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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欲謀全殲取調令

2026-09-01 作者: 趙子曰

同時送到李善道案頭的,不僅有劉十善為盛彥師所阻、追擊兵敗的軍報,還有李世民臨真主力已大部西撤至華池、其餘未撤到,還在路途上的也將到華池的軍報。

李善道拈著這兩封軍報,立在沙盤前,目注華池、合水、襄樂、定安這一帶,久久不語。

沙盤上,這幾座城池被他用手指輕輕畫了一個圈。

圈不大,卻關乎整個關中戰局接下來的走向。

帳外朔風正緊,將帳幕吹得微微鼓蕩,帶來營外操練步騎隱約的馬嘶與號角聲。

李善道冇有回頭,問身邊諸臣:“你們怎麼看?”

於誌寧、徐世績、秦敬嗣等皆從在其側。

卻於誌寧站在最挨著李善道的位置,一手撫著胡須,目光也落在那幾座城池之間,臉上若有所思,撫須的手指比平時慢了幾分,顯是在心中反複盤算。徐世績站在稍後處,手按劍柄,神色從容,目光沉定,較之於誌寧,眼中透出幾分已有成算的模樣。秦敬嗣立在另一側,——他昨日才從韓城、郃陽的馮翊郡北端前線被召至馮翊縣,一路風塵仆仆,甲胄上仿佛還沾著北邊帶來的塵土,但並不顯半點疲憊,正凝神端詳著沙盤上的山川形勢。

聞得李善道此問,帳中安靜了片刻。

於誌寧撫須沉吟,仍在思酌。秦敬嗣轉眼看向了徐世績。若論資曆,固是秦敬嗣強過徐世績,然不論是與李善道的親疏、抑或軍略,秦敬嗣自知,徐世績勝己遠矣。而徐世績此刻,卻反是將頭微微垂了下去,自以資曆不如秦敬嗣、於誌寧之故,神色謙退,竟是不肯先開口。

李善道等了片刻,見無人開口,便轉過身來,在幾人身上一掃,即知原委,就目光落在了徐世績身上,微微一笑,打破了他們的沉默,說道:“懋功,你先來說說看。”

徐世績恭謹應諾,這才開口,倒是先告了聲罪,指向沙盤上一處位置,繼而方往下說道:“陛下,臣愚見,當前關鍵之處,當是在宜君、三水、新平一線。”

李善道轉回目光,再次看向沙盤。

……

如前所述,華池、合水屬弘化郡。華池在東北位置;合水是弘化郡的郡治,在華池的西南位置。從合水往南,行約不到百裡,則便是襄樂。襄樂西南數十裡是定安。襄樂、定安皆屬北地郡。而從襄樂、定安向東,過子午山,即出北地郡界,是京兆郡的北部了。

徐世績說言的宜君,就是京兆郡最北的一個縣。

此縣再向北,是上郡,繼續向東,是馮翊郡。換言之,也就是說宜君是連接馮翊與北地兩郡的一條要道。而又徐世績所言的三水、新平兩地,和定安、襄樂一樣,則也是屬於北地郡,係北地郡最南的兩個縣。三水在東南;新平在西南。經新平,到三水,東北而上,百十裡地可直達宜君。而又如從這兩個縣南下,折往西南,便是扶風郡,折往東南,則即京兆郡。

……

李善道的視線重落回沙盤上後,便沿著宜君一路西南,相繼看向三水、新平,在新平位置上略停頓稍頃,他又側轉頭來,手撫短髭,笑問於誌寧、秦敬嗣:“仲謐、敬嗣,你兩人何意?”

秦敬嗣在軍事上的天分雖遠不如徐世績,但畢竟從軍已久,稱得上久經沙場,且這幾年間閒時也讀過不少兵書,因對徐世績這句看似冇頭冇尾的話,卻是立刻便明白了。

他不由神色微動,說道:“陛下,臣聞徐大將軍此議……”看了下徐世績,試探道出,“像是欲將李世民部儘殲於華池、襄樂、定安之地?”

“懋功,你是此意麼?”李善道笑問說道。

徐世績執禮恭謹,從容說道:“回陛下的話,臣愚鈍,正是敢有此想!”頓了下,接著說道,“李世民既已從臨真撤到華池,——華池小城,豈容他數萬步騎久駐?則他下一步,必然是會繼續後撤。他的最終目的地,於今看來,當是確如陛下此前所料,——襄樂、定安是也。如此,他下一步的意圖也就很明顯了,的確是仍如陛下先前對他的判斷,打算改以襄樂、定安為據點,背靠隴西之地,策應長安之城,做負隅頑抗之鬥。”

他稍微抬起了點頭,看了看秦敬嗣、於誌寧,旋即目光垂下,看向李善道的足尖,聲音沉穩有力地繼續說道,“對李世民而言,他這麼做,當然是奢望憑此負隅頑抗,使長安得以苟延殘喘,但對我王師而言,——陛下,臣愚見,卻也正是一個可以趁機將其眾儘殲於襄樂、定安一帶,進而直取長安,一戰而定關中的大好戰機!”

秦敬嗣喃喃說道:“儘殲李世民之眾,一戰而定關中?”

“正是如此。”徐世績說道,“方今我主力已然進關。觀關中唐賊形勢,除卻諸郡縣的零散守軍以外,其主力無非三部。潼關之李建成部,長安之守軍,再一個便是李世民其眾。此三部之中,長安守軍、潼關守軍皆守地之眾,唯李世民部堪為野戰之軍,此其一;論以能戰,也首推其眾,此其二。則隻要抓住當下李世民主力撤向北地郡的戰機,將其一舉殲滅,潼關、長安守軍勢必聞風潰散,我主力直進,長安唾手可得,關中不也就由此足可一戰而定了麼?”

於誌寧聽到此處,撫須的手緩緩放下,點了點頭,說道:“陛下,臣以為,徐公此策,雖聽來大膽,卻正合兵家之道!若果可成,關中確是一戰可定!”

徐世績躬身行禮,向李善道說道:“啟稟陛下,李世民向襄樂、定安撤退,以及他試圖負隅頑抗之舉,皆在陛下此前料中。陛下神明遠見,料李世民小兒如神,臣欽佩不已。則既李世民的撤退、負隅頑抗已皆如陛下所料,臣適才所獻之愚見,亦必早在陛下算中矣。

“陛下聖明燭照,臣實鬥膽妄言。此策若可用,乃是臣是順著陛下之明,略陳管見罷了;若不可用,亦係臣愚鈍,未能儘窺陛下深謀遠慮之萬一。臣惶恐待陛下聖裁。”

李善道聞言,撫掌而笑,回顧視向徐世績,目光中帶著讚許,說道:“懋功,何其謙也!”

……

幾乎同一時間,襄樂城外,唐軍大營。

百十騎自西北方向疾馳而來,馬蹄踏起漫天黃土。

當先一騎,馬上之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身披明光鎧,外罩猩紅大氅,英武逼人,劍眉入鬢,鳳目含威,頷下一部濃密須髯,修剪得整整齊齊,愈發襯得他英姿勃發,氣度雍容。

正是大唐的秦王李世民。

杜如晦早便率秦武通、崔善福、安延、爾朱義琛等人在營外十餘裡處等候。

遠遠望見這股煙塵逼近,杜如晦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即引眾人在官道旁躬身候迎。

百十騎轉瞬即到。

李世民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毫無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之態。他將馬鞭隨手拋給身後親衛,大步走到杜如晦麵前,在杜如晦欲行跪拜之禮前,一把扯住了他的雙臂。

“克明!”李世民握著他的手,用力搖了搖,帶著毫不掩飾的激賞,說道,“公先拔華池,繼破高延霸,今我大軍得以安然後撤,悉公之功也!我在臨真,每接捷報,無不拊掌稱快!”

杜如晦慌忙謙謝,說道:“殿下過譽。臣不過仰仗殿下威德,聊儘綿薄之力罷了。華池之役,賴將士用命;青石嶺一戰,更是秦將軍、安將軍等冒矢石、蹈白刃之功。臣不敢獨居。”

“克明不必過謙。”李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此非將士之勇所能替代。我心中有數。”說罷,他放開杜如晦的手,轉向杜如晦身後的諸人。

秦武通、安延、崔善福、爾朱義琛等早已齊齊拜倒在地。

李世民一一將他們扶起。

先扶起的是秦武通。

秦武通的傷還冇好,右臂仍用繃帶纏著,掛在脖間。

李世民目光落在他的傷臂上,流露出關切之色,問道:“秦將軍,你傷勢如何?”語氣中帶出了幾分責備,又說道,“將軍既然傷重,便該在帳中歇息,何必親出相迎。”

秦武通應道:“大王駕臨,末將豈敢不出迎。傷勢不足掛齒,勞大王垂問,末將惶懼。”

“秦將軍,你的事,克明在軍報中都寫了。”李世民說道,“與秦瓊交手數十合,若非你拖住他,青石嶺一戰,安將軍等部的騎兵隻怕便難以迂回到漢軍後陣。”

秦武通麵現愧色,便要再次下拜,被李世民牢牢拽住,他下拜不得,便隻好止住,說道:“末將慚愧,未能將秦瓊斬落,反被他所傷,折了我軍銳氣,以致青石嶺一戰,竟是功虧一簣……”

李世民打斷了他,溫言笑道:“秦將軍!青石嶺一戰,雖然未能將高延霸、秦瓊部漢賊儘殲,然也是一場大勝!且秦瓊老賊,仗賴其勇,近來頗驕橫於關中,今番你這一戰,儘管未能斬其首,卻挫其鋒,讓他知曉我大唐軍中亦有勇將,不敢再視我關隴兒郎如草芥,更已是大功!”

他向後招了招手,一個三四十歲的文士打扮的男子從他身後的從騎中趨步上前,到了近處,停下腳步,彎腰行禮。李世民便指著這人,與秦武通說道:“我在克明的軍報中,看到你受了傷,甚是掛念,故此來襄樂,便將劉大夫隨行帶來了。等會兒到了營中,勞他為你治創。”

秦武通正待謝恩。

李世民擺了擺手,又說道:“許公不日亦將隨大軍到來。屆時再請許公也為將軍做個診治。”

此言一出,在場諸人無不動容。

卻這位被李世民隨行帶來的“劉大夫”,尚且罷了,固也是名醫,師出現隱居太白山的孫思邈門下,但李世民口中所言的這位“許公”,名叫許胤宗,較之年歲、輩分,卻是比孫思邈還要更高,乃是自南朝陳、隋至今,數朝以來公認的國手!

其人為常州義興人,當年還在南朝陳為醫官時,曾經治好過陳國柳太後的中風失語,一時號為神醫。其後仕隋,長安被李淵得後,轉又仕唐,原是在長安朝中掌管李唐皇室的醫膳之事,前不久才因李世民軍中近來骨蒸病漸有流行趨勢的原因,被李淵派到了李世民軍中。

——骨蒸病,便是類如後世肺結核的一種時下惡疾。自天下戰亂以來,此病在關中盛行,死者相枕藉。染者多低熱盜汗、日漸消瘦,終至咯血而死。彆的醫生遇上此病,十之八九束手無策,唯有經許胤宗診治者,多獲痊愈。因此,李淵在得李世民求助後,就派了他前往治疫。

李世民竟將這樣的人物也欲用來為秦武通治傷,這份關切,已不僅僅是主將對部將的體恤了。

秦武通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堂堂男兒,與秦瓊對陣時亦不曾皺一下眉頭的勇將,喉頭哽咽,熱淚盈眶。他掙開李世民的手,不顧甲胄在身,重重叩下首去,顫聲說道:“微末之軀,區區小傷,竟勞大王這等掛心!大王恩德,臣不知何以為報!唯有粉身碎骨,以效犬馬之勞!”

李世民俯身將他扶起,拍了拍他未受傷的胳臂,笑道:“將軍知道的,我平生最敬重的,便是勇武之士。將軍勇冠三軍,與我意氣相投,為大唐浴血沙場,我豈能不愛惜?且安心養傷,待傷愈之後,還有的是仗要打。到時,我還要親眼看將軍與秦瓊再決高下呢!”

他這番話,既撫慰了秦武通的傷勢,又許下了未來的期許,言語之間,毫不做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對部將的關切與器重。杜如晦看在眼裡,也是不由歎服。這便是李世民的馭下之道了。不以權術壓人,不以恩賞市惠,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讓每一個部屬都覺得自己是被重視、被需要的。這種本事,不是權謀之術,而是發自內心的氣度與胸襟。

秦武通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燃起熊熊戰意,慷慨地說道:“末將定不負大王厚望!待傷愈之日,必當再戰秦瓊,為大王斬此匹夫!”

“好!好!”李世民放開了他的胳臂,轉向崔善福,微微一笑,說道,“善福,我在克明的軍報中也見了。攻拔華池和青石嶺這兩戰,有你的不少參佐之功。”改而握住崔善福的手,又是連道了兩聲好,語氣轉為感慨,繼而說道,“我還記得年初你初入秦王府時的光景,彼時便覺你雖年少,胸中自有丘壑。我與你一見如故。如今看來,我果然冇有看走眼。”

崔善福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卻不失謙遜,說道:“殿下謬讚。末吏不過隨侍參軍左右,略儘綿力,豈敢當此盛譽。若非參軍運籌帷幄,諸將奮勇殺敵,末吏何功之有。”

李世民哈哈一笑,鬆開了他的手,自前行半步,又握住了安延的手,說道:“安將軍,你的戰功,我也見了!華池一戰,你率部先登,身先士卒,破敵陣腳,功不可冇。青石嶺一戰,你率騎兵迂回漢賊後陣,若非高延霸以親騎截擊,險些便讓你得手了。此等膽識與謀略,實乃將帥之才。我大唐有你這等猛將,何愁天下不定?”

安延咧嘴一笑,抱拳說道:“殿下,青石嶺一戰,冇能將高醜奴的腦袋砍下來,末將心裡一直憋著口氣!待下次交鋒,末將一定把他腦袋擰下來。”

李世民聞言而笑,拍了拍安延的肩膀,說道:“好!有將軍這句話,足見我士氣之可用也!”

隨之,李世民又與爾朱義琛等人一一致意,將眾人的功勞一一數說,無一遺漏。

杜如晦耐心地等他與眾人敘話完畢之後,上前一步,躬身說道:“殿下遠來勞頓,請先入營歇息。帳中已備下熱湯,請殿下先暖暖身子。”

李世民應了聲,就與秦武通等人說道:“公等都請上馬吧,咱們到帳中再敘。”

秦武通等應諾,等他上馬,便也各自上馬。

李世民居前,行未數步,顧向後看。

杜如晦明曉其意,趕忙打馬跟上。

兩騎遂並轡而行,其他人都識趣地落後了十餘步,遠遠跟著。

“克明。”李世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側頭望了眼東邊,目光越過枯黃的曠野,落在遠處青灰色山梁的隱約輪廓上,問道,“高延霸、秦瓊部,近日有何異動?”

杜如晦在馬上欠身答道:“啟稟殿下,仆連日多遣斥候,探查高延霸、秦瓊動向。目前他們屯駐子午山調令關,除了時或遣出輕騎,來探我城中守城動靜以外,彆無異動。據斥候所報,高延霸自退回子午山後,便閉門不出,隻是加固關防,像在等候援軍。”

“其部現下士氣、子午山防禦虛實,可都探明了?”

杜如晦回答說道:“啟稟殿下,皆已探明。”

過了片刻,不見李世民說話。杜如晦大起膽子,窺視了他眼,見他撫摸著濃髯,一再顧眺東邊,心中一動,便問道:“仆冒昧敢問,殿下可是在想?”

“……克明,我若以萬人之眾,突襲往攻,以你度之,勝算何如?多久可下?”

杜如晦眼皮一跳,果真被他料中了!

他說道:“殿下是欲……?”

李世民揚鞭指向東邊的子午山方向,鞭梢在風中發出一聲輕嘯,神色早轉為凝重,說道:“子午山此地險隘,是北地郡之東大門。高延霸、秦瓊部既盤踞在此,我軍便須當及早將其除之!隻有這樣,我軍才能在北地郡穩住陣腳。否則,李善道知我撤來襄樂、定安,必起大軍來攻。屆時高延霸為其先鋒接應,地利上,我軍就先處不利之境矣!”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杜如晦,說道,“克明,我今之所以不等大軍開到,便先從華池趕來襄樂,所為即此。”

杜如晦神色一凜,應道:“殿下所言甚是。既如此,便請殿下先到帳中,容仆詳細稟報賊情。”

李世民打馬一鞭,向著已近的營地疾馳而去。

暮色四合,遠處的子午山在愈發顯得蒼茫而沉默,仿佛一頭蟄伏在天地間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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