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賊到開城無須擋
一個時辰後,營中升起炊煙。
先是中軍左近的夥頭營,幾縷青灰色的煙柱從尚未全亮的晨空裡鑽出來,不到半空便被晨風扯散了。緊接著,前營、後營、左營、右營,各處相繼都升起了炊煙。道道煙柱被朔風攪在一處,貼著營壘的穹頂彌漫開來,將整座大營籠罩在一層若有若無的青霧之中。
炊煙籠罩下,臨真城外的唐營已完全從睡眠中醒來,喧鬨十分。
被叫起的士卒,有的在拆卸帳篷;有的在捆紮輜重,麻繩在木箱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咯吱作響;有的在給戰馬喂臨撤前的草料,馬匹噴著響鼻,嚼得咯嘣咯嘣。散雜在兵士中的校尉等軍官,有的在清點人數,有的在指揮士卒將輜重車推到指定位置排好。各處口令聲此起彼伏,腳步聲、馬蹄聲、兵刃碰撞聲混在一處,像是整座大營都在為即將到來的西撤而躁動。
轅門方向,一隊輕騎正魚貫而出,馬蹄踏碎晨霜,濺起細碎的泥土。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校尉,腰懸橫刀,馬鞍旁掛著角弓。他們正是一個多時辰前,剛被李世民親自命令,今夜就出營,前往探查劉十善等部動向的斥候隊伍。
在他們出了轅門,西去後不久,又一支步騎兵馬從營門開出。這支隊伍約莫千餘人,出了營後,暫時停下,在營外空地上列隊。將士們嗬出的白氣,在冷冽的晨風中凝成白霧,遠遠望去,仿佛是在吞吐霜霧。卻這支兵馬,便是盛彥師所部以及李世民增撥協助他的一部精騎。
接到稟報的李世民,換上戎裝,在長孫無忌等的隨從下,自中軍帳而出,來到了轅門外。
盛彥師師正立於邊上,觀看部曲列隊,見李世民親來送行,慌忙翻身下馬,快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大聲說道:“末將盛彥師,所部千人皆已整裝,請殿下示下!”
李世民扶起他,目光在這支即將擔負起阻擊漢軍重任、掩護己軍主力撤退的兵馬身上掃過,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走到隊列前,拍了拍一名士卒肩上的甲片,又看了看馬匹的鞍具是否牢固,這才轉向盛彥師,說道:“盛將軍,今日加上明日,兩天一夜,我臨真主力便可儘數撤走。你隻需將劉十善拖到明晚,便是大功一件。”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關心,再次叮囑,“將軍務必記住,千萬不可戀戰!最遲到明晚,無論戰況何如,將軍都一定要撤退!”
盛彥師行禮應道:“將謹記殿下教誨!末將必不負所托,拖住漢軍,為大軍爭取時間!”
他聲音洪亮,透著決然。
李世民點了點頭,退後兩步,竟是朝盛彥師及他身後的千餘將士俯身深深一揖。
盛彥師怔了一怔,急忙側身避讓,口中連道:“殿下折煞末將了!”
李世民直起身,朗聲說道:“此去凶險,諸位將士皆我大唐忠勇之士,我在華池等公等凱旋。”
千餘將士單膝跪地,以長矛、盾牌撞擊地麵,齊聲應諾,聲碎晨霧。
盛彥師挾槊上馬,將手一揮,千餘人馬便浩浩蕩蕩朝西而去。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晨光中翻湧如黃雲,漸行漸遠,終於被晨霧吞冇,隻餘下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在風中回蕩。
……
李世民目送這支隊伍消失晨霧中,久久未動。
在他身後,忽然鼓聲響起。
嗵、嗵嗵、嗵嗵嗵!
起先隻是中軍鼓響,緊接著,四麵八方的營寨都響起了鼓聲。
這不是進兵的戰鼓,而是通知兵士開始早飯的軍鼓。每麵鼓都由鼓手按照固定的節拍敲擊,節奏沉緩有力,不急不躁,卻自有一股威嚴肅穆之氣,在晨風中遠遠傳開,回蕩在營壘上空。
李世民轉過身來,四顧望之,卻入眼來,是猶昏沉的天光下,足有十餘裡長的連綿營帳!
天色將亮未亮,晨光從東方天際的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將臨真城外,這片龐大的營盤染上一層朦朧的淡金色。炊煙從無數營帳間嫋嫋升起,與逐漸明亮的天光交相輝映。點點的篝火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眼。鼓聲從各處傳來,此起彼伏,有的遠有的近,有的渾厚有的清亮,彙聚在一起,形成一種雄渾壯闊的聲響,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發顫,宿鳥驚飛。
十裡連營,旌旗遍布!
環繞著臨真城池,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飄揚,最多的是黃色旗幟,上麵繡著大大的“唐”字。另有紅、白、青等各色牙旗,標示著不同營陣的方位。旗麵被風吹得獵獵卷動,連綿不絕,仿佛一片湧動的旌旗之海!論之氣勢,足稱壯觀!可這狀況背後,現卻是退撤之局。
就在李世民心頭不覺泛起難言的苦澀時,長孫無忌適時近前,低聲說道:“二郎,諸營朝食已經備好,飯後全軍便可開始西撤了。諸營大將很快就會到中軍聽令,請二郎先回帳用膳罷。”
李世民收起心緒,點了點頭,便待還營,卻走不兩步,又停將下來。
長孫無忌等人看之,見他掉轉過頭,卻是望向了西邊數裡外的臨真城。
“二郎?”長孫無忌問道。
晨光下,臨真城靜靜地臥在一道低緩的土塬上。原本的城牆不算高峻,但這段時日,李世民下令加固,不僅城牆增高了,城頭上並添了不少女牆、箭樓。此際,城頭上也是旌旗招展,守城兵士的身影在雉堞間隱約可見。城內的炊煙同樣升起,與城外營中的炊煙遙遙呼應。
“與城中守軍的軍令下達了麼?”
長孫無忌說道:“已經下達。遵照二郎之令,已令城中守軍,今日不得擅動,明日隨軍撤退。”
“再下一道軍令。”
長孫無忌說道:“請二郎令下。”
在與長孫無忌說話時,李世民的視線不曾離開臨真縣城。
晨光比方才亮了些微,城頭上守卒的身影愈發清晰,隱約可以望見有人在往城外張望,大概是聽到了營中此起彼伏的鼓聲,在猜測大軍是不是要撤了。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說道:“此令不是下與守卒,輔機,你親自進城,代我傳令旨與城中父老、士民。告知他們,我軍此番撤退,是暫作權宜,。短則旬月,長則數月,他們必能聽到我大破漢賊的捷報。到時,我軍便會回來了。漢賊殘暴,所過之處焚掠無遺,城中百姓如有願從我軍暫離故土者,今日起到明日,皆可隨軍西撤。不願走的,也不必勉強。我軍撤離後,叫他們打開城門即是,漢賊入城時,無須抵抗,以免徒遭殺戮。”
長孫無忌聽了,微微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隻應了聲諾,便親自往城中去了。
等他去後,李世民這才回營。
進了轅門,李世民卻又停了稍頃,目光掃過營中忙碌的士卒,扭過頭來,再度向西望了眼。這次,不是在望西邊的臨真縣城了,望的是盛彥師等部沿之西去的官道位置。
晨霧漸散,筆直的官道通向野豬峽方向,遠處的丘陵輪廓在薄靄中若隱若現。盛彥師等部行軍甚速,隊伍已消失在官道儘頭,隻餘下馬蹄踏起的黃色塵煙,殘留天邊,還在無聲地飄著。
……
盛彥師選定的阻擊陣地,在臨真城西三十裡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