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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改策一夜旗幟易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王君廓兵敗的軍報置在案上。

李善道又取出了高延霸兵敗、華池失陷的軍報,放在一起,歪著頭看了片刻。

旬日以來,連番兵敗、接連挫銳,帳中諸臣屏息凝神,皆擔心李善道可能會因此發怒。

不意李善道抬起頭來,卻撫須而笑,隻輕聲說了句:“其雖勢危,猶難敵也。”

此話入耳,諸臣麵麵相覷。

左列的於誌寧即刻出列躬身,正色進言,說道:“啟稟陛下,王君廓先失華池,繼輕敵中伏,又敗於青羊穀。前其失華池時,陛下以其舊功,未有嚴責,今複失利,理當嚴懲,不可再貸。”

李善道聞言,笑意未減,從容說道:“若李世民者,聞他四歲時,便有善相者一見而譽其‘龍鳳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幾冠,必能濟世安民矣’,李淵遂以世民名之。又李淵懷異於晉陽之日,劉文靜讚他‘此非常人,豁達類漢高,神武同魏祖,年雖少,命世才也’。此等人物,二鳳是也。便是我與他對壘,勝敗猶兩可。況乎王君廓諸輩?今王君廓之敗,非其無能,實彼勁敵,非其可攖也。王君廓能全身而退,已屬不易,何必苛責?蕭裕馳援有功,宜當褒賞。”

他話鋒一轉,便即口述旨意,“傳諭王、蕭:此戰若非蕭裕輕騎馳援,王君廓所部必遭全軍覆冇之禍。蕭裕救危扶困,馳援有功,賞錦袍一領、黃金百兩。王君廓雖敗,能從良言,收合餘燼,如期援到子午山,與守軍合勢固守,迫李世民苦攻數日,終無功而撤,亦可稍贖前愆。然其輕敵冒進,致損折兵馬,亦不可不懲,著罰俸一年,仍令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及令高延霸、秦瓊、蕭裕、王君廓共守子午山,彼此呼應,互為犄角。若李世民再來進犯,謹守即可,勿與爭鋒。萬不可有失。倘有所失,軍法從事,決不寬貸!”

頓了下,他補充說道,“再傳一道令旨給高延霸,告訴他:子午山關係緊要,務須給朕守住了!前番青石嶺之敗,朕尚未究,今番若能將子午山守住,功過相抵;若再失機,朕亦不念舊情,叫他提頭來見。另告訴他,叔寶忠勇、蕭裕慎穩、王君廓有機謀,遇事不決時,多與三人商議,須多聽蕭裕之見。另,著其每日遣細作探明李世民軍動向,隨時飛報,不得有誤。”

侍立帳中的薛收出列領命,執筆鋪紙,揮灑落筆,頃刻擬就詔書一紙。李善道俯身閱覽,字句斟酌無誤,遂朱筆圈點,加蓋帝璽,即刻傳令吏員快馬疾馳,星夜送往子午山軍前。

卻是當日青羊穀敗後,王君廓聽蕭裕判斷唐騎主將是李世民後,本是欲待率騎追擊,但被蕭裕以“其去已遠,且若窮追,恐更遭伏”為由勸止住了。於是王君廓便重整隊伍,等蕭裕部主力步卒趕到後,遂於次日下午兩軍合兵一處,計萬餘之眾,繼續進向子午山。而在當夜到達子午山北,及時加入了子午山的防禦序列。攻打子午山的唐軍因此收兵,撤回了襄樂。

這些,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待令旨傳出,帳內的緊繃之氣為之稍霽,諸臣皆鬆了神色。

於誌寧已然回到座位坐下。

又一人偷覷得李善道再度目落在了案上這幾份近日來的兵敗奏報,便起身行禮,聲如洪鐘,進言說道:“陛下寬仁,王君廓喪師之咎竟不問罪!然以臣愚見,王君廓青羊穀雖又敗了一陣,李世民儘管近來屢逞小勝,然陛下所言之‘猶難敵也’之語,臣鬥膽妄言,實不敢苟同。”

諸臣側目望去,起身進言的是單雄信。

李善道“哦”了聲,笑問說道:“雄信兄何出此言?”

單雄信昂首說道:“陛下,臣竊以為,李世民雖勇,無非是一隅之勇、一時之利!終究賊唐如今大勢已蹙、氣運將竭,今陛下親總天兵,既遏李建成之重兵於潼關,使其不敢出關半步;複揮入關中之大軍諸路並進,劉黑闥進取華池、懋功趨赴宜君、王君廓並蕭裕部已援到子午山,逼退李世民,三麵合圍北地郡之勢已成!方下李世民困守孤城,內無廣袤之地,外無馳援之兵,焉能久乎?其縱再逞一二時之鋒銳,亦不過是困獸猶鬥,不足為慮!”

他話音剛剛落地,又一道清朗身影起身出列,附和進言,條理明晰,句句切勢,說道:“陛下聖明,單將軍所言極是。臣深以為然。一夫之勇,終難逆天下大勢!李世民近來雖偶獲小勝,然縱觀全局,他先棄膚施、延安,再棄臨真,狼狽退保襄樂,縱有微功,又怎掩賊唐頹勢?此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者也!今我大軍合圍在即,待我圍成,候其糧道斷絕,外援儘絕,其縱有通天之能,亦難逃覆滅之局。而誠如陛下先前指點,現下關中唐賊,潼關、長安、加上李世民眾,雖猶號稱十萬,堪戰者實隻李世民之眾也。餘皆烏合,人心浮動。則李世民既敗,餘眾必作鳥獸散,不戰自潰。屆時隻需陛下一道檄文,關中可定矣!”

這個說話之人,正是馬周。

馬周話畢,帳中諸臣紛紛頷首,儘是勝券在手、大勢已定的篤定沉穩氣度。

卻李善道聽了他這番話後,倒冇有多少自得之色,反是撫摸著頷下短髭,笑顧群臣,說道:“雄信、賓王之言,雖然有理。可愈臨近功,愈不可掉以輕心!李世民此人,最善絕地反擊。便不說他豈會肯坐困孤城,空視我三路合圍,而竟無為也?就算他因勢所蹙,不能有為,諸公!不聞困獸猶鬥乎?他困守襄樂,正如窮寇入隘,必作殊死之搏也!”

他稍作停頓,引古鑒今,警示眾人,說道,“昔秦將章邯,大破項梁於定陶,意驕誌滿,視項羽如草芥,終致巨鹿之敗;又若苻堅擁百萬之眾,投鞭斷流,自謂無敵於天下,卻淝水一役,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八公山上,竟成千古笑柄。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公等卻萬萬不可因勝而驕,因驕而怠。當知兵者詭道,變生肘腋。若因驕而懈,恐重蹈章、苻覆轍。”

諸臣聞言,凜然改容,儘斂去輕鬆神色,肅然起身,齊聲應道:“陛下聖訓,臣等謹記。”

李善道點了點頭,示意群臣坐下,隨手將案上鋪展的這幾道軍報收起,丟到匣中,沉吟片刻,目視薛收,便再下令旨:“去令劉、李,加緊攻取華池,再去旨懋功,問他何時可兵到宜君。”

“劉、李”也者,指的自然便是劉黑闥、李靖。劉黑闥、李靖部已到華池,昨日呈到的奏折,報稱已準備開始攻城。徐世績部最新的奏折也是昨日呈到的,報稱距離宜君還有百十裡路程。

……

令旨下達,晝夜兼馳。

傳給徐世績的令旨,下達到徐世績軍中時,徐世績部正在行軍途中,離宜君還有多半日路程。

徐世績素來恭謹,在道旁設香案跪接。

待天使宣畢,徐世績雙手接過黃綾詔書,捧於胸前,複向天使深深一揖,方起身拆閱。看罷,他親自修書回奏。奏稱今暮可到宜君城東;同時附報軍情,據斥候多番探察,宜君已然有備,並得了李世民援兵千人,城防頗嚴,進稟他擬等到宜君城外後,明日築營,後日再展開攻城。

奏疏送走,徐世績繼續行軍,果於暮色垂落之時,到達了宜君城東。

親選定築營之所,令諸部築營之後,徐世績不作休憩,即在幾個從吏和數十從騎的護衛下,馳到城外近處,繞城巡視,實地勘察城外地勢和守軍布防。

巡視過了,還入軍中,前腳才進臨時搭起的中軍大帳,徐世績便再度親書奏疏,先請了前道奏疏的“不實”之罪,繼改進奏,今晚便可攻城,兩日內可以拔城!接著,召諸將前來聽令。

諸將到齊,徐世績簡單明了,下達軍令:“築營可以暫歇,各部休整兩個時辰,便即攻城!”

此令一下,諸將無不驚詫!

便有一人近前問道:“大將軍,我軍遠來,人馬俱已疲乏。而大將軍先前所定之策,是明日築營、後日攻城,為何忽然改為連夜進攻?下吏愚鈍,敢請大將軍明示。”

問話之人,非是軍中將校,著文吏袍服,是徐世績軍中長史邴元真。

徐世績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說道:“適才繞城察看時,你亦隨行,可曾留意城頭守卒的動靜?”

邴元真愣了下,想了想,回答說道:“城頭火把尚未儘燃,守卒仍在往城頭搬運箭矢擂石,喧嚷之聲隔牆可聞。”

“這便是了。”徐世績緩緩說道,“你我方才親眼所見,宜君城小,方圓不過三裡,城牆高不足兩丈,護城河則窄才丈餘,且春旱水淺,多處河段淤泥畢露,步卒涉之不難。是乃此城之守,全賴守軍之力耳。此其一。而其守軍,我兵已到,卻仍在匆忙布防,火把未齊、箭石未備,顯是防備尚且未周。既然如此,我軍若仍按部就班,明日築營、後日攻城,便是給了他們一夜一日的喘息之機,使其能夠得以完備。則到彼時,箭矢足備、擂石滿垛,再攻便要多費數倍力氣了!故不若趁其立守備未周,今夜便攻,可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此其二。兵法雲:‘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正此意也。今我雖遠來,彼亦未料我連夜即攻,此正用兵之機也。”

邴元真恍然大悟,但仍有一事不明,便又問道:“大將軍明察秋毫,下吏佩服。隻是下吏還有一惑,我軍遠來,士卒疲憊,若連夜攻城,萬一攻之不下,豈不反挫了銳氣?”

徐世績微微一笑,說道:“你隻看到我軍疲憊,卻冇有看到守軍的軍心慌亂麼?我萬餘勁旅已到,城中守備卻尚未完備,守卒見我大軍壓境,心中豈會不生畏懼?現其守軍,正是人心惶惶,如驚弓之鳥。我軍雖疲,卻尚可一戰;守軍慌亂,則一擊即潰。正可借勢破之!”

邴元真聽得心服口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說道:“大將軍思慮周密,下吏敬服!既如此,敢問大將軍,今夜主攻何方?如何進戰?”

“方才巡城外,不知你有無注意到,西城牆的守軍最少。”徐世績說道,“此必因我軍若來攻此城,必自東、北兩麵大路而來,守將故將精銳集中於東、北兩門之由也。便今夜,我軍正麵佯攻東門,將守軍注意力儘數吸引過來,再以精銳猛撲南門。到彼時,南門一破,城中必亂。我軍精銳便可長驅直入,直插城中樞要。守軍首尾不能相顧,必陷崩潰。城可取矣。”

邴元真聽完,不禁撫掌讚歎,說道:“大將軍此計,虛實相生,聲東擊西,真知兵也!以此攻之,何須兩日,今夜必即可拔城矣!”心中敬佩不已,再無半點疑慮。

卻是被邴元真料對了!

當晚,徐世績依此策部署,果然未用兩日,當夜便一舉攻克宜君。

……

捷報快馬星馳,呈到馮翊行在。

李善道展開閱罷,下到帳中沙盤前,拔掉了宜君位置上代表唐軍的黑色小旗,換上了代表漢軍的紅色旗幟。隨後,他目光流轉,穩穩落定在沙盤西北方位的另一座城池之上,——華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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