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大羽神射巨闕弓
諸將趕到。
王君廓早已下馬,坐在擺到路邊的胡坐上。
雖然他的叔父王實謹也在諸將中,他並不起身,招呼諸將坐下後,他反更叉開雙腿,大馬金刀,撫須說道:“現有一樁潑天大功,擺在眼前,隻是不知……,嗬嗬,公等可敢取否?”
諸將對視一眼,王實謹問道:“大郎,你所指何事?”
王君廓如此這般,這般如此,就將斥候探知前邊十五裡外有唐軍伏兵,兵力約數千之事,與諸將說了。說罷,他環顧諸將,說道:“諸位,這唐賊伏兵尚不知他們的行蹤,已被老子知曉!若能趁其不備,先發製人,一舉擊潰這股唐賊,便是奇功一件!諸位可願隨俺走這一遭?”
諸將聞言,麵麵相覷,一時無人應聲。
王實謹沉吟片刻,說道:“大郎,此事非同小可。唐賊既已設伏,便是已占地利,你又說其兵力數千之多,而我軍總計也才不到萬人步騎,若貿然出擊,勝負難料。”看了眼王君廓,道出了自己的意見,“依俺之見,既已探明有伏,何不繞道而行,方為上策?”
“繞道?哼!阿父,俺就知道你會不敢!”王君廓冷笑一聲,說道,“此等大功,落在了你我頭上,你卻要繞道?阿父,恕侄子直言,你有時候真是婦人之見!”拍了下大腿,,嘴角勾起一點狠厲的弧度,說道,“且則,便不說這樁功勞,單是當日華池失陷此仇,眼下豈不就是報回來的好時機?杜如晦當日是如何破俺華池的?今日俺便如何破他的伏兵!”
王實謹說道:“這……,大郎,話雖如此,賊占地利、兵力亦眾,計將安出?”
王君廓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拍了拍腰間佩刀,說道:“阿父放心,俺早已想好!唐賊雖占地利,伏兵雖眾,可我軍卻占了已知其虛實的‘先機’!表麵上,賊在暗處,我在明處;實則現卻是我軍在暗,賊則在明!俺隻需將計就計,佯作不知,引兵直入其伏擊圈,待其發動時,再以精騎從側翼殺出,反衝其陣腳。賊眾猝不及防,必亂!屆時前後夾擊,一戰可破!”
他目光灼灼,掃視諸將,“諸位,富貴險中求,此等良機,豈能錯過?我意已決!公等何意,儘請表態!”不等諸將答話,又手指往兩邊一擺,說道,“讚成者且起立在左,畏怯者立右!”
如前所述,軍中尊左。
這一句話,已是先聲奪人,將“畏怯”二字死死扣在了不願出戰者的頭上。
諸將聞言,神色各異。
有人麵露猶豫,有人目光閃爍,卻無人率先起身。
王君廓見狀,嗤笑說道:“怎麼?都成了冇卵子的娘們兒不成?若是如此,便則罷了,公等便請都領本部在後,俺自率中軍步騎,獨往破賊,殺他個片甲不留!”
此言一出,諸將無不色變。
他是本軍主將,諸將怎可能坐視他獨自領兵出戰?若他有個閃失,漢軍的軍法中雖無“失主將者,部校論死”的明文,但事後追究起來,誰也擔不起這個乾係。
便有一名偏將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左首,抱拳說道:“末將願隨將軍死戰!”緊接著,又有數將起身,紛紛走到左首,抱拳請戰。王君愕猶豫稍頃,也走到了左邊。王實謹歎了口氣,便也跟著起身,亦立在了左側。剩餘的幾個將校彼此相看,終是咬了咬牙,也相繼走到了左側。
王君廓見狀,哈哈大笑,拍掌說道:“好!這才是俺王君廓的好兒郎!既然諸位兄弟都願隨俺赴湯蹈火,便就定了!俺王君廓向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事成之後,繳獲所得,儘數分賞諸軍,俺王君廓分文不取!若有不測,俺必當殿後,保諸位兄弟周全!”
諸將齊聲應諾。
當下,王君廓就部署安排,給各部分派任務。
他用匕首在地上劃出斥候所稟的青羊穀地形,指點說道:“青羊穀,穀道狹長,兩側山梁雖高卻不陡,步卒可以攀援。唐賊在此設伏,必然是伏兵於兩側山梁之上,待我前軍進入穀道後,以弓弩截我首尾,再以伏兵從兩側衝擊。此乃尋常伏擊之法,不足為奇。”
他用匕首在穀口點了點,“俺的反殲賊伏計劃是:前軍故作不知,照常入穀,引誘伏兵出。而先以我軍精騎兩翼迂回,繞至山梁之後,待其伏兵發動之後,兩翼騎兵便從他們背後殺出,斷其退路。”將匕首狠狠地在地圖上一劃,“與此同時,前鋒步卒原路退回,轉為正麵反擊。俺則自率中軍精銳步騎,從中路直衝,配合前鋒、兩翼,將這股賊伏全殲在穀道之中!”
說完了自己的計劃,王君廓環視諸將,得意問道,“此策何如?”
諸將聽得血脈賁張,便是起先遲疑之將,這時也不由得連聲叫好,俱道:“末將遵命!”
“諸位,這一仗,不但是雪華池之恥!”王君廓將匕首還入鞘中,咬牙切齒地大聲說道,“也不但是為救援高大將軍!更是要讓李世民、杜如晦知曉,俺王君廓,不是好惹的!杜如晦偷襲華池的賬,今日便先從他手下這幫伏兵身上,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諸將轟然應諾。
……
暮色漸沉,殘陽西墜。
血色餘暉灑遍山野,將枯黃的荒草、灰褐色的山石染得一片赤紅。
卻乃王君廓部準備妥當後,又行軍十餘裡,青羊穀已然在望。
探路斥候再度回報:“唐賊並無異動,仍是還冇有察覺我軍已然有備!”
又數騎分從左右馳來進稟,迂回兩翼的騎兵皆已就位。
王君廓大喜,便即令下:“前鋒入穀,中軍、後隊諸部依計行事!”
軍令下罷,他勒馬出隊,登上邊上一處微微隆起的高坡上。
——從這裡可以望見不遠處的青羊穀穀口。
夜幕已經降臨,穀口在月光下如同巨獸張開的嘴,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四周一片寂靜,隻有夜風卷過枯草的沙沙聲,與遠處幾聲不知名的野鳥啼叫。
王君廓望見,依照他的命令,其前軍步卒以行軍縱隊,舉著火把,大模大樣地朝穀口走去。
火把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條火龍,腳步聲、馬蹄聲、兵刃偶爾碰撞的鏗鏘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前軍由兩千步卒組成,隊伍拉得不短,前隊已入穀口,後隊還在穀外。
王君廓全神貫注地盯著穀口,手攥韁繩,指節捏得發白。
前軍已全部進入穀道!
火把在穀道中蜿蜒前行,遠遠望去,星星點點的火光在山穀間忽明忽暗。
一切好像都很正常,穀道兩側的山梁上冇有半點動靜。
這點在王君廓的意料之中。伏兵自是不會在敵軍尚未完全進入伏擊圈時便貿然暴露。他嘴角微挑,默數著前軍行進的距離。以他事先的估算,伏兵應當在漢軍前鋒行至穀道中段時發動,一則前軍這時已儘數入穀,中軍也開始入穀,二則彼處最窄,是伏擊的最為絕佳地段。
快了,就快了。他握緊了佩劍劍柄,拇指抵住護手,掌心微微出汗。
……
就在此時,一陣鼓聲、殺聲響起!
響起當時,王君廓愕然之餘,駭然回頭。
這鼓聲、殺聲不是在穀中響起的,而是從後邊響起的!
隻見數裡後的後隊方向,火光衝天,殺聲如雷!一支唐軍騎兵不知從何處殺出,正猛撲而去。夜色中看不清這支騎兵的具體數目,但從馬蹄聲和火把的晃動判斷,少說也有數百騎。
“怎麼?”王君廓瞪大了眼睛,失聲叫道。
話音未落,這支唐騎已如尖刀般切入了漢軍後隊。
這些騎兵皆是精銳,人馬俱披玄甲,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梭。
當先一將尤為英武,持大弓箭,箭如連珠,轉瞬間便射翻了十餘名漢軍。待殺到近處,他仍是弓矢不收,在親騎的護衛下,繼續以弓矢射殺漢軍,箭無虛發,每一箭都精準地命中一名漢軍士卒的要害。在他身後,諸唐騎挾槊驅行,大呼緊從,組以楔形陣衝鋒,所向皆破!
漢軍後隊主要是民夫、輜重,加上猝不及防,登被衝得大亂。
“不好!中計了!狗日的杜如晦!好個聲東擊西!這穀中伏兵,卻是誘餌。”王君廓臉色煞白,破口大罵,——可此際,怎是他罵人的時候?
早有左右從將倉皇大叫:“將軍,後隊已亂,穀中若再伏兵殺出,我軍必敗無疑!速速定奪!”
王君廓猛地一咬後槽牙,厲聲喝道:“撤!傳令前軍,立刻撤出穀道!”
左右親兵連忙揮動令旗,同時吹響號角。
為時已晚。
原本寂靜的穀道中,也已響起了震天的鼓聲!
唐軍的伏兵發動了。
兩側山梁上伏兵齊出,弓弩手朝穀道中的漢軍前軍潑灑箭雨。漢軍前軍雖早有準備,但在後隊意料之外的居然受襲下,軍心受到牽累,陣腳本就已亂,此刻再遭箭雨,頓時人仰馬翻,慘呼連連。於是前軍的將領再是拚力約束,可前軍的潰敗之勢眼睜睜地看著已成!
王君愕打馬從後隊趕來,大叫說道:“將軍!賊騎猛銳,後隊擋不住!快調騎兵回援!”
倒是王君廓也想調騎兵回援,問題是為合圍穀中伏兵,他已將麾下大半精騎調去兩翼迂回,剩下在中軍的騎兵不過兩百餘騎,且多是輕騎,如何擋得住這支唐騎的衝擊?
王君廓麵色鐵青,額上青筋暴起,卻知王君愕此請,實是當前唯一可行之策,便咬牙喝道:“調!把中軍所有騎兵都給俺調上去,死也要拖住他們!再令,召兩翼騎兵速還;令中軍分為兩部,一部接應前軍撤退,一部轉向後方,就地列陣,阻擊這支賊唐騎!”
令旗再展,他的軍令接連下達。
中軍的兩百餘騎本就聚集在將旗下,準備進戰,調之回援後隊還算容易。隻是他這“召兩翼騎兵速還”、“令中軍一部轉後,就地兩陣”的兩道軍令,執行起來就難了。
兩翼騎兵已迂回到青羊穀外圍兩側,倉急間如何能撤得回來?而中軍將士眼見前軍潰敗、後隊被衝,軍心已如驚弓之鳥,此刻再令他們轉向列陣,更是談何容易!
更要命的是,就在王君愕引率中軍兩百餘騎,馳往後隊,試圖阻擊這支唐騎時,王君廓清楚望見,這支唐騎在後隊中殺了一個來回,將後隊攪得人仰馬翻後,毫不停留,催馬踏過潰散的步卒,竟已是直接朝其中軍衝來!“入他賊娘!攔住他們!”王君廓目眥欲裂,怒聲大吼。
王君愕等騎打散擋路的中軍將士,馳出中軍,在中軍與後隊連接的地帶,迎麵撞上了這支如狼似虎的唐騎。雙方騎兵轟然對撞,刀光與血光在夜色下、火光中迸濺開來。本是王君愕等騎的人數已不如這支唐騎,更兼對方士氣如虹、衝勢已成,由是王君愕等一個照麵便被衝散!
自高坡上望之,王君廓隻覺這支唐騎真如擇人而噬的黑色洪流,凡其衝處,漢軍無論騎、步,儘皆崩裂。中軍後隊的將士還冇有來得及轉後,這支唐騎衝過王君愕等騎,已如狂飆般卷到!
當先之將仍舊是在親騎護衛下,連射不止。幾個悍勇的漢軍軍將試圖上前攔截,多被一箭射死,僥幸有衝到近前者,則都被這將的親騎挺槊刺死。隨著他們的突入,中軍陣列四分五裂!
“將軍!快撤吧!”親兵們簇擁著王君廓,向側翼退去。
王君廓回望去,這支唐騎已快衝到他將旗下,陣陣大呼傳來:“活捉王君廓!莫走了這賊將!”
呼聲在夜色中遠遠傳開,漢軍中軍士卒聞之,士氣愈沮。
有人開始丟下兵器,四散奔逃。兵敗如山倒。王君廓眼見大勢已去,心中此時端得不知何種滋味!原本計劃得甚好,將計就計,殲滅唐伏,卻怎轉眼功夫,居然被數百唐騎殺得全軍潰敗,連自己都成了喪家之犬?他隻覺得傳入耳中的混亂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仿佛整座山穀都在他身後崩塌!一陣天旋地轉,他險些從馬上栽倒下去,幸得親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再一次回顧望去,入眼又見這支唐騎主將英武絕倫的身姿。
此將何人?
“將軍!快些走!賊騎追來了!”親兵焦急的呼喊聲將王君廓從恍惚中拽回。
可不是麼?確是有十餘唐騎發現了逃走的王君廓等騎,正追將上來。
王君廓也是有血勇之人,若是敵騎勢大,他且先避其鋒芒,待重整旗鼓再戰不遲,可眼下才隻十餘騎便敢追他,他王君廓卻不肯受這口氣!他晃了晃腦袋,用勁振起精神,瞋目厲聲,操槊往後一指,喝道:“走甚麼!從本將回馬!殺他個回馬槍!將這十餘賊騎斬了!”
令才剛下,尚未調轉馬頭,驀然北邊遠處,又一陣鼓角、殺聲傳來!
王君廓振作起來的奮厲,頓時轉為麵如土色。
他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隻見北麵又有一支騎兵卷地而來,火把如龍,馬蹄聲震得地麵都在顫抖。“入他賊娘!”王君廓止下撥馬的動作,叫道,“罷了,便饒了這十餘賊騎性命……”
“將軍!是蕭將軍部騎!”親兵驚喜大叫。
王君廓呆了一呆:“啊?”
“將軍快看,是蕭將軍部騎!”
王君廓定睛望去,果是約略望到,這支北邊來的騎兵,旗幟、鎧甲都是漢軍製式!既是漢軍製式,又是從北而來,也就隻有蕭裕部騎了。短短半刻鐘之間,王君廓的心情時上時下,灰敗的臉色,又恢複了血色,隻覺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叫道:“蕭、蕭公部騎!”竟有些哽咽了!
旋即他精神複振,叫道:“好!好!天不亡俺王君廓!”他勒住戰馬,槊尖朝北一指,厲聲喝道:“弟兄們!蕭公援兵已至!隨俺殺回去,與蕭公合兵一處,再戰唐賊!”
……
馳騁王君廓軍中的這支唐騎,也望到了蕭裕部騎的到來。
夜深不知來敵多少,這支唐騎倒不戀戰,又衝殺一陣後,便在蕭裕部騎到前,撤退而去。
隨著唐騎退走,穀道中的唐軍伏兵也迅速收攏,借助夜色撤出。
被困穀中的漢軍前鋒,終於得以狼狽撤出山穀。
一場凶險絕倫的伏擊戰,堪堪落幕。
穀外、穀中,殺聲漸歇,火把如星,散落於夜色之中,屍橫遍野、血流浸土,斷裂的兵刃、散落的旌旗、死傷的戰馬遍布戰場,滿目慘烈蕭瑟。
蕭裕率騎追了撤退的唐騎一陣,見唐騎已遠,便收兵而回,與王君廓相見。
王君廓滿麵羞慚,翻身下馬,啞聲說道:“蕭公,若非你來得及時,俺今日便敗亡於此了!”
蕭裕連忙下馬,握住王君廓的手,說道:“王將軍何出此言。俺接到將軍軍報後,擔心將軍行軍過急,恐有疏失,因便率輕騎全速趕來,總算還不算遲,未釀大禍。”顧看遠近狼藉的戰場,寬慰王君廓,說道,“將軍今日雖遇挫,兵馬主力尚存,不必過於自責。”頓了下,又說道,“況將軍今夜之敵,或便是李世民。唐賊名將,首數此子。將軍能僅小敗,已屬不易。”
王君廓渾身一震,失聲說道:“李世民?”
“將軍未有察覺麼?俺適才追擊這支唐賊騎時,遙見其主將氣度不凡,便疑心是唐軍大將。當我部騎追擊近時,他回射數箭,連斃我數騎,中心洞背。得其箭矢,赫然大羽箭也。”說著,蕭裕示意從騎取出一支箭來,指之說道,“唐賊中,隻李世民用此箭,此將應即是他了!”
王君廓看之,見這支箭,拓木為杆,長約三尺餘,是常箭的一倍長,箭羽也比常箭多,四羽,箭鏃是精鋼打造,比常箭的箭鏃也長,四五寸長,呈四棱錐形,卻是破甲箭鏃。
“李世民!”這箭,確是李世民的專用大羽箭!王君廓搶箭在手,入手沉甸甸的,麵上的沮喪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興奮,他猛地抬頭,一拍大腿,叫道:“快將召諸將!”等不及王君愕等將來了,又急聲喝令,“擊鼓,召所餘騎兵儘來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