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再歎虎將有勇謀
一道道斥候飛報不斷。
到臨近薄暮時分,最新進報,唐軍距子午山已不遠。
高延霸登上主陣地望樓,手搭涼棚西望。隻見遠處的官道上塵土飛揚,黑壓壓的隊伍蜿蜒如蛇,旗號遮天蔽日。中軍一麵大纛,黃色為底,繡著鬥大的黑字,——“杜”。
“果然來了。”高延霸嘿了一聲,傳令全軍進入陣地,準備迎敵。
卻唐軍傍晚前後到達,到了後,並未直接展開攻勢,而是在子午山西十餘裡處開始築營。
子午山居高臨下,唐軍動靜儘收眼底。高僧奴等將見唐軍不急於進攻,反這般傲慢,竟就在漢軍眼皮下底下築營,俱是怒從心起,相繼趕來中軍,向高延霸請戰。
高延霸琢磨片刻,哼了聲,說道:“老杜這狗才,此係故技重施!青石嶺一戰,咱們怎麼敗的?就是敗在他這手故意示弱,誘我出擊的把戲上!豈能在他同一個把戲上,栽倒兩次?傳令下去,各營嚴守陣地,不得擅自出戰。他築他的營,咱們養咱們的銳氣,明日再決雌雄!”
眾將雖有不甘,但軍令如山,隻得各自還陣。
便當晚,高延霸牢守陣中,半步不肯下山,而唐軍這廂營地築成後,也冇有趁夜偷襲。
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唐營鼓角齊鳴,營門大開。
一隊隊甲士魚貫而出,在子午山前列成陣勢。
中軍大纛下,身在青石嶺主陣地望樓上的高延霸遙望之,約略能見一人,穿文吏袍服,坐肩輿之上,手持玉如意,被唐軍眾將簇擁著,緩緩行到了陣前。儘管望不清楚,必杜如晦無疑。
“狗日的,裝甚麼儒將!”高延霸啐了口,轉頭對左右喝道:“傳令,擂鼓,待戰!”
鼓聲震天,子午山上下,殺氣彌漫。
唐軍陣前,肩輿停下。
高延霸眺之,望到杜如晦並未下輿,隻微微抬了抬手中的玉如意,像是下令。
隨即,便先是聽到唐陣中鼓角大作,繼見各色令旗揮動,緊跟著,便就望見列成陣勢的唐軍,分出了兩部,一部約兩千人,一部約千人,分向子午山主陣地前和北陣地前前進。
唐軍的攻勢展開了!
……
最先打響的是主陣地正麵。
兩千唐軍步卒列成橫陣,刀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弓弩手殿後,在鼓聲中朝子午山主陣地壓來。山道狹窄,唐軍無法展開全部兵力,隻能以密集隊形仰攻。
高延霸坐鎮中陣,令弓弩手輪番放箭。箭雨如蝗,從山腰潑灑而下,當先的唐軍刀牌手舉起盾牌格擋,但仰攻之勢,盾牌隻能護住正麵,兩側山壁上射來的箭矢卻難以儘數遮擋,不時有人中箭倒地。唐軍第一波攻勢在第一道壕溝前便被迫停下,丟下數十具屍首,退了回去。
與此同時,北側陣地的戰鬥也同時打響。
千數唐軍沿北坡山脊線展開,試圖從側翼撕開一道口子。和高延霸的指揮類同,北陣的秦瓊立在石牆上,亦是親自指揮弓弩手迎敵。箭矢、擂石、滾木次第而下,唐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又一波接一波地被打下去。也是隻進攻了不到一個時辰,這支唐軍亦撤退下去。
很明顯,唐軍的這次攻勢隻是試探性的進攻,——用後世的話說,這叫火力偵察,目的是為摸清漢軍的兵力部署、火力強弱和防禦薄弱環節。
高延霸、秦瓊等心中都有數,底下來的唐軍攻勢,才是真正的進攻開始!
果不其然。
兩支唐軍撤下約半個時辰後,唐陣中的鼓角聲再度響起,又兩支唐軍出陣,攻向漢陣。這次的攻勢,明顯比第一次猛烈得多。主陣地正麵,三千唐軍分作三波,輪番衝擊,刀牌手頂著盾牌,弓弩手在後拋射箭矢,掩護前隊逼近壕溝。山道兩側的滾木擂石雖不斷砸下,但唐軍前仆後繼。北陣方麵,兩千唐軍同樣分作三波,攻勢如潮。一時間,喊殺聲響徹山野!
隻是,子午山的漢軍陣地不僅占據地利,且守備充分。
唐軍雖猛攻不止,卻始終無法取得有效進展。激戰持續了整整一個多時辰,唐軍傷亡漸增,攻勢終於顯出疲態,不得不丟下了百餘具屍體,再次鳴金收兵。
時已近午。
唐軍的第二波攻勢結束後,冇有立即再展開第三波攻勢,全軍就地休整,吃食乾糧。漢軍陣地上,高延霸、秦瓊等也趁隙令士卒輪番歇息,補充箭矢擂石,包紮傷員。山風獵獵,吹動敵我旗幟,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氣味。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激戰,還在後頭。
午後,唐軍的第三波攻勢到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也不再是主攻漢軍主陣地,卻是杜如晦調整了進攻的方向,將主攻方向改為了北陣地。——也許是通過前兩次的進攻,他意識到了正麵強攻難以奏效,於是打算改以偏師牽製主陣地,集中兵力先拿下北側陣地,再從側麵迂回包抄。
北側陣地前的唐軍增到了三千餘人,仍是分作三隊。
這三千餘人都是生力軍,攻勢比之前更加猛烈。
秦瓊陣中隻有守卒千人,並且較之主陣地,北陣是新築的陣地,防禦工事相對薄弱,麵對唐軍改變主攻方向的猛烈衝擊,壓力陡增。唐兵迎冒著箭雨擂石,前隊倒下後隊即補,硬是扛著傷亡,打出了上午未能打出的戰果,——衝到了北陣的壕溝前!
北陣地域不足主陣地開闊,壕溝總共隻有一道。溝後就是壘起的石牆。
唐軍衝到壕溝近處後,立即將攜帶的沙袋填入溝中,試圖鋪出一條通道。後方的弓弩手集中火力,壓製石牆上的漢軍弓弩手,掩護填壕,箭矢如暴雨般潑灑在石牆上!牆上,漢軍士卒時或中箭倒下,但立刻有人補上,死死守住陣地。秦瓊迎對唐軍的猛烈攻勢,立於石牆之後,分毫不動,鎮定指揮。他令士卒將滾木擂石集中投向填壕最密集之處,又命弓弩手專射唐軍填壕的兵卒。一時間,壕溝前慘叫連連,唐軍填壕的士卒死傷枕藉,填壕進度受阻。
但唐軍督戰隊在後,前隊死傷慘重,後隊依然前赴後繼,硬是以血肉之軀,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壕溝中的沙袋越積越多,更有後續到來的唐卒帶來了寬大粗長的木板,架在沙袋上邊。
於是,一條簡易的通道,硬生生被鋪了出來。唐軍士卒踏過木板,蜂擁而上,直撲石牆。
……
幾架長梯搭上了牆頭,唐軍勇士口銜鋼刀,頂著盾牌往上攀爬。
秦瓊摘下鐵胎弓,箭無虛發,射倒了最先攀上牆頭的幾名唐軍敢死之士,。但唐軍人數眾多,長梯上很快又爬滿了人。秦瓊放下鐵胎弓,抽出腰間鐵鐧,大喝道:“隨我殺敵!”當先一鐧砸下,正中一名剛露頭的唐軍士卒麵門,這人慘叫一聲,仰麵跌落。
漢軍守卒士氣大振,紛紛揮刀舉槍,將攀上牆頭的唐軍一一砍翻。
然而唐軍的攻勢實在太過猛烈,——猛烈的以至超出了秦瓊的預料。他原本估算,北陣地至少能支撐個兩三天不成問題,但眼下不過多半日,防線竟便已岌岌可危。
秦瓊饒以勇猛,當此也是暗驚,忙裡抽閒,不由自主,眺望了一眼山下的唐陣。
仍是隻見杜如晦的將旗飄揚其陣中,並未見彆的將旗!“唐賊這士氣,絕非杜如晦一個文儒所能激發,莫不是,真的是李世民親在陣中?”昨日軍議時,高延霸一再提及李世民的話語浮現腦海,遂乃這個念頭如一道閃電劃過秦瓊心頭。若當真李世民身在陣中,今日此戰恐怕就難以善了。他念頭急轉,手上不停,鐵鐧橫掃,又將一名攀上牆頭的唐卒砸得腦漿迸裂。
則李世民到底會不會身在陣中?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用兵之道,虛虛實實。前次青石嶺之戰,他不在杜如晦軍中,杜如晦詐打出了他的旗號;則今日之戰,他就有可能雖然唐軍冇他的旗號,但他本人卻真的在陣中。不在陣中而打其旗號,是虛張聲勢;在陣中而不打其旗號,是為使漢軍輕敵。虛實之間,此正兵法精髓所在!
戰到將近傍晚,第三隊唐軍輪換上來時,牆頭的漢軍守卒已然傷亡不小,箭矢將儘。
秦瓊的副將滿臉血汙,啞聲稟道:“將軍!箭矢快用完了!”
“箭矢冇了,便用刀矛!”秦瓊頭也不回,厲聲喝道。
喝聲中,他身邊一個從吏指著陣西,驀地大叫:“將軍!”
秦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見陣地西側,一支唐軍正沿著山脊迂回而來,人數約莫數百,已繞到陣西邊緣。秦瓊瞳孔收縮,心中暗叫不好。西側地勢稍緩,一旦被唐軍突破,整個北陣地便兩麵受敵,後果不堪設想。他當即喝道:“備馬,隨我來!”
數十精騎早已在牆後待命。
秦瓊翻身上馬,抄起長槊,將鐵鐧掛在鞍側,顧視諸騎,令道:“陣西雖緩坡,不足供諸公齊馳。”隨意指點,點了出了四五騎,說道,“公等從我出陣西殺賊即可,餘者固守!”
便率此數騎沿石牆內側疾馳,徑到陣西邊緣,他喝令打開側門,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唐兵數百人,起先是借助北陣漢軍被正麵的激戰吸引注意,並及偽裝和地勢的掩護,這才悄悄摸近。不意將到陣前,卻忽見數騎從側門殺出,當先一將赤紅披風如火,身披明光重鎧,手持長槊,來勢猛惡異常,不由衝勢微微一滯。秦瓊便趁著這一滯的間隙,早是殺到近前!
忽雷駁如猛虎入羊群,撞入唐兵隊列。
秦瓊左手長槊橫掃,將當麵幾個唐兵掃得骨斷筋折,右手鐵鐧砸下,砸得一名唐軍隊正的頭盔凹陷。鮮血順著鐵鐧流下,他馬不停蹄,槊鐧並施,真如猛虎入羊群,所過之處唐兵紛紛倒地。他身後數騎緊隨,奮勇從進,刀砍槊刺,霎時間就將這數百唐兵衝得七零八落!
這數百唐兵,一則都是步卒,步卒迎敵騎兵,本就處於劣勢;二則,他們又在戰前就已從漢軍北陣地的將旗上,知道此陣守將是秦瓊。如前所述,秦瓊近月端得是威震關中,前不久的青石嶺一戰,且是這數百唐兵親眼見過他的威風。便也不需秦瓊自報姓名,也不需秦瓊的從騎高呼“曆城秦瓊在此”,隻秦瓊這身打扮、槊鐧齊用的這兩件兵器,便足以讓唐兵認出他來。一時間,陣西驚呼四起:“是山東秦瓊!”“秦叔寶來了!”驚呼聲中,唐兵無人敢上前接戰,爭先恐後,皆向坡下逃走。卻接戰不到半刻鐘,這數百唐兵便被秦瓊等寥寥數騎擊潰!
……
這一幕,被唐軍陣中,臨時搭起的望樓上的一人看得清清楚楚。
此人披掛金甲,外罩羅袍,二十出頭,麵容英挺,可不正就是李世民!
李世民的確是就在唐軍陣中,——秦瓊猜料的半點不錯,若非是李世民親在陣中,隻憑杜如晦督戰,唐軍誠然是難以有如此高昂的士氣與如此頑強的鬥誌,而至若為何李世民不打他的旗幟,用意也正是為不打草驚蛇,好讓漢軍誤以為唐軍主將仍是杜如晦,從而有所鬆懈。
“真虎將也。”李世民望著坡下潰散的唐兵,又望了望北陣西邊勒馬橫槊,赤紅披風的身影,敲打著望樓欄杆,眼中滿是讚歎,“觀此人衝陣之姿,如入無人之境。可惜,可惜!”
他連說了兩聲可惜,卻冇有說可惜什麼。
杜如晦早從陣前下來,也在望樓之上,眉頭緊鎖,說道:“殿下,秦瓊如此驍勇,北側陣地恐怕不易拿下。今日我軍傷亡已然不小,天色將暮,是否暫且收兵,再作計議?”
“收兵?若就此收兵,未免顯得潦草。”
杜如晦問道:“殿下之意是?”
“傳令下去,繼續進攻北側陣地。不過可趁秦瓊此勝之機會,攻勢略微收緩,故作疲軟之態。”
杜如晦目光一閃,當即會意:“殿下之意是……”
“秦瓊雖勇,但他所部不過步騎千人,一日激戰,傷亡必重。而今日我軍猛攻一日,卻到臨傍晚時顯出疲態,則秦瓊必就會以為我軍攻勢已儘,今夜不免即會鬆懈防備。到彼時……”李世民遙望著秦瓊的身影,嘴角微揚,低聲道:“趁其不備,夜奪其陣!”
杜如晦聽罷,展開眉頭,稱讚說道:“殿下此將計就計之計也。絕妙之計!隻消今夜攻下秦瓊北陣,高延霸便成了孤陣。明日決戰,高延霸便是有三頭六臂,也守不住這子午山了。”
……
入夜後,攻主陣地、北陣地的兩部唐軍相繼收兵。
秦瓊立於陣前,望著唐軍退去,眉頭微蹙。雖是猛不可擋,竟日鏖戰,不免負傷,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軍醫正在旁邊為他上藥包紮。渾身血汙的副將從陣西趕來,也望向夜色下,打起火把撤退的唐軍,——唐軍撤退的方向,更遠處是火光點點的唐軍主陣。
“將軍,唐賊終是撤了!”副將帶著點戰後餘生的慶幸,又帶著幾分疲憊,說道:“今日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唐賊起初攻勢極凶,到頭來,還是被咱們給頂回去了!瞧唐賊剛才最後一次衝陣,分明已是強弩之末,怕是明日萬難再組織起像樣的攻勢了!”
“傷亡清點出來了麼?”
副將稟報說道:“回將軍,西陣的傷亡不小,步卒折了將近兩成;東陣稍好,但也折了將近一成半。中軍主陣的傷亡最大,折了兩成多。不過唐賊的傷亡,隻多不少。”
“傳令下去,將重傷員送到後營,好生照料。輕傷員尚能戰者,留在陣中,調軍醫上來加緊救治。今夜各陣輪值警戒,一律不得解甲,枕戈待旦,以防唐軍夜襲。另外,寨門各處多點火把。再調精卒五火,全副披掛,在寨牆後,每隔一段距離坐地待命。”秦瓊沉聲說道。
副將一怔,說道:“將軍,唐賊今日攻勢已竭,夜裡還會來?”
“越是看若力竭,越要提防其有詐。”
副將笑道:“將軍,今日此戰,彆的不說,就隻將軍親率數騎,大潰襲我陣西的數百唐兵一戰,便足令唐賊膽寒。他們退兵時火把都舉得歪歪斜斜,顯是士氣已墮,今夜怕是不敢來的。”
秦瓊搖了搖頭,目光沉凝,說道:“我總覺得,這支唐賊有點不對勁。”
副將訝然,問道:“不對勁?”
秦瓊也不多做解釋,說道:“你且照我說的去辦,寧可多費些力氣,也不可大意。”
副將應諾,正要退下,卻聽秦瓊又說道:“等等。”
“將軍還有何吩咐?”
秦瓊沉吟了一下,想起今日唐軍從早到下午,一直猛烈的攻勢,對比傍晚時略顯疲軟的退兵之勢,腦中不由再度掠過“是不是李世民就在軍中”的疑問,說道:“再取幾麵銅鑼,放在寨牆各處。今夜若是有人摸營,不必驚慌,聽我號令行事。此外,遣吏晉見高大將軍,將我部今日戰果、傷亡如實稟報,以及進言大將軍,也請大將軍提防唐賊今晚夜襲。”
副將應諾退下。
……
夜色漸漸深沉。山穀間萬籟俱寂,隻有山風卷過營壘的嗚嗚聲,與偶爾被驚起的夜鳥撲棱棱的振翅聲。北側陣地石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牆頭照得忽明忽暗。
安延率著百餘精卒,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然摸到了北側陣地前。
這些精卒都是李世民親自挑選出來的軍中健卒,個個身手矯健,慣走峭壁危崖。
他們口銜短刃,手纏麻繩,身穿黑衣,摸黑沿著山道匍匐前進。
陣地前的壕溝在夜色中泛著幽冷的光,——白日唐軍攻陣時,填入其中的沙袋,已被漢軍儘數清理,隻留下了斑斑血跡和一些冇有清理的殘肢斷刃。安延打了個手勢,幾個健兒悄無聲息地摸到壕溝邊,將事先備好的木板搭了上去。木板裹著厚布,落地時隻發出輕微的悶響。
過了壕溝,便是石牆。
安延貼在牆根下,側耳細聽。
牆上傳來守卒巡哨的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他心中默數著巡哨的間隔,待到腳步聲遠去,便打了個手勢。幾個健兒將飛爪朝牆頭一擲,飛爪扣住垛口,繩索垂了下來。
安延第一個攀索而上。
他手腳並用,動作敏捷如猿猴,幾個呼吸間便攀上了牆頭。
他伏身垛口下,探出半個頭朝牆內望去,——牆後篝火明滅,守卒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有的打盹,有的低聲交談。安延冇有多看他們,他要找的是寨門絞盤的位置。
便在此時,牆內忽然響起一聲銅鑼!
緊接著,數麵銅鑼同時敲響。
鑼聲在寂靜的夜中如驚雷炸開,然後便是四周火光大亮!
不知多少支火把同時在牆頭、角樓上點燃,將北側陣地照得如同白晝。
安延驚詫之際,來不及細想,便聽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聲音不大,卻在喧囂的鑼聲中格外從容,令他心驚:“示弱懈敵,果夜來襲!杜如晦欺我不知兵乎?”
卻便安延循聲望去,隻見火光映照下,一人立在角樓上,身披玄甲,赤紅披風在夜風中颯颯翻卷,身形筆挺如山,鐵鐧懸在腰間,不是秦瓊又是誰?
安延大驚失色,心知中計,急欲抽身,卻聽秦瓊一聲令下:“放箭!”
牆頭、角樓上早已埋伏的弓弩手齊齊現身,箭矢如雨。安延來不及閃躲,便被數支利箭貫穿肩胛與大腿,劇痛襲來,他身子一歪,從牆頭跌落下去,重重摔在地上,再無聲息。
攀上牆頭的其餘唐軍健兒也相繼中箭墜牆,慘叫聲此起彼伏。另有在牆下待命的唐卒,聽到牆頭變故,正不知所措,牆頭火光大亮,箭雨傾瀉而下,登時死傷一片。有人欲退,卻聽兩邊傳來喊殺聲,——不知何時,漢軍已從石牆垂下,包抄而來!
……
安延帶上北陣的健卒百人,隻逃出了三四人。
等這三四人逃到山下,得了山下伏兵的接應,這才算逃出生天時,天色已將黎明。
李世民一夜未眠,在中軍大帳等候消息。
杜如晦匆匆掀簾而入,麵色凝重。
李世民隻看他的臉色,便知夜襲失敗了。
“安延呢?”李世民問道。
杜如晦答道:“秦瓊早有防備,安將軍身中數矢陣亡。帶去的百人精卒,回來的隻有數人。”
李世民按著案幾,站起身形,在帳中踱了兩步,走到帳門處,掀開簾幕,望向晨曦微露的東方。子午山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遙可見西、北兩麵,漢軍陣上旌旗如林。
“嘿嘿!好一個秦瓊,好一個秦瓊!”李世民低聲自語,語氣裡竟有幾分激賞,“我終究還是小覷了他,隻把他當做了一個武夫!倒是可稱有勇有謀,反使我計不得售也。”頓了頓,又道了聲“可惜”,到底是將他昨日冇說出的話給說出來了,“這等將才,惜乎不為我所用。”
杜如晦問道:“殿下,夜襲失利,安將軍陣亡,士氣恐將受挫。殿下下一步打算如何?”
李世民轉過身來,神色已恢複了從容,說道:“計雖不得售也,然我已到華池之主力,後日可到襄樂。到時合兵一處,以我數萬之眾,再作猛攻,必可一舉拔克此關!”
敵我對戰,用計隻是錦上添花,真正決勝的,終究還是刀兵相見、血戰到底。
杜如晦肅然應道:“殿下所言極是。兵法雲‘十則圍之’,待我大軍進到,兵力數倍於賊,正可四麵合圍,以堂堂之陣擊之。高延霸、秦瓊縱有通天之能,亦足可破之。”
李世民點了點頭,下令說道:“傳令下去,今日上午休整半日,午後再做進攻。攻勢再起之後,便不可再停,須當一直到我主力開到,以消耗漢賊,為我主力一舉破關創造戰機。”
杜如晦應諾,轉身出帳傳令。
帳中隻剩下李世民一人,他負手帳門處,視線再度望向晨光下的子午關城,方才充滿自信的神采,在這無人的時刻,卻悄然褪去,露出了些微憂慮之色。等到他的主力部隊開到後,並力攻關,他固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將此關攻下,但是漢軍、李善道,會給他這個時間麼?
早飯過後,李世民正待巡營,一道急報呈到他的案前。
他展開一看,神色微變,將軍報遞給了剛返還帳中的杜如晦,說道:“克明,你來看。”
杜如晦看罷,神色也驟然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