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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章 兩軍共出決於野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就在李善道接到李靖奏疏,做出改取潼關的決策的前兩天。

一道唐庭的聖旨下到潼關。

帶來聖旨的人是竇靜。隨竇靜同來的,還有三千步騎。

竇靜一入關城便直趨李建成的行轅。

李建成聞報,急忙迎出跪接。

竇靜展開黃綾,朗聲宣讀。令旨中先對李建成固守潼關、穩定東線的功績略作褒勉,寥寥數語後便轉入正題。先是告訴李建成,已遣河間郡王李孝恭出屯三原,以應對同官、華原的失陷;繼又告訴李建成,特遣竇靜引步騎三千,來潼關增援。最後,則是道出了這道聖旨的關鍵命令:令李建成接旨後,不得耽擱,立即出兵進攻馮翊,以遏漢軍進逼長安之勢。

聖旨讀罷,李建成伏在地上,半晌不動。

竇靜咳嗽兩聲,見李建成仍是不動,隻好提醒他,說道:“太子殿下,請接旨罷。”

李建成這才像是剛反應過來一般,雙手接過聖旨,捧於胸前,再拜而起。

卻竇靜瞧之,隻見李建成神色陰沉,明顯在強自按壓內心的翻江倒海,儘管冇有大的失態,額頭兩側的太陽穴卻都已隱隱鼓起青筋。竇靜當然知曉,李建成在聞得這道聖旨之後,為何會有這等反應,——從長安臨行前,李淵對他的交代浮上心頭:“今潼關之勢,外有屈突通逼迫,實頗蹙危。此非我不知也。然進兵馮翊,乃解長安之急的唯一出路。我亦不能不下此令。大郎性剛,聞得此令,或生抵觸。你到潼關後,務莫讓他因一時意氣,誤了朝廷大局。”

想到此處,竇靜便說道:“太子殿下,聖意已決。同官、華原既失,長安震動,潼關之兵是非出不可。聖上令仆轉告太子,兩日內兵馬必須出關。就請太子召集諸將,商議進兵方略罷。”

潼關守軍的情形,李建成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這位太子殿下,在軍中的威望本就不如二弟李世民,稠桑、槃豆一敗後,他幾乎是僅以身免,雖然狼狽逃回了潼關,可他在軍中的威信更是跌到了穀底。也因此,連月困守之下,糧草雖尚可支應,潼關守軍的士氣早低迷不堪。更雪上加霜的是,這段時日又接連收到李世民敗退折墌、並同官、華原相繼失陷的軍報,潼關守軍的士氣更是跌到了冰點。軍中暗流湧動,私下裡說什麼的都有。說實話,麵對屈突通的威脅,接下來能不能守住潼關,李建成心裡都冇底,更遑論主動出擊了!可卻如今聖旨竟令他進攻馮翊,無異於驅疲卒以投虎口。

李建成攥緊聖旨,盯視竇靜,說道:“元休,你告訴我,這道聖旨,究竟是父皇之意,還是?”

竇靜是現在李建成軍中的竇誕的兄長,如前所述,他兄弟倆的父親竇抗係隋文帝楊堅的外甥,李淵原配竇氏的從兄,論親戚關係,竇靜與李建成乃是表兄弟。——仍如前文所述,竇誕和李建成的親屬關係則更親近,不僅是表兄弟,且是郎舅,竇誕之妻正是李淵的次女。

故而,李建成以字稱呼竇靜。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竇靜聽李建成如此一問,神色一凜,正色說道:“太子殿下慎言!此乃聖上親筆禦批,加蓋禦璽,豈能非聖上之意?仆離長安時,聖上與仆說,在這道令旨下前,聖上已有親筆家書,送到太子殿下手中,其中詳述了進兵馮翊的利害。敢問殿下,不曾收到聖上家書麼?”

這封家書,李建成當然收到了。不但收到,他還寫了回信。但也正因這封回信,讓他口不擇言,問出了不該問的問題。他在回信中,懇切陳詞,詳述潼關兵疲將寡、士氣低迷之狀,懇請父皇收回成命,另圖良策。不料李淵的答複冇有等到,卻等來了這道不容置疑的聖旨。

而且,這道聖旨還是在他事先冇有聽到任何風聲的前提下,由竇靜這位表兄親自送達!這其中意味,李建成豈能不明白?父皇這是在告訴他,此事再無轉圜餘地,是鐵了心要讓他出兵!

可潼關守軍的現狀,這般嚴峻的形勢就擺在他的眼前,實在難以支撐一場主動出擊的決戰。

是以,焦躁、不安、困惑,甚至還有一點被逼到絕境的憤怒,這種種在聽完李淵這道聖旨,立刻就洶湧產生的情緒驅動之下,令他脫口問出了這句大不敬的話!

“元休,我不是……”李建成壓下翻湧的情緒,說道。

竇靜冇有等他解釋,打斷了他的話,又說了一遍:“太子殿下,請儘快計議出兵方略罷!”

……

縱有種種不解、種種不甘、種種委屈,皇令不可違、父命不可違!

李建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惱怒已被壓了下去,隻餘下一片沉沉的陰翳。

他令道:“召諸將來見。”

諸吏諸將陸續到來,分列兩旁。

李建成端坐案後,請竇靜向諸將宣讀了聖旨。

聖旨既畢,帳中一片寂靜,落針可聞。諸將麵麵相覷,神色各異。帳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冇有人說話,隻聽得見帳外朔風卷過城頭的呼嘯聲。李建成的目光從眾人麵上一一掃過。李襲譽眉頭緊鎖,王長諧麵色震驚,韋挺撫須不語,竇琮、竇誕等垂著眼瞼,仿佛老僧入定。

諸將的心情,李建成完全可以理解。

必是正與他剛才一樣,震驚、困惑,以至帶著一點抗拒。

理解是一回事,軍令如山,又是另一回事。李建成等了片刻,見無人開口,便自來打破沉默,語氣中帶著幾分煩躁:“令旨你們都聽了。仗怎麼打,你們各有什麼意見,都說來罷。”

諸人你看我,我看你,仍無人應聲。

帳中隻有炭火劈啪作響,襯得這沉默愈發沉重。

李建成等了片刻,說道:“好,你們不說,我便來說。”他目光落在左側一將身上,“李襲譽。”

李襲譽出列叉手:“末將在。”

“我意以你為先鋒,率步騎三千先行。如何?”

李襲譽遲疑了下,喉頭滾了滾,終是領命,說道:“末將遵令。”話雖如此,他臉上卻無半分欣然之色。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他終是忍不住,冇有退下,而是進言說道:“殿下,今屈突通在關外虎視眈眈,我軍若出,屈突通趁虛攻關,如何是好?”

李建成麵無表情,說道:“聖上的令旨你冇聽麼?已令竇、李二公留守。”

竇、李二公,指的是竇琮、李綱。

李襲譽看了眼站在左側的竇琮。竇琮垂著眼,並不看他。再看李綱,也是同樣態度。李襲譽見他倆這般,不好再說什麼,隻得應了聲“是”,退回了班列。

李建成繼續點將,說道:“王長諧、慕容羅睺、謝叔方、於筠、謝統師、楊文乾,公等各率本部,從我在中軍。光大,你與元休引部殿後,押運糧草。王、韋、崔諸公,從軍參佐。”

光大,便是竇誕的字。王、韋、崔,指的是王珪、韋挺、崔民乾。

王長諧等相繼出列,參差應道:“末將(下吏)遵令。”

隻有一人被點到名字時,雖然出列,冇有應諾,而是眉頭緊蹙,不理會仍然手捧聖旨,就站在李建成邊上的竇靜,目視李建成,直言說道:“殿下!仆愚以為,李將軍所言極是!仆不得不言。當下局勢,不僅屈突通虎視關外,且同官、華原俱失,漢賊兵鋒已逼入京兆!殿下與秦王互為表裡,殿下在東,秦王在西,如此漢賊才不敢深入。若殿下放棄關城,逆而擊之,勝亦勢不能儘殲漢賊,敗則潼關危矣,長安告急!殿下,臣懇請殿下三思,不可輕易出關!”

卻此人,便是韋挺。

韋挺出身關中望族京兆韋氏,其祖韋敻,北魏、北周時的名士,韋敻之弟,即當時名將韋孝寬;其父韋衝,故隋民部尚書,其諸父韋世康等仕隋皆顯赫,可謂當之無愧的簪纓世族。韋挺年少時就與李建成交好,兩人情誼深厚,故是他敢直言不諱,旁人不敢說的話,他卻敢說。

話音落地,李建成尚未開口,早有一人昂首挺身,怒目相視,厲聲大斥:“大膽!韋挺,出關進兵,克複馮翊,此乃聖上旨意!你出此言,是欲使殿下抗旨不遵乎?”可不即是竇靜。

韋挺家資顯赫,便李淵也得敬他家幾分,與李建成又是總角之交,豈會怕他竇靜?

他當即冷笑一聲,說道:“竇公,你休用聖旨壓仆!聖上遠在長安,豈知潼關軍情?若因殿下輕出,潼關有失,你擔得起此責麼?況且,仆也絕不敢抗旨,仆隻是為殿下、為大唐社稷計!實是此戰凶險,關乎潼關存亡、長安安危。下吏這條命不足惜,可潼關若失,長安便門戶洞開,屆時莫說太子殿下,便是聖上,亦將無所歸矣!竇公從長安來,可知道如今長安城中人心惶惶到了何等地步?若殿下出關再敗,莫說百姓,便是朝中百官,怕也壓不住了!”

韋挺是驕矜之性,竇靜也是世家子弟,兼以生性剛直,此行又是天使,傳旨而來,豈容他這般頂撞?當即回敬,斥責說道:“韋公好大的口氣!聖旨在上,你卻說是‘輕出’?聖上神明,豈不知潼關軍情?你韋挺不過一介下吏,竟敢妄議聖意!你口口聲聲為社稷計,可抗旨不遵,便是置社稷於不顧!韋公,我知你素恃才自傲,卻莫不知天高地厚!焉敢藐視聖意!”

“竇公,你既知聖意,然你在今日之前,可有親臨潼關城頭?”韋挺毫不退讓,說道:“你可知城外漢賊營寨連綿,旌旗蔽日?可知屈突通麾下日常搦戰,耀武揚威?可知城中糧草雖足,然士氣已因秦王敗退、連失同官、華原而低落?仆非藐視聖意,仆是怕殿下這一去,潼關便再難保全!若殿下執意出關,仆請殿下先斬仆頭,懸於城門之上,以告三軍:非殿下不遵聖意,實是韋挺以死相諫,阻殿下輕出!仆死不足惜,唯大唐社稷斷不可有失!”

眼看就要鬨得不可開交,李建成拍了下案幾,打斷了他兩人的爭執,說道:“罷了!不要再說了!”他長歎一聲,像將全身的力氣都泄了出去,揮袖說道,“令旨已下,我等唯遵旨行事!”抬起眼來,環視諸將,說道,“便是我方才的部署,還有誰有意見?”

韋挺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再開口,退了下去。

帳中諸將,彼此相看,皆無異言。

李建成等了片刻,見無人再出聲,便站起身來,揮袖令道:“兩日後出兵。散帳。”

……

諸將魚貫退出。

帳簾垂落,隔絕了外頭隱約的人聲與腳步聲,卻掩不住滿室凝滯的壓抑。

王長諧、王珪、韋挺、楊文乾留了下來。

他們都是李建成的心腹,此刻人人麵色凝重。

沉默了許久,仍是韋挺出言,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憂急,說道:“殿下,出關此舉,實乃險棋。棄堅城而野戰,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我潼關兵馬雖有數萬,然或新募,或來自巴蜀,堪戰者,不過萬人,又久困關城,士氣低落,而漢賊連戰連勝,士氣正銳。若憑堅關以禦之,尚可周旋;若出關野戰,斷非其敵!且屈突通老辣,豈會放過這等天賜良機?他必趁機攻關,潼關將有失守之虞!而潼關一失,長安便如裸身置於刀鋒之下!殿下,當此之際,萬應持重!”

剛才軍議時,王長諧冇有說話,這時他兩道粗眉擰在一處,也出聲進言,說道:“韋公所言誠是。殿下,延安、膚施失陷,秦王已敗退折墌,漢賊勢大,連戰連勝。我軍本就士氣低迷,今若再出關逆戰,萬一失利,就算潼關不失,可若我軍已無再戰之力,長安也將告急!長安一告急,人心渙散,還怎麼抵禦漢賊?末將並非畏戰,實是此戰勝算太渺茫。”

楊文乾在諸人中資曆最淺,是李建成槃豆之敗,逃回潼關後,才提拔上來的,此刻見兩位重臣都出言勸阻,就亦進言,說道:“殿下,末將也以為,我軍不可貿然出兵。秦王新敗、我軍士氣低落,若貿然出關,恐正中漢賊下懷。強要戰之,勝算……,勝算怕隻二三。”

韋挺說道:“隻怕二三也冇有!”

王珪撫須說道:“殿下,老夫亦以為,出關野戰,實非上策。漢賊連勝,原就兵銳,馮翊之眾,且是李善道親率。其皆漢賊精銳,猛將雲集,彼等又在馮翊養精蓄銳已久。我軍今若攻之,以我之頹靡,敵彼之昂揚,以我之渙散,敵彼之虎狼,勝負之數,不問可知!”

李建成聽了這些話,麵色愈發陰沉。他的手指輕輕叩著案麵,發出沉悶而單調的響聲,與炭火劈啪聲交織在一起,仿佛在為這場無奈的軍議敲著節拍。

楊文乾偷覷了下李建成的神色,猜出他定是不敢不遵聖旨,便說道:“殿下,諸公,有一事末將想不通。聖上英武,知兵善戰,豈不知潼關之重、出關之險?怎會下此旨意?”

此言一出,帳中又是一陣沉默。

炭火劈啪一聲脆響,火星濺在銅盆邊緣,轉瞬熄滅。

王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說道:“聖上之所以下此令旨,也許……”他頓了頓,看了下李建成,掃視了下諸人,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正是因為王將軍適才所說的‘人心’二字。”

楊文乾問道:“王公,此話怎講?”

“正是因為秦王敗退、同官、華原失守,漢賊兵鋒已可直迫長安。長安城中現下的人心,你我雖不在城中,亦可想見,必定是已經亂成一團了。若我軍還是固守潼關不出,長安百姓必以為朝廷怯戰,再無反擊之力。屆時流言四起,不待漢賊攻城,長安內部便先自潰了。是以聖上此旨,乃是不得已而為之。非欲勝漢賊也,實欲安長安民心也。”王珪說道。

帳中又再一次地沉默了下去。

王珪的推測雖無憑據,但以他們對朝局和李淵的了解,這番分析委實入情入理。李淵此時需要的,不是一場勝仗,——他也知道勝算渺茫,而其實正是一個姿態。以告訴長安百官,告訴城中軍民,朝廷尚有反擊之力。這個姿態,關乎人心。人心一散,便什麼都完了。

李建成揚起臉,閉上眼,胸膛起伏了幾下,再睜開眼時,鬱色已然褪去,化為了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然,他按著案幾,站起身來,說道:“國家有難,我為太子,生死不避。無須多言了,軍令已下,兩日後出兵,便去會一會李善道。”狠厲說道,“我亦正欲報槃豆之仇!”

王珪等人俱皆離席,躬身領命。

事情議到這裡,也確實冇有再議的必要了,出兵已是板上釘釘。諸人各有負責的職事,兩天後就要出兵,時間緊急,就辭拜而出,各自散去,或去調兵遣將,或去清點輜重。

韋挺冇有退下。

待諸人離去後,他說道:“殿下,仆尚有要事進稟,請屏退左右。”

李建成便令左右侍從退出。

帳中隻剩二人。

韋挺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道:“殿下,即便非出關不可,亦需留足後手!”

“哦?你是何意?”

韋挺伸出兩根手指,說道:“一則是屈突通。若我軍主力儘出馮翊,他必趁虛而入,攻打潼關,需留足守軍。二則是此戰,勝負難料。若我軍在關外受挫,殿下不可冇有退路,需留足接應之眾,以備不測。聖上令竇琮、李綱守關,令旨固需遵從,然竇琮雖忠、李綱雖清正,皆非統兵良將。仆以為,宜再擇一將,並為留守,兼為後援。”

李建成目光幽深,沉吟良久,問道:“依你之見,何人可擔此重任?”

韋挺說道:“殿下,王將軍久在軍中,素得士卒之心,又熟知關防地勢,可擔此任。”

李建成想了想,搖頭說道:“長諧不行。此戰凶險,我正要借長諧相助。”

“王將軍若不可,楊文乾可也。”

楊文乾是李建成的東宮舊將,忠心耿耿,倒是可用。

李建成說道:“便留文乾在潼關,為我大軍接應!他本部兵馬不多,我另撥他千人。”

韋挺說道:“殿下明斷。如此,即便關外有變,潼關亦有可恃之人。”

“韋卿!父皇之所以令我出關,於今想來,王公所料當是不差。父皇也是迫不得已!唯漢賊勢大,此番出關,勝敗難料。我現所圖,非為求勝,隻求一個‘不亡’。即使戰敗,隻要潼關不失,大軍能退回來,便還有重整旗鼓的機會,長安便還能守!”李建成到底非是庸人,也是有他的判斷和擔當的,起身繞過案幾,握住韋挺的手,說道,“韋卿,你為我思慮周全,我心中明白。可形勢逼人,該戰也隻能戰。你去罷,為我傳令楊文乾。”

韋挺躬身一禮,便就退了出去。

帳簾重新垂落。

侍從們都還在外邊,帳中隻餘李建成一人。

炭火已燒得暗紅,熱氣漸漸消散,冷風從帳幕的縫隙間鑽進來。

李建成回席坐下,將留在案上的聖旨又看了一遍,將之卷起,動作很慢,仿佛這薄薄的絹帛有千鈞之重。卷好之後,他將令旨放在案角,抬眼望向帳壁上的輿圖。

他的目光從潼關一路西移,經馮翊,過華原,最終停在折墌的位置上。

彼處,是他的二弟。

彼處,也是他最後的希望。

不論他和李世民此前有何恩怨,當下,他們必須聯手。

即便此戰失利,隻要潼關還在,隻要李世民還在折墌,長安的東西兩翼尚存,長安便尚可支撐,還有喘息之機。可若潼關也丟了,李世民也敗了,長安便是一座孤城,再無回旋餘地。

他猛地閉上眼,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將這些不祥的念頭儘數甩出腦海,口中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隻要潼關還在、……隻要潼關還在……。”

……

兩日後,李建成率部出兵。

軍令傳下,三軍雷動。

潼關關門洞開。

李建成親率兩萬步騎,魚貫出關,向西而進。

此際若從高空俯瞰,可以望到,出關的唐軍聲勢浩大,綿延十餘裡的行陣鋪展在官道之上,各色唐旗隨風翻湧,騎兵分行於道路兩翼,激起漫天塵煙,步卒結以方陣,輜重車隊首尾相接,隆隆車輪聲綿延不絕。中軍之中,李建成的太子大纛金黃為底,在風中翻飛不定。

隻這表麵的雄壯之下,掩不住士氣的低沉。無論步騎,大多扛著矛、槊,都隻是垂首趕路,少人言語,偶爾有人回頭望一眼身後漸遠的潼關城樓,目光中滿是憂色。巍峨的關城在晨光中愈顯孤峭,仿佛是他們最後的一道屏障,而此刻,他們正離它越來越遠。

與此同刻,西北百餘裡處。

馮翊城外的漢軍大營則是另一番景象。

萬餘步騎正在做拔營前的最後準備。輜重兵們忙著將糧草器械裝車,步卒們列隊在校場上,長矛擦得鋥亮,弓弩手逐一校驗弓弦。騎兵營中,戰馬噴著響鼻,前蹄刨著地麵,馬倌們一邊給戰馬喂最後一遍精料,一邊低聲笑罵著,說這一趟定要叫唐賊嘗嘗咱們的厲害。營中煙塵混著人聲沸成一片,熱得發燙。————隻等聖上令旗一舉,便是千軍齊進,踏破潼關。

李建成兵出潼關的軍報,便是在這天下午就呈到了李善道案上。

他接過軍報,展開一看,先是怔了怔,隨即顧看於誌寧、薛收等臣,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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