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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四章 欲將北地作淺水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從高空俯瞰,隴西大地上,北到平涼、西北到會寧、西則天水、隴西、南則扶風,凡是安定郡周邊諸郡,此際,從各郡通往安定郡治安定縣的諸條官道上,皆蜿蜒行進著長長的隊伍。

這些隊伍,分彆打著不同的將旗,但有相同的一點,皆是唐軍的旗號。

有的人數多,有的人數少;有的穿著唐軍製式戎裝的郡縣兵多,有的穿著雜色布衣的鄉勇多。並在各支隊伍中,都夾雜著不少滿載輜重的牛車、馬車,以及押運糧草的民夫。塵土飛揚間,馬蹄聲、車輪聲、腳步聲與偶爾傳來的號令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洪流,儘往安定彙聚。

這些兵馬,正是奉李世民之令,向安定郡集結的隴西諸郡的駐兵與臨時召集的鄉勇。

最近的天水等地兵馬已抵達安定城外,正在涇水北岸的開闊地上築營。士卒們揮鎬挖壕,將泥土夯得結實。望樓、拒馬、營帳次第立起。營中炊煙嫋嫋,人喊馬嘶,一片忙碌景象。

而距離較遠的會寧、隴西等郡的兵馬,還在路上。

步卒們扛著矛,迎著猶寒的初春勁風,跋涉前行。押運輜重的民夫們趕著騾馬,在隊伍後邊吱吱呀呀地走著,不時傳來鞭子抽在牲口背上的脆響。

這幾路兵馬,算上正規的郡縣兵和臨時征調的鄉勇,總數已有兩三萬之眾。

——安定郡即後世甘肅的鎮原、涇川、崇信、華亭一帶,此地位處隴山以東、涇水上遊,是長安的西北屏障,地勢險要,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如前所述,北地郡就正在此郡的東邊,兩郡接壤;而從安定郡往東南,穿過北地、扶風的交界地帶,便是長安。

與此同時,若是將視線從隴西大地、安定郡上移上,向東邊望去,落在北地郡的上空。

便會看到一副與隴西諸路兵馬進向安定相近的景象,北地郡的官道上,同樣有兵馬在調動。隻不過,與前者分從各郡浩浩蕩蕩向安定集結不同,北地郡的兵馬調動卻是從一處分向各地。

這個“一處”,即是襄樂。

“各地”,是羅川、新平、三水等城。

亦如前所述,羅川、新平、三水等縣,皆北地郡的轄縣。北地郡共計六縣,彭原縣在其郡之西北,襄樂在郡北,襄樂向西南是其郡治定安,定安南邊則便是羅川、新平、三水等縣。羅川、三水在東南,與京兆郡北部接壤;新平在正南,南亦與京兆郡接壤,西則分與西北的安定郡、西南的扶風郡相鄰。簡言之,此三縣共同構成了北地郡南部的防線。

從襄樂分頭進向羅川等城的兵馬,規模雖不及隴西諸路合計這麼龐大,但隻從衣甲、器械來看,卻顯然更為精良,皆是唐軍的正規府兵或邊軍。這幾路兵馬,也的確都是唐軍中的精銳,他們便即是跟隨李世民從臨真,經華池,一路剛轉進到襄樂的原先之臨真駐兵中的一部!

羅川距離襄樂最近,這幾路兵馬,進駐羅川的五百步騎已最先抵達。主將接管了城防,征集了千餘民夫,已開始在加固城防。垛口增高,城門包上了鐵皮,城外壕溝也重新加深。兵士們將隨軍帶來的弩車搬上城樓,調試弓弦的聲音此起彼伏;箭矢、弩矢成捆地堆在女牆下。

另外開向新平、三水的兩路兵馬,則都還在路上。新平一路,也是五百步騎,沿著涇水東岸向南急行。三水一路,兵馬稍多,步騎合計千人,風塵仆仆地在黃土道上前進。

……

不過,雖然隴西諸郡兵馬正在彙向安定,襄樂部分唐軍正在開向羅川等縣,但李世民本人,這個時候卻還在襄樂城外大營,尚未離開,動身前往折墌。

——“隴西諸郡兵馬彙向安定”、“部分唐軍開向羅川等縣”、“前往折墌”雲雲,這一整套,即李世民早在從臨真撤退前,便定下的撤到北地郡後的整體“防守反擊”的部署。

簡言之,就是以北地郡為前出陣地,以安定郡為後方支點,而以折墌為指揮中樞。同時,在北地郡、安定郡交界的豐義、長武、高墌等城亦分駐精卒,作為機動策應的節點。從而構築成一個西依隴西諸郡,東南勾通長安,退可守、儘可攻,有麵也有點的縱深防禦體係。

豐義等城與折墌一樣,也都是名為城,然非縣邑,俱為軍事要塞。其中,豐義城在北,定安縣的西北位置;長武城在中,定安縣的西南位置;高墌城在南,處羅川、三水的西邊。而李世民選定為指揮中樞的折墌城則屬安定郡,位於安定縣東、長武城西北,據北地郡數十裡遠。

具體到北地郡的防線部署,郡治定安是核心樞紐,襄樂為其北邊屏障,羅川、新平、三水則構成南線三座支點。在臨真時,李世民就定下了,定安的守禦任務由李孝基負責,副將段德操;襄樂的守禦任務由獨孤懷恩負責,副將馬三寶。李孝基是李世民的叔父,獨孤懷恩是李淵的表弟,兩人皆是宗室親貴。定安、襄樂這樣的守備重任,交給他們,李世民能夠放心。

再具體到北地、安定兩郡和豐義等城的守軍成分,則分彆由不同來源的兵馬構成。

安定郡的守軍,便是以隴西等郡彙聚而來的援兵為主;北地郡襄樂等縣的守軍,以從臨真撤回的唐軍為主;豐義、長武、高墌等要塞的守軍,則皆是從李世民秦王府舊部中抽調的精銳,由李世民最信任的將領統率。這些秦府舊部久經戰陣,裝備精良,且對李世民忠心耿耿,是李世民手中最可靠的一支力量,也是在他布下的這盤“防守反擊”大棋中,最可信賴的棋子。

另外,還有折墌城本身的駐兵。折墌城作為指揮中樞,駐兵成分當然也主要由李世民秦王府的舊部構成,並且是李世民秦王府舊部的主力部隊,以及部分從臨真撤回的其餘唐軍的精銳。這部分兵馬共計步騎萬人,由李世民親自掌握,是整個防禦體係的總支撐力量和反擊核心。

前數日,因未能殲滅王君廓部,最終仍被王君廓、蕭裕部漢軍援到子午山,李世民因此不得不放棄奪下子午山這個釘子的原定計劃,被迫撤回到襄樂後,他一邊改而繼續全力推進他的這個防禦部署,一邊等待尚未轉進到襄樂的臨真唐軍餘部。

就在昨天,整個的防禦部署大致基本就緒,臨真唐軍餘部也終於全部抵達襄樂。

遂在昨天傍晚,李世民將率部前往折墌此事提上了日程,定在次日,也就是今天就率部啟程。並在昨晚,為此召開了一次他離開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會上,李世民重申了清野堅壁、“待敵疲而後擊”的整體戰略,用從容的姿態鼓舞了諸將的士氣。

卻不意,便在他準備啟程的今日,宜君失陷的消息傳到了襄樂。

……

昨晚的軍議上,李世民剛振奮過諸將的信心,可宜君失陷的消息卻在此際傳來,這無疑是給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潑了一盆冷水。於是,他隻好暫止了啟程,再度在城外大營召集了諸將。

近午時分,諸將到齊。

帳外甲士按刀肅立,帳內諸將分列左右。

大家都知道了宜君失陷的事,人人麵色沉重。

近期雖然大小戰鬥頻仍,但要說最辛苦的,自是李世民莫屬。不但殫精竭慮,構建、落實北地、安定郡的防禦部署,並且還親自上陣,——王君廓在青羊穀外,橫穿其陣、大潰其軍的唐騎主將正是李世民。連日奔波激戰,他的麵容比之前清瘦了幾分,顴骨微微凸出,眼窩也陷得深了些,下顎足以掛弓的濃密須髯已有數日未曾修剪,顯得更加濃密了。

但此時此刻,立在輿圖前的李世民,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時,臉上卻無半分倦色。

帳外朔風正緊,吹得帳幕獵獵作響,偶爾傳來巡營士卒的腳步聲與遠處馬廄中戰馬噴鼻的響動。帳中炭火劈劈啪啪地燃燒,火苗的光將諸將麵上的肅殺之氣映得忽明忽暗。

“諸位。”李世民按劍顧盼,注視著諸將的神態,溫聲說道,“連日苦戰,諸位辛苦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從諸將麵上一一掃過,說道,“我知道,這些日子接連撤退,先棄了膚施、延安,再棄了臨真,如今又要分兵退守各處,軍中不免有些議論。我聽說,有人說我李世民畏敵如虎,隻會退避三舍。還有人說,我軍屢戰屢退,是不是已到了窮途末路?”

帳中一片寂靜,無人應聲。

李世民微微一笑,說道:“這些話,我都聽見了。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將當前的形勢,再給公等說個明白。”他拈鞭朝帳壁上的輿圖一指,依次點在了華池、子午山的位置,氣度沉穩,英武中自帶一股令人肯願信服的從容,“漢賊入關以來,狀若氣勢洶洶,實則其勢已疲。杜參軍、馬將軍一戰而拔華池,再戰大勝青石嶺;數日前,我又親率鐵騎在青羊穀外擊潰王君廓所部,斬首數百!這些勝績,皆足以證明,漢賊與我鏖戰數月,已然疲憊不堪。此其一。”

他手中的直鞭從子午山移向北麵,在安定、北地郡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接著說道,“隴西諸郡的援兵、糧秣正在開赴安定,不日便將儘數抵達。我北地、安定兩郡的防線,目前已經大體構成。且則,巴蜀之兵、糧也正源源不斷地經漢中,開向長安。又潼關險隘,仍在朝廷手中,太子鎮守,穩如泰山。是戰到今時,表麵看我軍損失不小,節節後退,但實則我軍卻既不缺兵員與糧草的補給,要地亦未失,且已從最初的倉促應戰,轉入從容布防。此其二。”

他收執直鞭於胸前,環顧諸將,繼續說道,“反觀漢賊,李善道自入關中以來,連月用兵,卻不僅兵馬已疲,而且累戰之下,傷亡慘重。他身處敵國,損失的兵力肯定無法得到及時的補充。糧草方麵,更是消耗巨大。料他於戰前囤積在弘農的糧秣,如今必然已消耗過半。若再與我軍相持下去,其將士思歸,糧道綿長,轉運艱難,遲早必生變故。此其三。”

“故而我以為。”李世民目光炯炯,揮鞭如劍,做出他的總結判斷,“漢賊看若勢大,實則已是強弩之末。我軍今雖暫退,卻是蓄勢待發。待其疲態儘顯、糧草不繼之時,便是我軍反擊之日。”他聲調不高,卻字字鏗鏘,“屆時,我當親率鐵騎,直搗其腹心,一舉定乾坤!”

諸將聞言,神色為之一振,原本因宜君失陷而緊繃的麵容,漸漸鬆緩了下來。

這段時日儘管有些小勝,整體上唐軍仍處敗退之勢,能被李世民召來參加今日這場軍議的唐軍將領,當然都是唐軍中的高級將領,可饒是如此,說實話,即便他們,心中也難免存有對大唐前途的疑慮與不安。卻這時聽了李世民這一番條理分明、鞭辟入裡的分析,眾人心中的陰霾頓時被驅散了大半。李世民這番話,既冇有回避當前的困局,也冇有空談虛言,而是站在戰略高度上,將敵我雙方的優劣一一剖明,指出了唐軍取勝的可能,讓人聽了,不由信服。

便一人出列,先向李世民叉手行禮,繼接腔說道:“殿下所言極是!漢賊入關以來,初時勢如破竹,連下州郡。可最近這半月,攻勢卻明顯放緩。先是高延霸攻我襄樂不克,接著就是華池反為我軍收複,再後來,便是殿下適才言到的青石嶺、青羊穀等地之我軍大勝!這確然分明是漢賊銳氣已挫,後繼乏力之兆!隻需依照殿下部署,我軍再堅守旬月,便是反擊之時!”

說話此人,年約四旬,眉目平和,頷下長須,身形清臒,著文吏袍服,較與杜如晦,冇有杜如晦時常流露出來的明銳,卻多了幾分沉穩內斂的溫雅氣質,正是房玄齡。

房玄齡、長孫無忌等皆是才從華池隨軍到襄樂不久。

“殿下明見萬裡,參軍洞賊虛實!”又一人出列,行動間,鎧甲鏗鏘作響,卻是段德操,他慷慨說道,“末將雖有愧殿下托付,最終竟是未能守住膚施,然在守城期間,末將身臨前線,旬月未下城頭,卻是親眼目睹了漢賊軍中的諸多弊病。其軍雖眾,然出處不同,劉黑闥嫡係驕橫,常有與李靖部爭功之舉!而李靖雖肯退讓,其部將士豈無怨言?本已貌合神離,更其攻城,起初固然凶猛,後來已漸懈怠。殿下‘賊兵已疲’所言,實乃洞若觀火!”

又一將出列,拍著胸脯,說道:“殿下放心!賊勢漸衰之勢,仆等也看在眼裡!仆必當死守襄樂,絕不叫漢賊越雷池一步!不負殿下所托!待反擊之日,仆願為先鋒,為殿下踏破賊營!”

此將三十四五年紀,一張紫膛臉,滿臉絡腮胡,衣著華麗,乃是獨孤懷恩。

隨著房玄齡等的發言,帳中餘下的諸臣、諸將,也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帳中氣氛熱烈起來。

李世民等諸人大都表過態後,微微一笑,抬手虛按,示意眾人稍安,便再一次環顧諸人,開口道:“諸位有此同心,便是破敵之基。然勝敗之機,不僅在於士氣,更在於廟算籌謀,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我已定下的諸項防禦部署,公等皆已了然於胸。接下來,我軍究竟能否反敗為勝,便要看這些部署,公等能否在接下來的時日裡,一一落到實處,分毫不差!隻要公等依我計而行,牢記‘堅守’、‘耐心’四字,則我可向公等保證,漢賊必敗!”

帳中諸吏、諸臣齊齊拜倒,同聲答道:“謹遵殿下之命!必當恪儘職守,不負所托!”

“好!我便下午就啟程,前往折墌,再部署一下安定郡諸縣的防務。”李世民看向左側武將之首的李孝基,以及居前位置的段德操,“阿父、段公,你倆也儘快去到定安,加強城中防守,並督巡羅川等縣守備,務必使各城互為犄角,彼此呼應。漢賊若敢分兵來犯,便叫其首尾難顧,寸步難行!”然後又看向獨孤懷恩、馬三寶,“襄樂城的守備,便全權托付於二公了!獨孤公勇烈,馬將軍機敏,正可互補。城內糧草器械,我已命人清點,足夠支撐三月之用。隻要二公同心,外有定安和我折墌之援,襄樂便如鐵壁,漢賊縱有萬軍,亦難撼動分毫。”

李孝基、段德操、獨孤懷恩、馬三寶齊聲領命:“必不負殿下重托!”

“此外,就是我昨日與公說過的支援華池此務。”李世民請他們幾人起身,視線轉開,落在了位在段德操之上的李仲文身上,說道,“劉黑闥、李靖部已對華池展開圍攻。華池若失,襄樂北門戶洞開,賊可直逼城下。因此,華池須當儘快馳援。李公,馳援此任,我就交給你了!你所需的軍械糧秣,明日可調配完畢。你最晚後日,便須領兵出發。記住,此去不求速戰,到了城外後,你隻須擇要地築營,與城中犄角,牽製賊勢,使其不敢全力攻城即可。”

李仲文下拜應諾。

“好!”李世民親手將他扶起,站在兩列文臣武將之間,左顧右盼,撫須笑道,“公等皆我大唐棟梁,隻要公等與我同心戮力,則漢賊雖眾,何足道哉!昔光武昆陽之戰,以寡擊眾,全賴諸將協力同心。今我輩據堅城、蓄銳卒,何愁漢賊不破!我已令廚下,備下薄饌,便請諸公移步後帳。今在軍中,不可飲酒。待諸事底定,凱旋之日,再與諸公痛飲,共慶此功!”

……

午飯罷了,在留守諸將的送行下,李世民率部啟程。

馬蹄踏碎午後的光影,沿官道向折墌方向疾馳。

略帶暖意的春風卷起塵土,吹得馬鬃飛揚。

在他身後,在跟從他進向折墌的浩蕩步騎之後,襄樂漸遠,城頭旌旗獵獵!

回看片刻後,李世民轉目東顧。

東邊,是子午山的方向。

此地與子午山相距百餘裡遠,望不到山的輪廓,但李世民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百餘裡的煙塵,直抵彼處的蒼莽林壑之間。他仿佛看到了,漢軍的旗幟還在山間飄蕩!

青石嶺之戰、子午山之圍、王君廓的援兵、蕭裕的接應。

這些時日,他與漢軍的這幾部兵馬反複交手,互有勝負,卻終究未能將這顆釘子拔除。

一點淺淺的憂慮從李世民的眉底浮現。

啟程前,在襄樂營中帳內,他與諸將說的話,他自己當然是相信的!並且是深信不疑的。可是,他心底深處,卻始終有一根弦緊繃著。是的,他確信這場戰爭終將以大唐的勝利告終,但勝利的代價、勝利的時機,卻並非全然操之在手。到底還需要多久,才能看到勝利的曙光?

他策馬緩行,收回視線,舉目遠望。

西南,百餘裡外便是折墌城。

同在西南,也是百餘裡外,折墌城的東南邊,則就是淺水原。

淺水原一戰,他同樣起先處於劣勢,劣勢最大的時候,幾乎全軍覆冇,“士卒死者什五六,八總管皆敗”,但最終卻就是靠著他的堅韌與決斷,靠著他“防守反擊”的戰術,一舉扭轉了戰局。如今,雖然據守折墌的人不再是薛仁杲,換了他,但關中的局勢,與當時何其相類!

淺水原的種種舊事,在李世民的心頭閃過,化作了一股沉靜的力量。眉底的憂色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堅毅。李世民麵色恢複了從容,他輕輕夾了下馬腹,催馬快行。

風從耳邊刮過,他心中想道:“北地郡,便是下一個淺水原!”

勝利的決心,從不曾有過半點的動搖。

隻是,當前最要緊的,不是考慮何時才能看到勝利的曙光,而是先到折墌城,儘快將安定郡的防務也整頓完畢,將從隴西諸郡開來的援軍的軍心凝固,以應對漢軍接下來的攻勢。

宜君已失、華池正在受到圍攻、子午山仍在漢軍手裡。

這一切放到一處,意味著一件事,漢軍的三路大軍,已即將對北地郡形成合圍之勢。

一旦華池也被劉黑闥、李靖攻下,——在李世民看來,華池失陷的可能性極大,事實上,他對華池已是處在放棄的狀態,則到時候,漢軍便會從三個方向同時壓來!

可以預料的到,漢軍屆時的圍攻,必然會是前所未有的猛烈。

而折墌城,必須成為一道鐵壁,牢牢釘在這片土地上。

折墌到襄樂之間的官道上,大軍前進的腳步聲如同滾動的悶雷,塵土在鐵蹄與革靴下翻湧,仿佛大地也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而震顫。秦王大纛下的李世民,颯露紫上的身姿筆挺!

……

華池城外,漢軍大營。

天色微明,晨霧尚未散儘,城下早是殺聲震天。

劉黑闥與李靖對華池的圍攻,已經三日。

日日強攻,夜夜不歇,城頭守軍疲於奔命,已是強弩之末。

昨夜攻城的是劉黑闥部,今早換上了李靖的部曲。

劉黑闥、李靖同立望樓之上,觀望部隊的攻勢。但見千餘步卒列成方陣,扛著雲梯輪番朝城頭衝擊。城上守軍拚命放箭、投擂石,但漢軍攻勢一浪接著一浪,丁點不給守軍喘息之機。

“藥師,攻了三天了,守賊已疲。今日可否一鼓而下?”劉黑闥目光灼灼,盯著城頭問道。

李靖沉吟了下,撫須說道:“大將軍,拔城之機或尚未到。”

“哦?”

李靖說道:“守賊儘管已疲,可觀其守勢,軍心猶未散。城上旗幟不亂,鼓聲雖緩卻未斷,說明守將尚能控局。欲待克勝,仆以為,尚得等一個時機到來。”

“甚麼時機?”

李靖正要回答,望樓下急匆匆奔來斥候數人。李靖便停下話頭,與劉黑闥看著這斥候中為首者,奔入望樓入口。很快,腳步聲在樓頂的樓梯上響起,這斥候氣喘籲籲地奔了上來。

“稟報大將軍、將軍,城南不到五十裡外,發現一支約莫兩千人的唐軍援兵,主將李仲文!”

劉黑闥眉頭微蹙,李靖倒是臉上露出了笑容。

“大將軍,破城之機已到!”

“哦?”劉黑闥目光一凝,隨即恍然,“藥師是說,這支援軍便是守將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將軍高明,正是如此!兵法雲之,外無必救之兵,則內無必守之城。之所以華池守賊,在我軍連日猛攻之下,軍心猶未散亂,正是因為他們心中還存著一線希望,等待援軍。如今援軍已至,這希望便成了他們最後的支撐。”李靖說道,“既然如此,便隻要這支援軍被我軍擊潰,守軍的希望便會瞬間崩塌,軍心自然也就必亂了。屆時,華池城便可不攻自破。”

劉黑闥讚歎說道:“藥師,俺一向以為,克敵製勝,要在於三。一則,知敵虛實,二則,治軍嚴明,三則身先士卒。卻從你處,俺著實學到了兵法之妙!乃知用兵之道,首在人心。”

卻是襄樂城外唐營,段德操說的不錯,攻膚施時,劉黑闥的部將確實冇少仗勢欺人,爭奪李靖部將的戰功。但李靖從未當麵計較,隻私下約束部曲,不與爭執。並在見到劉黑闥時,他總是以謙遜之態,不但儘心儘力地出謀劃策,凡有功勞,也都儘歸於劉黑闥的調度有方。因此,搞到後來,以劉黑闥在漢軍幾乎是李善道之下第一人的資望、以他狠黠的性子,反倒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竟也對李靖生出幾分真心敬重。——兩人的關係,現在其實處得不錯。

李靖拱手說道:“大將軍過譽了。末將不過略知皮毛,真正決勝之道,還在大將軍運籌帷幄之中。如今援軍既至,末將請命,率本部精騎迎擊,一舉擊潰,則華池可破。”

“藥師,必是已有破賊援之策。”劉黑闥撓了撓須髯,笑問道,“可是打算設伏以殲?”

李靖搖了搖頭,說道:“城南確有可設伏之地,最宜者當數距城十來裡處的野豬林。但末將以為,李仲文必也會知此地險要,定會派斥候先行探查,設伏恐難奏效。末將之意,不如佯裝設伏,候其察覺,佯撤軍還,而待其警惕鬆懈,築營之際,再以輕騎突襲,必能一舉破之。”

劉黑闥撫掌大笑:“好個連環計!先故示弱,再趁其立足未穩,一擊破敵!藥師,你這一計,當真妙極!俺看這李仲文,前次雖從洛交逃了,此番卻必插翅難逃!”

李靖微微一笑,說道:“大將軍,末將還需大將軍允可一請,方能成事。”

劉黑闥問道:“何請?”

李靖說道:“介休公勇武出眾,末將想乞大將軍調介休公相助末將。”

“介休公”,指的是劉十善。他現得朝廷授爵介休縣公。

劉十善因不久前,作為劉黑闥、李靖部先鋒,進向臨真的時候,卻反被盛彥師等敗之,剛被朝廷處罰。劉黑闥一聽李靖這話,當即明了,李靖這分明是在主動給劉十善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便一摸須髯,嗬嗬笑道:“藥師既有此請,俺豈有不允之理?十善這小子,正該多曆練曆練。俺這就讓他聽你調遣,若有半分違令,你隻管軍法從事!”

李靖躬身應道:“多謝大將軍!李仲文部距此隻有不到五十裡,到野豬林不到四十裡,算計路程,快則下午便可抵達野豬林。事不宜遲,末將這就引兵出營,先往野豬林虛設伏兵。”

便得了劉黑闥允可,李靖下了望樓,點起兵馬,出營而去。劉黑闥則接著督促諸部攻城。攻到下午,攻城部隊已是又換兩輪。城頭守卒仍能堅守。將暮時,李靖第一道軍報傳回,言李仲文部斥候果然探查野豬林,其已依計佯退,然潛留了精騎三百,待機而動。暮色臨時,第二道軍報傳回,言李仲文部如其所料,已在野豬林外五裡處築營。入夜時分,卻也不需第三道傳來了,在望樓上,劉黑闥便可遙望見野豬林方向,火光衝天,喊殺聲隱約可聞。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騎快馬飛馳入營,正是李靖派回的傳送軍報的軍吏:李仲文部已潰!

劉黑闥大喜,便點步騎一隊,前往支援。

三更前後,野豬林方向的火光漸漸熄滅,喊殺聲也平息下來。天快亮時,李靖率部押著數百俘虜還營。劉黑闥親自迎出帳外,見李靖甲不染血,神色從容,連聲讚道:“藥師用兵,真如神也!李仲文可曾擒獲?”李靖應道:“李仲文見勢不妙,趁亂遁走,惜乎未能得之。”指著俘虜,說道,“不過,憑昨夜一戰的聲勢,這些俘虜,料也足以取華池城矣!”

正如李靖所料,華池城守軍昨夜亦遙遙望見野豬林方向的火光,又聽得一夜喊殺不絕,早已心驚膽戰,天光大亮後,又見成群俘虜被押到城下,頓時軍心浮動,士氣大沮。劉黑闥趁勢督軍猛攻,城頭守卒再無戰意,未及午時,城門便被撞開。大軍湧入城中,華池城遂告攻克。

……

華池捷報傳到馮翊。

李善道展開捷報看罷,撫掌而笑,對左右說道:“黑闥從善如流,藥師機謀無雙,區區一華池、一李仲文,固非其敵。然華池守備,係李世民親自部署,三日即下,亦可稱速!”

起身到沙盤前,拔掉了華池位置上代表唐軍的黑色小旗,換上了代表漢軍的紅色旗幟。

隨即,他的目光轉向了沙盤上的另一處:同官、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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