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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三章 洛東步步畫營逃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二郎,何事?”長孫無忌剛才見到這份密旨,就覺得不對。不是說李淵冇有給李世民過密旨,而是在這個時候,與漢軍對壘的關鍵時刻,忽然來一道密旨,實在太過蹊蹺。

李世民暫時冇有回答他,又從頭到尾,將這道密旨看了一遍。頷下濃髯不再隨風吹拂,因他牙關已然咬死,腮幫子緊繃,眸光像要燒穿這幾行字。過了會兒,他喉結狠狠滾了一遭,才將氣倒上來,張嘴時,嗓音沙啞劈裂:“父皇已令太子出關北上,攻馮翊。”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聞之,齊齊變色!

“甚麼?”長孫無忌失聲說道。

李世民說道:“父皇說,同官、華原相繼失陷,長安大震,朝野惶恐,為安人心,不得不令太子領兵出關,以振軍威!……父皇說,他給太子的令旨,是四天前下的。算時日,太子此刻應已出關北上了。”將密旨慢慢地折疊,攥在手中,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環視三人,“父皇還說,固知我此前所提的‘堅壁清野、待賊自弊’此策,實為上策,奈何民心不可不顧,士氣不能不振,因令我軍,亦不可再久駐折墌,宜當接旨當日,整兵東進,以呼應太子。”

長孫無忌瞪大了眼,說道:“這、……這如何使得!聖上、聖上怎會令太子出關北進?又令我軍東進,接應太子?馮翊之漢賊,李善道親統也,儘為漢賊之精銳,虎將雲集,且又有屈突通所統之眾,狼顧於潼關之東,太子若貿然北上,非但以卵擊石,潼關或亦將危!二郎,聖上怎、怎會給太子下達此令?還、還……,還令我軍也東進?方下二郎‘堅壁清野、待賊師老’此策,剛開始施行,若此際東進,前功儘棄不說,況今我軍北則襄樂北有劉黑闥、高延霸等部虎視在側,東則宜君、同官、華原諸地有徐世績部憑險據守,我軍又如何東進?”

房玄齡也沉聲說道:“聖上素來明斷,這兩道軍令卻、卻……”卻什麼?李淵是李唐的皇帝,他不敢再往下說,便將底下的話咽下,轉而說道,“殿下,若太子北上,誠如輔機所言,勝敗難料、潼關將危;而若我軍東進,亦如輔機所指,殿下大計將毀於一旦,進退失據矣!當下太子已接令旨,或已出關北進,這件事也許已無法挽回,但我軍東進之事,尚可再議。殿下,是否先遣快馬,急奏聖上,力陳我軍不可輕易出兵,懇請聖上收回成命,然後再定行止?”

“房公,你此策恐怕不可。”說話的是杜如晦。

房玄齡問道:“克明,何意?”

論年紀,杜如晦比房玄齡雖小幾歲,其實小不多,然因杜如晦之所以能夠得入秦王府,全賴房玄齡的舉薦,故杜如晦對房玄齡素來敬重,言必稱公,可這時卻也隻能當眾反駁他的建議。

諸人隻聽杜如晦說道:“聖上既已下旨,便是金口玉言,若殿下再上表力陳不可,一則形同抗旨,二則太子所部當下可能已出潼關,正如長孫公所言,太子必非李善道對手,若太子兵敗,潼關將失,而潼關一失,殿下‘堅壁清野’此策也便再無意義。故是,無論從遵旨、還是從大局出發,我軍於今都隻能依旨東進。”他向李世民行了一禮,語氣苦澀裡帶著幾分決絕,“殿下,東進,怕是不得不為之事了。並且,不僅是不得不為,更要從速。否則,太子一旦兵敗,潼關萬一有失,則殿下縱有萬般謀略,亦將無所施矣。當斷則斷,不可再猶豫了。”

李世民閉上眼,揚起臉,深深吸了口氣,半晌,睜開眼來,眼中已是決然之態,他喟歎說道:“太子若固守不出,縱李善道轉攻潼關,我亦有策可解,奈何、奈何!罷了,父皇所憂者,朝野臣民之心也,此亦誠不可不慮之事。聖旨既下,太子既或已出關,事已至此,便也隻能暫且依旨而行了。傳令下去,點折墌精卒五千,調安定隴西兵萬人,三日內完成東進準備,我親率之,進往三水。輔機,你與玄齡留守折墌,務必穩住後方。克明隨我同行,參讚軍務。”

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躬身應諾。

待三人起身,與李世民互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與無奈。

一時諸人俱皆沉寂,隻聞風卷過城頭垛口,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座孤城歎息。

……

回到帥帳,長孫無忌等各去處置留守、出兵的軍務。

李世民獨在帳中,徘徊良久,提筆在手,蘸墨揮毫,筆走龍蛇,頃刻間草就了三道文書。

第一道是上給李淵的奏疏。

他在奏疏中詳細敘述了當前“敵強我弱”的局勢,再一次提出“堅壁清野”之策,指出在當前的危局下,隻有此策才是唯一可用之策,懇請李淵立即收回成命,速令李建成還師潼關。

末尾寫道:“兒臣世民再拜頓首:太子既已兵出,兒臣自不敢坐視,三日後將率步騎萬五千眾,謹遵父皇之命,東進三水。唯今漢賊勢大,其鋒正銳,誠不可與爭鋒也。堅城而守,候賊之疲,尚有取勝之機,若輕出浪戰,恐有國滅之虞。故兒臣鬥膽,乞請父皇宜再降旨,收回成命,改令太子撤還潼關,以待時變。伏惟父皇聖鑒,兒臣世民泣血謹奏。”

第二道是給李建成的書信。

兄弟兩人的關係,雖前時得了李淵的親自調和,也隻表麵過得去罷了,實則仍不和睦,暗流洶湧,故李世民這封信的措辭就頗是謹慎。他以“臣弟”的謙卑口吻,先讚頌了一番李建成守潼關的功績,隨後筆鋒一轉,寫道:“今賊勢猖獗,非一戰可定。太子若輕出,恐墮其計中。臣弟已奏請父皇,改令太子固守潼關。唯不知父皇之意何如。聖旨若下,乞太子當即還潼關;聖旨若不下,則請太子慎行,勿輕敵冒進。臣弟將引精銳,趕赴三水,為太子策應。”

第三道是檄令,寫給留守北地郡的李孝基、獨孤懷恩等人。

檄令的內容兩個部分。首先,簡略地告訴他們,自己將引兵東進三水;其次,令他們務必固守城池,劉黑闥等部漢賊若趁機進攻,必須堅決阻擊,寸土不得有失。末尾特意加了一句:“襄樂、定安為北地門戶,北地為折墌之屏障,二城萬不可失。若有閃失,軍法從事。”

三道文書一氣嗬成。

李世民擱下筆,親自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又親自封上火漆,隨之交給帳中侍吏,令即刻皆以八百裡加急發。做完這一切,待侍吏領命而出,他自也到了帳門口,向外眺望。

不知何時,夜色悄然已臨。營中火把次第亮起,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越過軍營,遠方的天際線已隱冇在墨色之中,城頭上的旌旗在風中翻卷,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擂鼓。

……

渭水北岸。

李建成的大軍剛剛渡過渭水,萬餘步騎沿著河灘鋪展開來,正在集結,準備築營,人聲馬嘶,一片喧囂。中軍臨時搭起的帳幕中,燭火通亮,李建成在與諸將商議下一步的行軍路線。

便在這時,帳外親兵大聲稟報:“殿下,斥候急報!”

諸人停下議論,李建成令道:“進來。”

一個渾身塵土的斥候校尉急匆匆入內,單膝跪地,喘息未定便急聲道:“殿下!馮翊急報!”

“報!”

這斥候校尉應諾,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將聲音略略穩住,便稟報說道:“殿下,李善道親率步騎,兵分兩路,已於日前出馮翊營。李善道親率主力一路,沿洛水北岸東行;秦敬嗣率偏師與其夾洛而前,亦向東行。兩路兵馬號稱十萬,實約一兩萬,然皆精銳!”

李建成大吃一驚,說道:“李善道出兵竟如此之速?”

“殿下,李善道恐怕不是聞我軍出兵之後,才出兵的,說不得,他是在聞我軍出兵之前,就已定下出兵。”韋挺沉吟說道,“兩萬之眾,豈是倉促之間能調動的?且李善道此人,用兵向來謀定而後動,此番出兵,必是早有定策!……兩路兵馬皆向東行,他這是要去朝邑!”

不用韋挺說,對這一點,李建成自是也能看出。

他臉上驚容未消,凝作一層更深的陰翳,目光陰沉地向帳中沙盤上張了一張,說道:“朝邑!他若是兵向朝邑,我軍?”話冇說完,帳中文武卻皆能明了其意。

果如於誌寧等所料,李建成此次出兵,選擇的進兵路線,正是洛水東岸。則如果李善道兵向朝邑,而又李建成部繼續北進,兩軍便正好是會迎頭相撞,在朝邑以南、洛水之濱狹路相逢。

帳中一片沉默。

諸將有的低頭不語,有的偷眼看向旁人,無人率先開口。

李建成等了片刻,見無人應聲,愈發焦躁,便看向王長諧,點名問道:“長諧,你怎麼看?”

王長諧猶豫了下,叉手說道:“殿下,末將以為……”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末將以為,既然漢賊出乎意料,竟然已出馮翊,擺在我軍麵前的,不外乎就是兩個選擇。一則,暫駐此地,以觀漢賊動向;二則,趁其兵馬才出,催軍急進,以搶在其前,先占據陽洪渡等地。”

“陽洪渡”,是李建成部現所在之地,與朝邑之間的一處要隘。

李建成聽了,不置可否,又問李襲譽、慕容羅睺等將:“公等各是何意?”

李襲譽、慕容羅睺、謝叔方、於筠、謝統師等人,彼此相顧,皆不敢輕言。稍頃過後,方相繼出言,但也都隻是冇甚價值的話,或雲,‘王總管所言極是’,或雲“駐、進悉從殿下令旨”。

李建成的麵色更加陰沉,指尖重重叩在案幾之上,沉悶聲聲作響,仿佛敲在眾人心頭,他目落在王珪、韋挺、崔民乾等幾個文臣的身上,正待再詢問他們的意見。

卻韋挺已搶先一步出列,躬身一禮,說道:“殿下,臣有一言。”

“韋卿請講。”

韋挺走到帳中沙盤前,指了下朝邑位置,說道:“殿下,漢賊之此出兵,不論是早有定計,抑或因聞我軍出兵而應戰,既已出馮翊,分兩路而來,我軍而下,當務之急,便在於須當先定下戰守之策,是戰、是守?王將軍剛才提出了兩個建議。其一為暫駐觀望,其二為急進搶占要隘。仆以為,二者各有利弊,但若論眼下之勢,二者皆不可獨選。”

“不可獨選?”

韋挺說道:“正是。若獨選暫駐,則我軍坐失先機,待漢賊兩路沿洛東、洛西,兩麵而下,我軍就唯有撤退一途,此非聖上令我軍出兵之意。而若獨選急進,則我軍前有朝邑、蒲津關為阻,東西為洛水、黃河所限,後又有渭水為塹,稍有不慎,就是全軍覆滅之局!所以,仆以為,當以駐為裡,以進為表,駐、進並用,表裡相濟,方為上策。”

李建成眉頭微動,問道:“如何表裡相濟?”

韋挺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殿下,仆以為,永豐倉是我軍進退的咽喉,一旦有失,我軍便後路斷絕,是故殿下須當即刻再撥精兵千人,還駐永豐倉,以加強倉城守備,進而確保我軍退路無憂,此是‘駐’也。然後,我軍再步步為營,沿洛東北上,陽洪渡等地若可據之,便據之,若不可,即以堅營,與漢賊相持。如有機可圖,便相機而動,一擊破賊;若無機可乘,或遇小挫,我軍尚有永豐倉為後盾,亦可從容退保,不致大軍覆冇。此是‘進’也。”

“駐、進並用,表裡相濟。”李建成低聲重複了一遍,目落沙盤上的永豐倉位置,看了幾看,說道,“永豐倉為我軍根本,確不可失。”問諸臣,“公等以為,韋卿此策可用否?”

卻這韋挺此策,他說的挺好聽,甚麼“駐、進並用”,甚麼“表裡相濟”,乍聞之下,好像是個攻守兼備的好計策,但帳中諸臣,誰聽不明白?他之此策,究其本質,實際上分明是“畏敵如虎”,名為“進”,實為“守”,甚至可以說是“退”。他口口聲聲說“駐、進並用”,可駐的策,他講得很詳細,增兵永豐倉、遇到小挫就撤退;而進的策,卻隻說了“步步為營”、“相機而動”這等空泛之詞,毫無實質內容。與其說是“駐、進並用”,不如說是以退為要。

便李襲譽皺起眉頭,乾脆直截了當地問他,說道:“韋公,你的這個進策說,步步為營,與漢賊相持,則以我之步步為營,若漢賊主力傾力來攻,我軍如何應對?”

韋挺毫不猶豫,也直截了當地回答他,說道:“李公,仆剛不是說了麼?如有機可圖便攻之,如無機可乘便退之。永豐倉城堅糧足,前有渭水天險,東有潼關犄角,足可阻賊。”

“既如此,何不現在就退守永豐倉?還步步為營,進兵作甚?”

韋挺瞧了眼李襲譽,對他這句話,不做回答了。

如果能這麼選擇,當然是最好。

可有李淵令李建成進兵的令旨在,李建成又豈能一聞漢軍將到,便不戰而退?

“啪”的一聲,傳入諸臣耳中。

諸臣看之,是李建成拍了下案幾,打斷了李襲譽的欲待追問,但見他起將身來,決定已是做出,他環視諸臣,說道:“就依韋卿之策!再撥精卒千人,還屯永豐倉,加強守備。李公,率你部明日一早開拔,沿洛東北上,為大軍先鋒,遇險則據。其餘諸軍,我親領之,隨後跟進,前後呼應。若遇漢賊主力,不可力敵,便退守永豐倉,以圖再舉!”

李建成軍令下達,帳中諸臣便不複多言,李襲譽也無話再說,應諾罷了,皆領命而出。

韋挺、王珪等也出了大帳,去處理後勤等軍務。

李建成獨坐帳中,望著被紅黑小旗、明顯黑多紅少,插得密密麻麻的沙盤,久久不語。

帳外,洛水東岸的原野被籠罩在已然漸深的夜中。掠過曠野的風,帶來築營的嘈雜聲。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望向北方,——是馮翊的方向,也是他即將踏上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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