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折墌城頭密詔裂
於誌寧與薛收順著他鞭梢所指看去,不約而同地低呼出聲:“永豐倉!”
“正是永豐倉。”李善道直鞭輕點沙盤,語氣從容,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之力,“李建成若走東線,無論他敢不敢深入,永豐倉都是他進退的後方關鍵。他從潼關出兵,北渡渭水必須在永豐倉一帶;他若遇挫撤退,要縮回潼關,也必須經過永豐倉。奪下永豐倉,便如扼住了他的喉嚨。進,則斷其歸路,可儘殲其眾於洛水與黃河之間;退,縱不能將其儘殲,亦能與屈突公東西呼應,將潼關徹底鎖死。屆時,關中糧道斷絕,長安援兵難到,便是孤城一座。”
於誌寧沉吟說道:“陛下聖明。永豐倉確是此戰關鍵。隻是……”他頓了下,撫須說道,“永豐倉既為李建成此遭出兵的退路關鍵,他對此地必會嚴加防備。又此倉距潼關不過三四十裡。我軍若分兵襲取,便須得神速隱秘。否則,稍有遲緩,李建成定然回師爭奪。到時,一麵是李建成回援,一麵是潼關守軍出擊,兩麵夾攻之下,襲取永豐倉的偏師反倒可能陷入重圍。”
薛收也皺眉說道:“納言所言極是。且永豐倉地勢雖不算險要,畢竟是故隋遺留的大倉城,牆垣堅固,非輕兵可下。如納言所言,李建成此番出關,又必會在倉城留兵駐守。如不能速克,我襲取此倉之師,確是恐有腹背受敵之危。”
李善道微微一笑,說道:“我何時說要強攻永豐倉了?”
薛收一怔,問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善道便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將自己的計策道出。
於誌寧與薛收聽罷,不禁俱是讚佩,齊齊躬身,說道:“陛下妙算,臣等不及。”
李善道微微一笑,便將直鞭放回沙盤邊,令道:“召諸將來見。”
待諸將應召而來,到齊之後,李善道將敵情變化與重新製定的方略一一說明,然後便根據新製的方略,重新給諸將分派任務。任務下達完畢,諸將戰意沸騰,各自領命而去。
……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馮翊城外的漢軍大營便已是一片沸騰。
夥頭軍早早起了灶,將熱騰騰的粟米飯與肉湯分到各帳。士卒們飽餐已畢,在各級校尉的號令下列隊整裝,長矛擦得鋥亮,弓弦一一校驗,馬蹄鐵聲與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辰時前後,出戰諸軍已儘數出營。前鋒先行,後續各部相繼跟進,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卻就在此際,馮翊縣城通往大營的官道上,忽見百餘人擔酒牽羊,簇擁奔來。
外圍警戒的騎隊將校馳到中軍,緊忙地奏報:“陛下!馮翊父老攜羊酒前來,要為大軍壯行!”
中軍旗下道邊草地上,往來的軍吏不絕。皆是正在開拔的諸部派來,向李善道稟報本部開拔狀況的軍吏。李善道坐在胡坐上,一邊聽他們奏稟,一邊下指示,或給以勉勵,或詢問幾句細節。卻聞得這警戒校尉的稟報,他眉梢微挑,便目光越過坐前紛亂的軍吏,望向北邊官道。
果見數裡外,有百姓挑著酒壇、牽著肥羊往這邊湧來,而已有警戒的騎兵迎上,將他們攔下。
“陛下,臣去打發了他們。”薛收說道。
李善道抬手止住,唇角噙著一抹溫煦笑意:“百姓赤誠,豈可拒之千裡?”起得身來,笑顧於誌寧等,說道,“公等便從我過去,謝一謝父老們的厚意。”
於誌寧、薛收等應諾,便從李善道上馬,策騎前往。
到了近處,攔下百姓們的騎兵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李善道等看之,但見這百餘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當先幾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手捧酒壇,身後是一些衣著錦袍、鄉紳模樣的人,另有壯漢牽著毛色油亮的肥羊,羊角上係著紅綢,在晨風中輕輕飄動。再往後,是一群婦孺,挎著裝滿蒸餅的竹籃,熱氣猶自騰騰地冒著。
讓出道路騎士,騎在馬上,高舉長槊,山呼萬歲。
這百餘百姓乃知是李善道親來接見,儘俱惶恐,慌忙跪伏於地,額觸黃土,亦連呼“萬歲”。
為首的老者年過七旬,須發皆白,脊背佝僂,聲音卻還洪亮。他雙手高舉酒碗,膝行上前,顫巍巍地說道:“陛下!小民等聞陛下要親征討賊,無不鼓舞,特備薄酒羔羊,為王師餞行!王師自入馮翊,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又開倉賑濟,活我百姓。小民無以為報,唯有此心!小老兒代馮翊百姓,敢敬陛下一碗酒!願陛下旗開得勝,早定關中,還天下一個太平!”
李善道下馬,雙手扶起老者,溫言說道:“老丈請起。諸位父老請起。”
他目光掃過這些跪伏的百姓,——其中有些人,他倒是認識,皆馮翊本地的望族名宿,早前他曾接見過。視線在十幾隻肥羊和熱氣騰騰的蒸餅上稍微停留,他提高了聲音,確保這百餘百姓都能聽到,笑與這老者說道:“老丈,公等情意,固不可辭,然王師出征,本為解民倒懸,且糧秣自有度支,豈可再累百姓?此酒,我飲一碗,以謝父老;此羊,我收下,留待犒賞有功將士。但卻皆不可白受。”吩咐王宣德,“傳朕旨意,羊酒折價,以軍中布帛償付,加倍給之。蒸餅亦按市價,算錢給還。另賜這些父老每人絹一匹,以彰其忠義之心!”
轉回頭來,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儘,碗底朝天,酒液順著嘴角滑落,他隨手一抹,將空碗遞還老者,笑著說道,“好酒!我在此,代我三軍將士,謝過諸位父老了!”
百姓們聞言,又是感動又是惶恐,爭相叩首謝恩。
老者捧著空碗,哽咽說道:“陛下如此仁德,實乃百姓之福,小民等縱死,亦難報聖恩萬一!”
李善道朗聲笑道:“父老放心。朕此去潼關,必破李建成,進取長安,還關中百姓一個太平!”
百姓們見他這等平易近人,又如此體恤民情,無不感動落淚,再次伏地叩首。
王宣德命人取來絹帛,當場分賜,又遵照李善道囑咐,記下了各人姓名,待凱旋之後,另有恩賞。百姓們千恩萬謝,這才依依散去。
望著百姓遠去的背影,於誌寧進言說道:“陛下仁德,誠能感天動地。王師入關中不過兩三月,民心已附,則李淵父子根基已斷。此攻潼關、取長安,正如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固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也!”李善道曼聲吟誦一句,翻身上馬,馳還中軍。
中午前,此次出征的萬餘兵馬,儘已離營,踏上迎擊李建成出關其部的征途。
依照李善道部署,分為了主力、偏師兩部。
主力由他親率,沿洛水北岸,向東而行,先到數十裡外的朝邑,然後視李建成部的進兵情形再進行下步進戰。偏師由秦敬嗣、薛萬徹等率領,從馮翊縣南的渡口,渡過洛水後,先亦是東進,到了洛水河道轉往南下的地方,再沿洛水西岸前行。卻是兩路兵馬,夾洛而進。
且先不必多說秦敬嗣此路偏師,單表李善道親率的主力。
已入二月,從馮翊到朝邑,官道兩旁的原野上,草木返青。路過的村莊雖仍殘破,但比起幾個月前漢軍初到時,已多了幾分生氣。田野間,偶見三兩農夫,扶犁耕田,見大軍過境,雖有些驚亂,但並不四散奔逃。這些時日,漢軍在馮翊軍紀嚴明,不僅不曾擾民,還開倉賑濟,李善道又令給七十以上老人賜散官虛銜,選用士子為吏,漸已令百姓感受到了久違的安寧。
士卒們扛著矛盾弓弩,步履鏗鏘,隊列整齊,甲胄在日光下閃著寒芒。
輜重車一輛接一輛,車輪碾過官道,揚起漫天黃塵。
騎兵策馬列隊而行,戰馬噴著響鼻,馬蹄鐵踏在地上,仿佛連綿不絕的悶雷。
李善道的大纛行在中軍,赤紅如焰,在風中獵獵招展!他策馬而行,不時與於誌寧、薛收等從臣交談幾句,麵色從容,看不出半分臨戰前的緊張。
……
折墌城。
李世民剛按慣例,巡罷城頭防務,待要下城,便見杜如晦匆匆趕來。
這段時日,漢軍在北地郡的攻勢暫緩,劉黑闥、高延霸等部退到襄樂以北紮營,折墌城外的壓力稍減,但李世民絲毫不敢鬆懈。每日巡城、督操、查閱軍報,事必躬親。
“克明,何事倉急?”
杜如晦手中攥著一份軍報,神情凝重,說道:“殿下,馮翊急報。”
“馮翊?李善道麼?”李世民接過軍報,展開細看。
軍報所報的卻正是李善道兩路兵馬出營,開向潼關此事:漢賊步騎萬餘已出馮翊,李善道親率主力進向朝邑,偏師由秦敬嗣統領,兩部賊兵夾洛水兩岸,呈鉗形之勢,齊頭並進。
“克明,被玄齡料中了。李善道受挫於襄樂城下,果真改變策略,不再強攻襄樂,而是欲以轉迫潼關,攻我必救,逼我出兵!”李世民看罷軍報,麵色也沉了下來,但儀態尚能從容,將軍報交還給杜如晦,背著手,往城下望了望,說道,“他這手用兵,確是毒辣,稱得上高明二字。若我不救,潼關一失,長安危矣;若我出兵,便正中其下懷,不得不與他野戰決勝,我先前‘防守反擊’之策就不得用矣!唯又如你所言,潼關天險,太子據守數月,屈突通始終未能寸進。李善道想要叩關而入,也絕非易事!”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應對的對策,說道,“便如我等此前所議,以靜製動。我等且先看他攻關進度,再做應對不遲。”
原來卻是在劉黑闥、李靖等停下了對襄樂的攻勢,後退築營之時,房玄齡便做出了猜測之言,認為李善道這必是不願在堅城之下空耗銳氣,他接下來一定是打算改攻潼關,以求調動李世民部出城野戰,從而尋機野戰取勝。而杜如晦當時則指出,潼關天險,非一日可破,便是李善道真往攻之,至少短時內也不必過分憂慮,甚至這對李世民部還有好處。即,李世民可以抓住這個時機,試試能不能先將劉黑闥、李靖等部一舉消滅於襄樂城北。
杜如晦應了聲“是”,提出建議,說道,“殿下,李善道改攻潼關此舉,雖已在殿下料中,究屬行間之變,且此前殿下尚未與諸將共議此事。仆以為,是不是亦需召集諸將,再共議一議應對之策?一則安軍心,二則集思廣益,或可從中另尋出新的破賊之機。”
“你說得對!”李世民點頭說道,“便回帥帳,召集諸將共議。”
才下城來,迎麵便見長孫無忌快步而來,腳步比平日急促了許多,也攥著一份文書,趕到近處,他將文書呈上,說道:“二郎,聖上密旨!”
李世民怔了下,接過密旨,檢查過火漆封緘完好,方才拆看。隻掃了兩行,他臉上的從容便凝固了,眉頭猛然擰緊,下意識地攥緊了紙角,風吹得他頷下濃髯簌簌拂動,他卻渾然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