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朗笑破賊機已到
原來李世民接到的這道軍報。
是報稱漢軍劉黑闥、李靖部主力在劉黑闥、李靖的親自率領下,已將進到華池城東。
——卻這當然不是關於劉黑闥、李靖部的第一道軍報。
這幾天,不斷有關於劉、李部的軍報傳來。
第一道軍報,是報稱李世民撤離臨真後的第三天,劉、李部便進到了臨真。——臨真縣城倒是一如李世民撤退前的“交代”,漢軍一到就獻城投降了,冇有丁點的反抗。隻是這個冇有“獻城投降”,究竟是遵循的李世民的交代,抑或彆的緣故,這就不好說了。且也不必多言。
隻說第一道軍報之後,第二道軍報,報稱的是劉黑闥、李靖部在很短的時間內撫定臨真,並及保障了臨真到膚施、延安兩縣的沿途道路安全後,隨之,即分兵三部,一部留守臨真,一部分取臨真以西,黃河以東,此前仍屬唐土的汾川、義川、鹹寧等地,而其主力部隊,則即在劉黑闥、李靖的率領下進向華池。這道軍報是前天送到的。
從臨真到華池百餘裡遠,而今日這道,亦即關於劉黑闥、李靖部的第三道重要軍報,卻就報稱其部主力已將到華池!兩天長驅百餘裡,看來不算行軍速度很快,然卻須知,劉、李所率的不是先鋒,也不是單純的騎兵,而是步騎混合、加上民夫、輜重的漢軍主力部隊。
兩天就從臨真開到了華池東邊,這已是相當快的速度了。
所謂“退避三舍”,一舍者,三十裡也,為何三十裡稱為一“舍”?這個“舍”,在此指的就是軍隊宿營。大部隊行軍,每走三十裡就停下紮營休整,這是自古以來的行軍鐵律。劉黑闥、李靖部兩天行了百餘裡,平均一天六七十、乃至七八十裡,已然是“晨夜兼道”了。
看罷這道軍報,將之還給李世民,短短片刻功夫,到底是杜如晦,紛亂的心緒已被他平複。
心念電轉之間,未做耽擱,軍報才放到李世民案上,他便開口說道:“殿下,劉黑闥、李靖所部漢賊,進到臨真後,首先需要安撫臨真城中,其次需要分定汾川等縣,以安後方,接著才能進兵華池,而臨真到華池,沿途頗有山道,輜重不利於行,故此,殿下原料劉黑闥、李靖即便較快,也得三四天才能進到華池,卻不意昨日其兵馬已臨華池東!來勢何其速也!”
——“昨日兵馬已臨華池東”雲雲,這道軍報雖然是今天送到的,但稟報的卻是昨天的事。
杜如晦抬首看向李世民,沉靜說道:“殿下,戰局驟變,眼下子午山之戰,隻剩兩條路可選。”
李世民說道:“克明,公之意,可是一則即刻撤兵回防,二則繼續傾力猛攻?”
“殿下明鑒,正是如此。”杜如晦應聲答道。
李世民起身負手,帳內踱步。
眼下形勢,一目了然。
劉黑闥、李靖兵臨華池後,下一步必然就是全力攻城。先前自臨真撤下的唐軍主力,大半已經開出華池,正在向襄樂急進。李世民早已定下部署,華池僅留三千守軍固守。僅憑三千兵馬,抵擋劉黑闥、李靖數萬漢軍猛攻,究竟能支撐幾時,便是李世民,也難以預料。
則這種情形下,倘若華池能夠長久堅守,固是最好;可一旦失陷,襄樂北麵就要麵對劉黑闥、李靖部的壓迫,李世民自然就冇辦法繼續大舉進攻子午山了。因此,當前的第一個選擇就是立即停下對子午山的攻勢,改為全力部署襄樂北的防禦,同時籌劃援助華池。
可若就此收兵,子午山這處咽喉要隘,便會依舊掌控在漢軍手中。漢軍並非僅有劉黑闥、李靖一路兵馬,上郡、馮翊尚有主力。兩處漢軍就能依托高延霸、秦瓊所部為策應,自東麵向襄樂,換言之北地郡發起進攻。屆時唐軍腹背受敵,北麵、東麵都要承受重壓。是以,便有了第二條路,賭上華池可以堅守,不惜代價拿下子午山,消除東顧之憂,再回頭迎擊劉、李。
兩策如何選擇?
時下李世民麾下的這數萬唐軍,該當何去何從?
李世民踱步到了沙盤前,俯身打量山川隘口。
片刻之後,他心中已有決斷,轉頭看向杜如晦,說道:“若就此撤兵,日後我軍必遭漢賊兩路夾擊,困局難解,此策不可取!克明,經昨日一日強攻,高延霸、秦瓊部雖尚能憑壘堅守,傷亡定然不輕。依我之見,不宜就此退兵,當乘勢猛攻到底!公以為如何?”
杜如晦略一凝神,便有答複,說道:“殿下決意續攻,亦非不可。然此策成敗,全係於華池能否堅守。殿下需嚴令密切探察華池戰況。華池不失,猛攻子午山之計便可推行,倘若能趁此間隙一舉破關,自是萬全;然一旦華池告急,我軍就必須立時抽身,轉禦劉、李之進脅。”
李世民聽聞此言,心中計策徹底敲定,即說道:“便依公此議!”
巡視營壘之事暫且擱置。
他當即傳令,召集諸將入帳聽令。
……
諸將奉召,魚貫而入。
帳中甲葉鏗鏘,人人麵色肅然。
昨日猛攻子午山,傷亡不可謂不重,但秦王殿下親自坐鎮,軍心猶固。
李世民按劍立於沙盤前,目光掃過帳下諸將,沉聲說道:“諸位,新接軍報,劉黑闥、李靖所部漢賊已近華池,很快他們就會對華池展開圍攻。華池能否堅守,實話與公等言之,我亦無有把握。常理計之,我軍現即應當撤軍,備戰襄樂城北,或轉援華池。
“可是,子午山一日不克,我北地郡東大門便一日洞開於敵前。到時,就不止劉黑闥、李靖部漢賊的進逼,並且還將麵臨上郡、馮翊漢賊之進逼。我軍將陷兩麵賊圍之險境矣!故我意已決,我軍當暫不顧華池之危,全力猛攻子午山,務必在最短時間內破關!公等何意?”
諸將彼此相顧,齊齊上前半步,舉手敲擊胸鎧,同聲應道:“敢不隨殿下死戰!”
“諸公!今日攻奪子午鎮之戰,非為區區一關一隘,實為全軍、為我關中爭一立足之地,爭一條生路!”李世民“嘡啷”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劍尖重重點在沙盤子午山隘口之上,聲調陡然拔高,下達軍令,說道,“今日午後,全線強攻子午山!各營輪番迭進,不得稍有懈怠。本王親率中軍督戰,有退後者,立斬不赦!下午若不能拔之,入夜不歇,舉火夜戰!兩天之內,務必踏平此關!”環顧諸將,鳳目如電,問道,“公等可有此信心耶?”
諸將轟然應諾,聲震帳幕:“必拔此關!”
……
自當日下午起,唐軍對子午山的攻勢驟然轉烈,進入了不計傷亡的猛攻階段。
鼓聲從進攻再起後,便未停歇,如悶雷般在山穀間來回滾動。
步卒結成密集方陣,一波接著一波衝向漢軍主陣地與北側陣地。前排刀牌手舉盾抵擋箭矢,中排長矛手挺矛推進,後排弓弩手箭矢如雨,潑灑向牆頭守軍。前隊士卒倒下,後隊立刻填補空缺。進攻路上堆滿了屍身與折斷的兵刃,後繼兵士索性踏著同袍遺體繼續向前衝鋒。
漢軍壁壘,數度險為唐軍攻破。擂木、滾石、箭矢消耗極大,漸有缺乏。守卒便撿拾唐軍射來的箭支反手再射;刀鋒卷刃,便揮動矛杆、盾牌廝殺,甚至以石塊肉搏,情急之時,拳腳牙齒皆成兵器。兩軍在狹窄山道上反複拉鋸,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
殘陽染赤群山,唐軍攻勢依舊未有半分衰減。
入夜後,李世民果下令徹夜猛攻。陣前篝火連綿,映紅半壁天穹。唐軍借著光焰如潮湧上。喊殺聲、慘嚎聲、金鐵交鳴聲,自入夜到深夜,又自深夜達旦。
翌日天明,子午山上下已是焦土一片。
漢軍防線雖猶堅守,但也已被壓縮數丈,多處垛口崩塌。高延霸在主陣地親冒矢石,甲胄儘赤,聲音啞得不能成言。秦瓊鎮守北陣,更片刻未離火線,鐵鐧上凝血層層疊疊,厚重難落。
但是,唐軍畢竟是仰攻的一方,傷亡更為慘烈。
粗略報算,諸營合計折損已過千人。有道是,“慈不掌兵”。李世民儘管愛兵如子,當此關鍵時刻,卻也是能做到心硬如鐵。分毫不顧傷亡,他隻不斷地將生力軍投入絞肉機般的戰場!
又攻到上午,從昨天下午持續到現在不絕的唐軍攻勢,已達十數波!
每一波都如怒潮拍岸,可最終都是頹然退去。
子午山漢軍陣地就像便如驚濤下,一塊被反複衝刷的礁石,雖已千瘡百孔,卻始終屹立不倒。
……
近午之時,李世民正在望樓督戰,卻又有軍報送來。
這次是接連三道軍報。
頭份軍報才剛看完,第二份、第三份軍報接踵即到。
第一封軍報是從華池方向送來的,留守華池的守將稟報:劉黑闥、李靖部主力已到華池城下,正在四麵築壘,作圍城之勢。其兵力粗估不下三萬,步騎兼備,器械精良。
第二封則是從上郡方向發來的探報:上郡的漢軍蕭裕、王君廓等部主力,由蕭裕、王君廓等親率,已出洛交等地,正在齊頭並進,向子午山方向推進,先鋒距子午山已不到百裡。
第三封軍報來自宜君縣守將:漢軍徐世績部主力已出白水城,兵鋒直指宜君!
三道軍報在手,李世民執之良久。
他一向充滿銳氣的眼光,少見的浮出幾分沉斂。他的瞳孔縮了一下,視線從軍報上移開,投向了遠處的子午山。初春的天光正好,帳外陽光刺目,可以望見遠處子午山陣地前,一隊隊的唐軍步卒正扛著雲梯朝石牆猛衝,喊殺聲隱隱傳來。他定定地看了兩息,旋即將目光收回。
收回目光之時,他下頜繃緊的線條已然鬆弛。
不用看,他也能感覺望樓上隨從諸吏、諸將的視線都停在自己的臉上。他從容地撫摸了下濃髯,嘴角露出了一點意味莫名的笑,跟著劍眉挑起,睥睨天下的英武之氣再度沛然而出。
諸人聽他朗聲笑道:“好!破賊之機,正在此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