛虛實實,令賊不知我主攻方向,正合兵法‘形人而我無形’之要。”1
……
秦敬嗣、薛萬徹得了李善道的令旨,心領神會。
便秦敬嗣於當日午後接令後,即拔營起寨,沿洛西緩緩而下,進與薛萬徹部會合。
薛萬徹是在當日下午接到的李善道令旨,接令後,他即令騎兵分作數隊,輪番到洛水西岸馳騁;又令士卒砍伐樹木,紮成木筏,故意讓對岸唐軍斥候遠遠望見,做出即將強渡的架勢。入夜後,他又令士卒在岸邊多舉火把,映得半條洛水都泛著紅光,鼓噪呐喊,佯作夜渡。
李襲譽今日,和昨日相近。
又是離營十餘裡,行到昨日行軍到達的位置,距陽洪渡不太遠後,他便停下了行軍,令部隊就地列陣、戒備。不過與昨日不同的是,他今日在親兵的護衛下脫離了大隊,又趣前數裡,一直行到陽洪渡近處,方才停下,登高就近眺看對岸薛萬徹部漢軍的具體情形。
便薛萬徹部今日上午尚算安靜,隻偶爾有斥候渡河窺探,並無大舉動作,但自午後起,對岸便驟然熱鬨起來的種種情形,儘收他的眼底。直到入夜,對岸火光連天、人影幢幢。李襲譽越看,越覺古怪。就又令下,全軍仍是撤回前日築營處,並及再次稟報李建成。
一連兩日,漢軍薛萬徹部都是這般佯動不止,而始終不曾真正渡河。到第三日,還是如此,隻不過加上了一個秦敬嗣部也已開到對岸,與薛萬徹會師。李建成到底非是庸才,不覺便從最初的緊張中漸漸冷靜下來,開始懷疑薛萬徹部的種種舉動,也許是彆有用意。
乃召來韋挺、王珪等心腹,重做計議。
諸人一到,他便劈頭詢問:“漢賊薛萬徹部連日異動,卻到今未曾真正渡洛,——即使秦敬嗣部今日已與其會師,仍並未渡洛,其意究竟何在?是真欲渡洛,還是虛張聲勢,另有所圖?”
韋挺等彼此相顧。
王珪撫須說道:“殿下所慮甚是。薛萬徹部如真欲渡河,當趁我軍立足未穩之際,趁勢急渡,方為上策,如今連日鼓噪,卻按兵不動,確有蹊蹺。”
“蹊蹺何在?”
王珪說道:“蹊蹺究竟何在,仆愚鈍,不敢下斷言。然兵法有雲:‘兵者,詭道也。’漢賊此舉,想來當不出兩個緣故。一則,李善道尚未做好與我軍全麵交戰的準備,故而令薛萬徹部在此虛張聲勢,意在阻我軍進兵朝邑,以爭取時日。二則,也或是李善道另有圖謀,薛萬徹部在此佯動,是為牽製我軍主力於此,而他其實已另遣彆部,彆圖他處。”
“他處?他處何地?”
王珪說道:“這……,仆就猜不出了。”
渭水北岸到朝邑,不到百裡,東西寬則窄處才三二十裡,能有什麼他處可圖?
非要找一個他處的話,隻有永豐倉了。
可永豐倉在渭水南岸,現有重兵駐守,則漢軍如欲圖之,就必須動用足夠的兵力,而又兵力一多,其渡渭就難以掩飾行蹤,唐軍定可察覺。是以,永豐倉實際上也不太可能。
李建成煩躁地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忽然神色異變,停住腳步,顧看諸人,提出了一個猜測,說道:“李善道用兵,絕不會行無為之事。他既已遣薛萬徹部在洛西佯動,現又秦敬嗣部亦已開到,他便是必有所圖!諸公,——他是不是在故布疑陣,以誘我軍深入?”
王珪眉頭緊鎖,沉吟說道:“殿下此慮,不無道理。”
“韋卿,你看呢?”
韋挺考慮了會兒,說道:“‘故布疑陣、誘我深入’,殿下此慮,確是灼見!以‘故布疑陣’,——便如王公適才所猜,使我軍產生誤判,認為其尚未做好戰備,從而輕敵冒進,落入其預設的陷阱之中。的確是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然則,若真如此,我軍正不可輕舉妄動!”
李建成來回轉了幾圈,焦躁地說道:“可我兩萬步騎,渡渭已然三日,行軍結果還不到三十裡!一日可矣、兩日可矣,總不能一直在此裹足不前!久則士氣必墮,軍心必散!”
韋挺應道:“殿下所慮誠然。但是當下賊情不明,我軍若貿然深入,萬一中了賊人詭計,豈非反受其害?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今我軍對李善道之真實意圖,尚屬霧裡看花,不如暫仍駐兵不動,多遣斥候,探明虛實。待其圖謀顯露,再做主見,方為穩妥。”
堂堂大唐皇太子,麾下步騎兩萬,卻居然被千餘的薛萬徹部嚇得不敢前進,這若是傳出去,豈不貽笑天下?李建成麵色鐵青,有心不允韋挺之議,可內心深處,畢竟懼怕李善道當真設下埋伏,自己這兩萬人馬一旦陷入重圍,後果不堪設想。見王珪等皆彆無進言,他終還是隻好一揮手,說道:“便依卿言,多遣斥候,細探虛實。且先再暫駐兩日,以觀其變!”
卻是不需暫駐兩日,當晚夜深,相繼兩道軍報送到,李建成閱罷,頓時存在心中了三日的疑慮與焦躁,被驅散了大半。他麵露喜色,等不及天亮,立即令再召王珪、韋挺速來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