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臨機改令費心度
“可是我下的軍令有何遺缺之處?玄齡心思縝密,必有裨益之處。但講無妨。”李世民說道。
房玄齡連道不敢,遜謝兩句,說道:“殿下,仆以為,既然劉十善所部漢賊前鋒明晚前便能到臨真城外,則當此我主力撤退之際,是不是宜當擇選一部精騎,作為阻擊?”
“卿此所議,正我所慮!果然知我者,卿也!”李世民沉吟片刻,令道,“召盛彥師來見。”
不多時,一將自外而進,拜倒行禮,口中說道:“末將盛彥師,覲見殿下。”
卻如前文所述,這盛彥師本河南虞城人,故隋大業年間,擔任關中澄城縣長。李淵起兵,開拔到汾陰時,他率領所部一千餘人前來投奔李淵,李淵乃任命他為銀青光祿大夫、行軍總管。前次李世民東進河東,解太原之圍時,他就已從在李世民軍中。先是從戰,繼奉令進援交城,後在李善道三路夾擊李世民在定胡渡的主力前,他從交城撤還到了李世民軍中,再後來跟著渡河,回到了關中。自到關中以今,仍然隸屬李世民麾下,這幾個月都隨李世民駐在臨真。
李世民下到帳中,親手把他扶起,輕輕地拍了兩下他的手背,注視著他,說道:“請將軍來,是有一件要務欲托付。”將當前軍情簡略說罷,接著說道,“野豬峽已然失陷,張將軍戰冇,漢賊劉十善部為前鋒已在進向臨真,一日可到,而我臨真主力即便明晨就開始撤退,要想全軍撤走,少說也需兩日。這也就是說,眼下必須要有一部精卒擔負起阻擊劉十善部之任,以掩護我主力從容撤出臨真。我想來想去,此任非輕,非將軍不可當之。隻不知將軍何意?”
盛彥師來前,豈知李世民召他是為了這般重任?卻聞言之後,明知此任凶險,毫無半分猶豫,神色凜然,當即行軍禮,慨然應道:“殿下厚愛,末將敢不效死!末將願率本部精卒,死守臨真城外要道,為殿下爭取一日一夜之期。若劉十善敢來,必叫他有來無回!”
“好!好!”李世民甚是欣慰,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背,說道,“將軍有此豪氣,我便放心了。不過,我亦非令將軍孤軍死戰。待你選定阻擊之地後,我自會另遣精騎協助於你。你隻需拖住劉十善一日,待我主力撤到安全之處,你便可相機撤退,不可戀戰。”
盛彥師應道:“末將謹記殿下教誨,必當審時度勢,不負所托!”
“你先下去準備吧,明日一早便就離營。”
盛彥師躬身一禮,轉身大步跨出帳門。
卻待盛彥師離去後,李世民轉令從吏,又召來了玄甲騎中的騎將數人。等這幾員將校到達,李世民一如對待盛彥師,起身相迎,禮重相待,而不乏親近。卻對這幾員將校,他在說過當下局麵和已令盛彥師負責阻擊之任後,即分彆給他們各自指派了具體的策應之任與接應時機。
或令率少部精騎斥候,今夜便往野豬峽方向,找到劉十善部的蹤跡,探明其部先鋒的兵力、行軍路線。或令率本部輕騎,明晨與盛彥師部同出,配合盛彥師阻擊,可先潛伏側翼,待盛彥師部與劉十善部接戰正酣時,再行突襲,以亂漢軍陣腳,減輕盛彥師正麵壓力。或令各率騎數十,亦明晨出營,前出盛彥師所部陣地,進向野豬峽方向,以次第之勢,騷擾劉十善部,以滯其進速,疲其軍力,為盛彥師布防、阻擊爭取更多時間。並選了一部精騎,令他們留駐臨真,負責在關鍵時刻接應盛彥師部撤退。
諸般部署,條理分明,無一遺漏。
令下過後,這幾個將校儘是玄甲騎中的勇將,無不是跟從李世民已久的心腹猛士,因卻和盛彥師一樣,儘管個個都知此任凶險,而無一人退縮,神色間不見半分畏怯,甚至反倒頗有躍躍欲試者。隻聞諸將齊聲應道:“末將等謹遵殿下將令,必當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李世民令從吏取酒來,親手為諸將各斟一碗,舉碗說道:“諸君此去,皆為險途。我李世民在此立誓,必不負諸君血戰之功。待全軍安然撤到北地郡,我再與諸君共飲!並待此戰過後,我當複與諸君痛飲慶功之酒於長安城下,共賞這大唐的萬裡河山!”言罷,仰首一飲而儘。
諸將熱血沸騰,亦皆舉碗,齊聲應道:“願隨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飲罷,諸將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李世民親將諸將送出帳外,望著他們遠去,身影消失夜色之中。
在他身後,帳中燈火搖曳。
於他身前,深夜的朔風呼嘯,卷動遠近帳篷,寒意刺骨。
……
送罷諸將,還到帳中,已是四更將儘。
李世民令長孫無忌等也且各還本帳休息,以待明日撤軍。
帳中安靜下來,隻餘李世民一人。
他冇有到案後坐下,而是獨自立在沙盤前。
沙盤上塑製著北到朔方、南到長安、西到天水、東到黃河的關中廣大區域的地形。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概纖毫畢現。
子午山、青石嶺、襄樂、華池、洛交、膚施、臨真……,這一座座城池、關隘,此刻在沙盤上不過是小小的一撮撮黃土。可是就是這些黃土,每一撮都浸透了鮮血。
他的視線冇有落在膚施與臨真之間的野豬峽方向,——撤軍、阻擊的軍令都已下達,接下來便要看看盛彥師與諸將如何執行,拚死效命了。他首先去看的,是臨真以南的上郡地界。
根據最新軍報,駐兵上郡的蕭裕、王君廓等部漢軍,除一部主力仍駐在洛交、洛川、鄜城諸城,繼續保持對臨真唐軍的警戒之外,就在日前,剛分出數千步騎,由王君廓親引,西進到了直羅城。蕭裕、王君廓等部漢軍的這一調整,意圖清晰可辨,顯然是在為反攻華池作準備。
李世民目注了片刻直羅城,視線西移,落在了華池的位置。
華池,這座他費了大力氣才奪下的城池,如今正處在兩股洪流的交彙處。
東麵是漢軍蕭裕、王君廓等部正在集結的兵力,南麵是高延霸、秦瓊雖敗未潰的萬餘步騎。看若隨著華池的攻克,他已占得本部主力撤向北地郡的先機,實則這份先機,卻仍暗藏危機。一旦蕭裕、王君廓部自東麵壓上,高延霸、秦瓊部自南麵反撲,——再加上劉黑闥、李靖部在後的追擊,華池縱然短日內不會有失陷之虞,可他主力所部的撤退,卻必然會受到影響。
李世民的視線掠過華池,轉而向南移動。
南麵就是北地郡了。
北地郡占地不大,南北、東西皆不過百裡,轄縣五六。目前,北地郡的這幾個縣,因為杜如晦的及時兵到,尚都在唐軍掌控之下。但是,——李世民目落在北地郡西北角的一處位置,便正是子午山,卻高延霸、秦瓊所部在從襄樂退軍之後,萬餘之中,猶駐此處!
這一部漢軍,彆的不說,隻就臨真唐軍撤向北地郡言之,也是一個危險,就像一枚釘在咽喉的毒刺。高延霸是漢軍大將,秦瓊更是勇冠三軍的萬人敵。卻對此部賊兵,決不可掉以輕心。
目光在子午山此處,停留多時,李世民轉開視線,看向東南,掠過夾在北地郡、馮翊郡之間,隸屬京兆郡的宜君、同官等縣,定格在了馮翊郡的郡治,——馮翊縣。
馮翊。
李善道的所在之地。
根據最新的探報,李善道如今就在此縣!
……
杜如晦先是攻下華池,繼而又擊退高延霸、秦瓊部,解了襄樂之圍,則他李世民接下來西經華池,撤向北地郡的意圖已然暴露無遺,——李善道一定是已經可以判斷得出。
這般,李善道現在在想什麼?
李世民一手撫摸濃髯,一手背在身後,立在沙盤前,望著沙盤上的馮翊縣,心中念頭翻湧。
燭火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忽長忽短。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帳外的一陣動靜驚動,卻是奉令今夜便出營的斥候隊已準備妥當,離營而去。他收回目光,走到帳門,掀開帳簾,向外望去。營中熄滅的燈火正在一點點亮起,是他提前到今晨開始撤退的軍令已下到各部,睡下的將士們大多已被叫起,加緊做撤退之備。朔風吹過營壘,將中軍帳外的旗幟吹得劈啪作響。種種聲響彙聚,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蒼涼。
他抬頭望向深沉的夜空,殘月如鉤,寒星幾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