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鞭梢遙落斷東津
薛收上前半步,拱手問道:“陛下何事作笑?可是潼關內部發生了異變?”
李善道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潼關內部冇什麼異變,外部倒是生了點異變。”
“外部?”薛收一怔。
李善道示意王宣德將軍報轉給於誌寧、薛收等人傳閱,一手輕撫短髭,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說道:“李建成親率步騎兩萬,已經開出潼關,正向馮翊進發。”
於誌寧、薛收看罷軍報,二人不由得相視一眼。
薛收將軍報交還王宣德,麵上滿是驚愕,難掩詫異,不可置信地說道:“李建成居然還有膽子出關?這、這……”他“嘿”了一聲,笑道,“以往卻是小看了他!還道他在稠桑、槃豆、沙苑諸敗後,早嚇破了膽,隻會龜縮潼關不出。卻不意這小子,尚有幾分血勇。”
於誌寧素來沉穩,此刻也不禁驚笑。
不過他畢竟政治上的嗅覺遠較常人敏銳,心念一轉,便猜到了李建成出關背後的根由。他收起笑意,說道:“陛下,李建成此舉,恐怕並非出於血勇。同官、華原為王師所得,王師朝夕可下長安,長安城中人心動蕩,已是朝不保夕。此必李淵為安其偽朝朝野人心,孤注一擲,令李建成出關進戰,意在止謠,穩固長安。李建成雖知此乃險棋,然父命難違,不得不從耳。”
李善道點頭說道:“不錯,怕便是因此了。”
薛收笑道:“同官、華原為王師所得,長安震動,人心動蕩,是自然之事。可若為安長安人心,便令李建成出關進戰……”他搖了搖頭,不以為然,說道,“陛下,李淵此舉,無異飲鴆止渴,反是自亂陣腳!莫非他以為潼關之外,尚有勝算?李建成小子,豈是陛下對手?李建成之此出潼關,陛下,臣愚以為,非但無法安撫長安民心,他更是形同自投羅網!”頓了下,又笑道,“不過,也有好處,卻少了陛下佯攻、打援的麻煩。”
這話指的是李善道已定的進攻潼關的方略。
原先以為李建成必然龜縮關中不敢出,而長安一聞李善道出兵潼關,則必遣援,而又此戰的目的,實非是決心攻下潼關,意是在調李世民出兵來援,故此此前所定的方略是,先以偏師佯攻潼關,誘長安遣援,然後先殲長安援兵,再待李世民領兵來援,諸軍合攻,將其殲滅。
如今李建成竟主動出關,此前所定的這番方略顯然就用不上了,需要調整。
李善道沉吟稍頃,站起身來,步到沙盤前,俯身觀看。
沙盤上,華池、宜君、同官、華原等地,代表唐軍的黑旗儘數拔除,替換上的漢軍的紅色小旗如燎原之火,早將關中腹地映得通紅。他將視線落在馮翊與潼關之間。
或者準確說,是馮翊縣與潼關之間。
馮翊縣在西北,潼關在東南。兩地相距不過百餘裡,中間隔著洛水與渭水交彙的開闊地帶。渭水自西而東,沿馮翊郡南界流過,在潼關這裡彙入黃河;洛水則由北而來,從上郡流入馮翊郡,呈向東南流淌之勢,經馮翊縣之南,折往南流,最終在潼關西邊的永豐倉彙入渭水。
於誌寧、薛收等皆起身,跟著李善道也到了沙盤旁邊。
薛收注意到李善道的目光,正凝滯於洛水與渭水交彙之處,在沙苑的位置多停留了一息,便開口問道:“陛下,今既李建成率部出關,前定之略自當更易。可是欲改選沙苑為殲敵之地?”
李善道掂起直鞭,點了點這片地方,問於誌寧:“仲謐,你怎麼看?”
如前所述,沙苑,在渭水北岸、洛水西岸,是一大片沙丘與沼澤交錯的野地。這片地方東西八十裡,南北三十裡,地勢開闊平坦,而水草豐茂,不僅利於大兵團作戰,且利伏擊。
於誌寧目光微凝,斟酌稍頃,恭謹答道:“陛下,臣愚見,沙苑地勢雖利伏擊,然李建成此出潼關,若當真是受製於李淵偽令,被迫無奈,他卻當是不敢擇行此路。”
“哦?你是說李建成或仍為數月前的沙苑一戰心有餘悸,膽喪未振?”
於誌寧篤定地說道:“陛下,不是或,而是必!沙苑此戰,薛萬徹大敗李襲譽,李襲譽所部精兵儘冇,屍橫遍野,渭水為之斷流,李襲譽僅以身免,倉皇逃回潼關。隻怕他主臣二人,對沙苑已是聞風喪膽。今番李建成兵出潼關,又是李襲譽為先鋒,他豈敢再蹈覆轍?”
他頓了頓,手指轉向東側,點在渭水與黃河之間的狹長地帶上,說道:“故臣以為,李建成這次出潼關,必不敢選行沙苑,他北渡渭水後,十之八九,會沿洛水東岸而進!”
李善道順著於誌寧所指的方向看去。
潼關位處在渭水、黃河的交彙處,而如上文所述,洛水則在潼關西邊的永豐倉位置彙入渭水。
也就是,從潼關北以後,有兩塊北上的區域可選。
一個是過永豐倉,在永豐倉西渡渭水北上,沿洛水西岸而行,這塊區域地勢較為開闊,利於大軍展開,沙苑就在這一側;一個是在永豐倉東渡渭水,沿洛水東岸而行,這塊區域在剛渡渭水後,需要沿洛水東岸前進的地域,約四五十裡地的路程內,地勢較為狹窄,西為洛水,東為黃河,其間最窄的地方隻有三二十裡遠近。——仍如上文所述,洛水自上郡以東南流向,流入馮翊郡後,先是在馮翊縣的南邊流過,之後,在馮翊縣東邊的朝邑南邊轉向南流。所謂“需要沿洛水東岸前進的地域”,即從永豐倉東渡渭水後,到朝邑縣城的這塊區域。
這兩塊區域,單從地形來講,各有優劣。
西邊的優勢是地形開闊,劣勢是若從西邊進兵馮翊縣,需要再渡洛水;東邊的優勢是由此進兵馮翊縣,不需再度洛水,因為馮翊縣城在洛水北岸,劣勢是地域狹窄。
地形之外,如果再加上關隘城邑方麵的情勢,東邊這塊地域較之西邊,當下對李建成來說,卻是又多了層對他的不利,便是朝邑、蒲津關這兩處東邊區域端口的要地,現皆為漢軍所據。
總而言之,東、西兩塊區域,各有利於李建成的一麵,也有不利於李建成的一麵。相比之下,東線之弊其實更為致命。朝邑與蒲津關既在漢軍手中,李建成若行東線,便如入甕中。
但正如於誌寧所言,沙苑大敗是不久前的事,李建成必定陰影未散,不敢重蹈覆轍。
如此看來,他選擇東線進兵的可能性便反而大於他選擇西線了。
薛收也在看沙盤上的地勢,他順著於誌寧所指,目光在東線這片狹長地帶來回掃了幾遍,撫須笑道:“納言剖析極是。李建成若是被迫出關,必無死戰之心,這般,沙苑這條路線,他斷不敢再輕易涉足。剩下給他可選的,就隻有東線了。”向李善道說道,“陛下,他若果真選走東路,北為朝邑、蒲津關,西為洛水,東為黃河,便是困獸入籠!我軍更易將之殲滅!”
於誌寧說道:“陛下,臣言李建成會選擇東線進兵,還有一個原因。”
“你說。”
於誌寧指了下洛水與黃河之間的這片地域,說道:“便是這片區域,從表麵來看,不如西線有利於李建成進兵,但從撤退來講,卻比西線有利。他若選西線,西線離潼關遠,而朝邑、蒲津關現皆在我軍之手,我軍輕騎可經朝邑、蒲津關直抵永豐倉,而這永豐倉,是他從西線撤回潼關的必經之抵,便他從西線撤回潼關時,退路就易被我軍斷截。反之,他若選東線進兵,距離潼關近,一旦遇挫,他立即就能撤回潼關,是乃他在退路上多了一層保障。”
“不錯,此言有理。”
於誌寧接著說道:“不過卻也如此,適才伯褒所言,他若選東線,即如困獸入籠我,我軍更易殲之此論,臣愚以為,卻並不見得。”
“仲謐,你是說李建成一聞我軍進擊,他很有可能就會當即退軍,縮回潼關。”
於誌寧點了點頭,說道:“陛下明見萬裡,臣正此意。他此番出關,若確如愚臣所料,是迫於李淵嚴令,不得已而為之,則他出關後,必不敢真的來犯我軍,甚乃莫說進攻了,恐怕他連渭水北岸都不敢離得太遠,隻敢在岸北逡巡觀望,以此敷衍長安方麵的催促。若是如此,萬一我軍一到,他就立刻縮回潼關,伯褒所言‘困獸入籠’之局,便難真正成形。”
薛收撫摸胡須,沉吟說道:“納言此言,倒是不可不慮。陛下,他若不敢北進深入,隻在渭水北岸逡巡,我軍一到,他便縮回關內,的確不易在野戰中將他殲滅了。”
李善道立在沙盤之前,直鞭輕輕地敲打手心,目光在沙盤上看了良久。
終於,他抬起直鞭,鞭梢穩穩落在了沙盤上一處位置,點了點,說道:“他若果走東路,我軍便分精兵一支,襲取此地!此地既下,進可儘殲其眾;縱不能儘殲,亦可徹底困住潼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