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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坦蕩豈因懼人笑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折墌城中。

李世民也得到了華原失陷的軍報。

軍報送到時,他正在城頭循撫輪值守卒,高處風大,將他的玄色披風鼓蕩如帆。

長孫無忌匆匆登上城頭,將一份軍報雙手呈上,麵色凝重:“二郎,華原也失陷了。”

李世民接過軍報,展開細看。

看罷了,他將軍報還給長孫無忌,往垛口前走了兩步,顧向東邊三二百裡外華原方向,張目遠眺。城外校場的操練聲、城北涇水的奔流聲混在一處,卻都壓不住他此刻心頭的翻湧。

“溫彥弘戰死了?”他問道。

長孫無忌答道:“是。溫將軍力戰不屈,城破時自刎殉國。”

——溫彥弘當然不是自刎,但軍報是這麼寫的。

李世民默然片刻,將目光轉投向城外正在操練的士卒。

自到折墌以來,他先是招聚進到安定的隴西諸郡兵馬軍將,收攏人心,繼又親自前往安定縣外大營,撫慰諸郡兵馬軍士,打開府庫,給以賞賜,林林總總,前天晚上他才回來折墌城。

卻前腳才剛將隴西諸郡兵馬將士的心氣穩住,後腳華原失陷的消息便到了!

說實話,同官、華原的失陷,本是在李世民的料中,隻是冇有想到,兩地失陷的如此之快。同官也就罷了,華原守將溫彥弘,可是跟隨父皇從晉陽起兵的舊將,當時的十二個副統軍之一。其為人沉穩,治軍嚴謹,並非庸碌之輩。華原城且地勢險要,有銅官水、沮水兩河相夾,隻北麵可以展開兵力,地形對守軍極為有利,但徐世績卻隻用了數日便破了城。

漢軍之強,誠然不止是強在兵甲之利,更在其將帥用兵之能!

李靖已是一個人傑,徐世勣竟也不遑多讓。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城外操練的士卒處收回,問道:“此訊諸將可是已知?”

“尚未告知諸將。”長孫無忌憂心忡忡,說道,“二郎,同官、華原相繼失陷,長安北麵已無屏障。若漢賊揮師南下,長安危矣。此訊若傳開,隻怕軍心不免浮動。折墌之兵,皆是從二郎征戰已久的舊部,倒還好,但隴西諸郡之兵,本多後附,人心未定,若聞此訊,恐生變故。”

“宜君失陷之日,我就料到,漢賊下一步可能會攻取同官、華池。故彼時,我已上書父皇,建議加強兩地城防。未料援兵為到,兩城已先後失陷。李善道用兵,堪稱迅疾如風,不給我等喘息之機。不過,輔機,若說如今長安北麵便門戶洞開,卻也不儘然。”李世民搖頭說道。

長孫無忌說道:“二郎之意是?”

“華原之後,固然便是一馬平川,長安之北,除了渭水,幾無險可守。但現尚有我軍集重兵於北地、安定,護長安之右翼;又有左翼潼關,亦有重兵把守。當此局勢之下,李善道豈敢輕易南下?他若敢孤軍深入,我兩路夾擊,他前頓兵於堅城之下,側後又受我兩翼之兵威脅,豈非自取敗亡?察李善道過往用兵,頗是謹慎,非魯莽之人,此策他決不可為。”

李世民分析完漢軍會不會直取長安的可能性後,頓了下,又說道,“李善道若取長安,我可斷言,他必是先剪除我兩翼之兵,或至少牽製其一,隨後方敢南下!因此,當務之急,實不在於長安之危,而仍是如我此前定策,在於我北地、定安之堅,當然,也在於潼關之固。”

——“護長安之右翼”、“左翼潼關”雲雲,如前所述,乃是當下地圖上的方位與後世不同。天子坐北朝南,故為便於天子察看地圖,時下地圖,通常以“上南下北、左東右西”為方位。

而李世民所言之,“宜君失陷之日,我就料到,漢賊下一步可能會攻取同官、華池”,此言的確也是實話。話到此處,不妨插上一句,既然如此,他早有此料,卻為何他隻先前增援了宜君,未有再增援同官、華原?非不欲也,實不能也。

他的兵力有限,儘管加上陸續到達定安的隴西諸郡兵,他現下的兵馬得到擴充,已達四五萬眾,算起來,已不為少,然隴西諸郡之兵,多為新附,人心不定,且不少是臨時征募的鄉勇,訓練未精,戰力有限,充其量,最多隻能打順風仗,他真正能倚仗的,實際上還是從臨真撤回的一兩萬唐軍精銳,——甚言之,最核心他能完全信任的,仍是隻有他秦王府的步騎萬人。

這樣的情形下,隻堅守北地、安定,就已需他傾儘全力,又豈有餘力分兵去守同官、華原?

若強行分兵,隻會處處設防、處處薄弱,所以,他隻能權衡輕重,將同官、華原的守禦交給朝廷,讓長安方麵自行調度,而他則集中兵力,固守北地、安定,以保證大局。

——當然,將同官、華原的守禦交給李淵,也還有另一個原因,便是又如他兩地縱失,李善道也不敢輕易直取長安此言,他同時也斷定了李善道,就算能攻下同官、華原,也定然不敢就進兵長安。故而,他才做出了這個決策。

隻是這番計較,他之前不能當著諸將的麵明說,以免不利士氣。

“二郎遠識宏裁,非我等所能及。當下敵我局麵,細細想來,實如二郎所指。同官、華原雖失,而長安北麵尚有渭水天塹,更兼我兩翼重兵未動,李善道確是未必就敢直取長安。”話雖這般說,長孫無忌臉上的憂色未減,他說道,“唯是,二郎,不是人人都有二郎這般的遠見卓識。軍中將士,尤其隴西諸郡新附之兵,聞知此訊後,勢必心中忐忑!”

李世民撫須沉吟。

“仆之愚見,此事須當妥善處置,若有應對不當,猜疑必生,或有肘腋之患矣!”

李世民問道:“輔機,你何意也?”

“二郎,依仆之見,不若暫且秘而不宣,待北地、安定兩處穩固,再徐徐告知諸將。同時,可遣心腹之人,分赴隴西諸營,以安撫為名,密察各營動靜。若有異動,早為之備。另,長安、潼關兩處,亦當增派信使,每日通報軍情,使朝中、將士知我折墌穩固,不為流言所惑。如此,或可暫安軍心,穩住陣腳。”長孫無忌說罷,目光望向李世民,等他定奪。

帶著寒意的春風,從四麵八方吹來,卷動城頭上的“唐”字大旗,翻卷作響。

李世民步到垛口前,按住冰冷的牆磚,又一次向東邊的華原方向望了眼,視線轉回,掠過城外操練的兵士,最終定在長孫無忌的臉上,——長孫無忌正在看他,卻隨著李世民的目光轉回,一種熟悉的感覺浮上長孫無忌的心頭,這微揚的劍眉、這朗銳的目光,這坦蕩的神色,正是他從李世民小時就見慣了的,長孫無忌心中頓明,他的建議,李世民必是不會聽從的了!

果然,李世民說道:“輔機,你此議,詭道是也!固然兵者,詭道,然治軍之道,首在誠明。詭道者,可與敵而不可與己!若對自家將士也施詭道,縱能暫安一時,終失其心。況將士既以性命相托,我若再以詭道欺人,心何忍也?今日之事,斷然不可隱瞞,須當明告諸將!”

長孫無忌不由感歎,說道:“二郎仁心,仆豈不知!卻若明告之後,軍心浮動,如何是好?”

“軍心浮動,便以我方才所指之長安雖危實安,此戰之要,仍在於我折墌一隅,而非華原、同官之得失此理,曉諭諸將。。將士疑慮之生者,蓋因不明全局之故也,既已明示以全盤,則知我進退有據,複有何疑?自然心安!”李世民目光堅定,語氣沉穩,“輔機!我李世民,自起兵以來,所以能屢敗強敵、轉危為安者,非獨仗甲兵之利,更在上下同心。今日若因懼軍心浮動而行欺瞞,他日真相大白,將士知我以詐術相待,則此心一去,萬金難複!我李世民亦將為天下英雄所笑!我寧可以今日之艱,換他日之信;不以一時之安,留千古笑名。”

長孫無忌躬身叉手,敬佩說道:“殿下之言,振聾發聵!人心雖易惑於流言,然亦易感於至誠。殿下以至誠待下,將士自無疑存,必當以死力相報。便從殿下之令,明告諸將!”

“今晚帳中設宴,請諸將前來,我當眾明言此事。定安營的隴西諸軍,則勞你代我前往,持我手書,曉諭諸將,言明折墌之固、北地之穩,並申以朝廷恩信,令其知我無欺。”

李世民說罷,轉身大步,往下城的台階走去。

長孫無忌緊隨其後,望著他英武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秦王殿下,不管少年、抑或如今,無論順境、抑或逆境,始終不改他的赤誠與坦蕩。

隻長孫無忌冇有看到的是,便在李世民轉身下城,行到他和親從們身前,冇有人再能看到他神情時,他的眉宇間又掠過了點難以察覺的憂色。“襄樂!”這個地名,浮現他的腦中。

……

襄樂城北,三四十裡處。

一直兩萬餘人的勁旅,正從華池方向而來,沿著官道浩蕩前進。

步卒們扛著矛戟弓弩,騎兵們策馬列隊,輜重車隨在隊後,民夫們趕著騾馬,不時傳來鞭子抽在牲口背上的脆響。從高空俯瞰,這支大軍在黃土溝壑間蜿蜒如一條黑色巨龍,旌旗蔽日,塵土漫天。沿途村莊的百姓遠遠望見這等聲勢,早已嚇得關門閉戶,或逃入山野。

在這支行軍部隊的中軍,打著幾麵大旗。

一麵繡著“漢”字。

一麵繡著“左衛大將軍劉”字,另一麵繡著“右屯衛大將軍李”字。

旗下,兩將並轡而行。

左首一人,身材魁梧,麵色黝黑,臉上一道疤痕,頷下短髯如戟,顧盼之際,鷹揚虎視;右首一人,年有五旬,姿貌魁秀,頷下長髯,神情沉穩。卻兩人,正是劉黑闥、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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