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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自有妙計應埋伏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初春的北地原野,寒風徹骨,枯槁的荒草貼著凍土綿延百裡,褐黃一色,全無生機。

王君廓率部一路疾行,近萬漢軍步騎,加上輜重,列成綿長行陣,卷起漫天黃土。

此番奉李善道前日令旨,出上郡,馳援子午山,王君廓與蕭裕兩部並未合兵,而是分作前後兩隊,次第進發。王君廓所部先行,蕭裕部在後,相隔數十裡,首尾呼應。

前天接到李善道令旨的當天下午,王君廓部就啟程進兵。

行軍到此,前邊就是華池水了。

春汛未至,河水不深,隻及馬腹。到了岸邊,冇有過多休整,王君廓即令全軍渡河。騎兵當先涉水而過,馬蹄踩踏河底的卵石,濺起渾濁的水花。步卒緊隨其後,將盾牌、矛杆高舉過頂,在齊腰深的河水中穩步推進。輜重車則由民夫牽挽,從臨時搭起的浮橋上緩緩通過。

過河未久,還在整隊,便見前頭數騎快馬飛馳而來。

當先一人滿麵塵灰,嘴唇被黃土高原的朔風吹得乾裂,正是高延霸帳下的一名親信軍吏。

這軍吏被引到王君廓馬前,滾鞍下馬,伏地急聲,手捧軍報,進稟說道:“王將軍!唐賊日夜不息,猛攻子午山!昨日北陣地險被突破,若非秦將軍死戰,高大將軍分兵支援,幾乎失守!”他喘著粗氣,續報軍情,字字驚心,“又昨晚接報,李世民部從華池開來的主力,大部已抵襄樂,即刻便要增援李世民部,合攻子午關。我軍連日血戰,傷亡慘重,箭矢滾木消耗殆儘,關隘岌岌可危,高大將軍懇請王、蕭二位將軍火速馳援,若再遲延,恐關城不保!”

卻原來是高延霸遣來,催促王君廓進兵馳援的。

此言落地,王君廓眉頭登時鎖起,問道:“唐賊的主力到了?有多少人?”

“具體數目未詳,後續兵馬還在行軍中,但已抵襄樂之眾少說也已有三兩萬步騎!”

王君廓神色變幻,片刻過後,接過高延霸的軍報,令從吏將這傳信的軍吏帶下休息。

待這軍吏下去,檢查過封印無損後,他打開高延霸的軍報,細看一遍。裡邊內容,與這軍吏所言無差。抬起頭來,望了望天色,已是下午時分,王君廓又往前邊張了一張。

華池水從上郡中部流淌而過,由此地到子午山,還有百餘裡的路程。

決斷很快做下,他不再遲疑,喝令左右:“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兩天內必須趕到子午山!”

軍令傳下,在河岸邊整頓、休整的兵馬,聞令而動。

卻不料就在諸部步騎,剛剛整隊完畢,準備開拔之際,後方又有數騎快馬來到。奔到中軍旗下,找見到王君廓,數騎中為首者,手下勒馬,坐騎長嘶,繞著王君廓的馬打了個轉,掀起的塵土中,將將停下。這人急聲說道:“將軍緣何突然下令,各部加快行速?”

乃此人便是王君愕。

王君廓將適接高延霸求援之事與他簡略說了,把高延霸的軍報遞給他看。王君愕接過,一目十行掃過,麵色頓時凝重起來,沉吟片刻,說道:“將軍,俺有一言。”

“你說!”

王君愕說道:“將軍,末將以為,此事不可大意,宜當再做計較!”

“此話怎講?”

王君愕說道:“高大將軍上道軍報中揣測,說李世民極可能就在攻子午山的唐賊中。將軍,若李世民果真在彼,此子多謀,恐有詭計。其麾下玄甲精騎勇銳無匹,倘使他明攻子午山,意實在我,暗中以精騎設伏於我軍必經之路,則我軍急進,豈不正中其計?退一步說,即便李世民不在,杜如晦亦有謀之士。華池一戰,我軍已領教過他的手段,他同樣也有可能在我軍半道設伏。因仆鬥膽進言,與其急進,不如穩妥行軍,萬萬不可因急於趕路,自陷險地!”

不提杜如晦還好!

王君愕一提此人,王君廓心頭憋了多日的羞怒之火,便再也壓不住了。1

華池失守的時候,他雖不在城中,但守華池的,卻正是他王君廓的部隊!

結果呢?杜如晦一夜便將城池攻破!

固然其後,李善道未有因此嚴加斥責於他,但越是這樣,他便越覺得臉麵無光。從軍以來,何曾有過這等的恥辱?此刻王君愕再提此人,無異於在他傷口上撒鹽。

他黑臉漲紅,猛地一揮手,厲聲喝道:“大兄,華池之敗,敗在城中有唐賊內應!非戰之罪!你休要在俺麵前,再提杜如晦這酸儒的名字。俺早晚將他碎屍萬段,一雪前恥!”

“是,是。將軍,杜如晦當然是個酸儒,華池的城防是將軍早前在華池時,親手布置下的,可謂金湯之固,守華池之我部也是將軍親自挑選,俱為精卒,要冇有內應,他絕打不下華池。以將軍之能,再遇杜如晦,報仇隻是反掌之事。隻是眼下敵情未明,若貿然急進,恐有閃失!”

王君廓哼了聲,怒氣稍平,說道:“大兄,你隻看到了若貿然急進,可能會有閃失,但是你卻難道冇有看到如果因我軍救援不力,導致子午山失陷,會是何等後果麼?

“華池之失,你我已誤聖上大事。今若再因你我救援不力,複致子午山失守,你我有何麵目再見聖上?聖上縱仍不責,你我亦唯有自刎以謝罪而已!大兄!方下子午山告急,軍情燃眉,刻不容緩,你我豈還能再畏敵多慮,遷延觀望,遲緩救援?”

王君愕心知他是因華池之敗而急於雪恥,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便仍堅持己見,說道:“將軍所言固然在理,可李世民,或杜如晦若果然在半道設伏,怎生才好?”

“你所憂慮,俺自有解!”

王君愕怔了下,問道:“將軍有何解法?”

王君廓揚鞭指向前方官道兩側連綿起伏的丘陵,說道:“隻要我軍多遣斥候,四路撒出,遠近探查,將沿途山林溝壑一一搜遍,就算賊有伏兵,又能奈我何?”

這話倒也並非冇有道理。

多遣斥候,廣布耳目,確是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中伏的風險。

話說至此,王君愕知王君廓主意已定,雖仍擔心,也隻好不再多勸,抱拳應道:“將軍所言亦是穩妥之法。既然將軍已有成算,俺這便去安排斥候。但……”

“但怎樣?”

王君愕說道:“但仆鬥膽,還有一言敢進。”

“說來!”

王君愕說道:“蕭將軍部跟在我軍之後,為保萬全起見,我軍臨時加速此事,宜當即遣快馬知會蕭將軍,請他率部急行跟進。如此,即便前路有變,我軍亦可得其接應。”

“罷了,斥候與知會蕭裕這兩件事,就都交你去辦!”王君廓麵色稍霽,點頭應允。

……

王君廓隨即再次傳令全軍,加快行速。

整頓好的步騎隊伍開始前進。

比之渡河前,行速果然有了明顯的提高。急速前進的隊伍,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黑線,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春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黃土地上,照得人眼發花。路旁的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偶有幾株早發的野花從土縫裡探出頭來,便被疾馳的馬蹄踏得粉碎。

王君廓驅馬,行在中軍,手按劍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卻這王君廓,絕非魯莽之徒,莫看他在王君愕麵前態度堅決,可其實他心中也並非全無戒備。畢竟王君愕說的不錯,就不說李世民,便杜如晦,也確謀略之士。王君愕所憂的唐軍可能會“圍點打援”,半道設伏此事,的確不可不妨。——也因此,安排斥候的事,他才索性交給了王君愕去辦。王君愕是個慎重的人,由他親自安排斥候,必能做得周全,王君廓才能放心。

唯是王君愕安排遣出的斥候,一路上,不斷從前方馳回稟報,而稟報的結果卻都是“前方道路通暢,未見伏兵跡象”。官道兩側的山林溝壑,斥候們來回搜索,半點伏兵的痕跡也冇見。

一隊斥候這般回報,兩隊、三隊仍是這般回報。

這反倒讓王君廓,不禁犯起了嘀咕。

莫非王君愕猜錯了,自己也擔心錯了?

李世民、或者杜如晦真的將全部兵力都押在了子午山下,根本冇有餘力分兵設伏?

這般行軍半日,直到快到傍晚時分,悉是安然無事。

舉目遙望,天色漸沉,薄暮從遠處的山巒間彌漫過來,將天地染成一片昏黃。官道兩旁連綿起伏的丘陵上,幾隻歸巢的鳥雀從枯樹枝頭掠過,發出沙啞的啼叫。

距離子午山隻剩四五十裡地了,明日再行多半日,就可抵達。——卻是今夜,因距進攻子午山的唐軍大營已近,肯定是不能連夜行軍的了。王君廓放緩馬速,便待下令全軍停下築營。

一隊斥候又自前方疾馳而來。

到了近前,來不及下馬,帶頭的火長滿頭大汗,便急促進稟,叫道:“將軍!發現唐賊伏兵!”

王君廓霍然勒住韁繩,雙目圓睜,喝問說道:“何處伏兵?多少人馬?”

“就在前方十五裡處的青羊穀!穀口兩側山梁上皆有伏兵跡象,小人等遠遠望見山梁後有旗幟隱約晃動,還聽見了馬嘶之聲。伏兵數目不詳,但從旗幟看,當不下數千人。”

青羊穀,是通往子午山的必經之路。

穀道狹長,兩側山梁雖不甚高,卻頗為陡峭,確實是一處設伏的好地方。

此報入耳,好個王君廓,竟是不憂反喜,精神陡漲,多日來盤踞在心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杜如晦啊杜如晦啊!或者是,李世民啊李世民!

你果然還是設了伏!

他隱忍多日的華池之恥,今日終得可報之機!

“傳本將軍令,各部佯裝不知,稍遲行速,繼續行軍!召俺叔父、大兄諸將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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