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人傑紛紛為人用
卻撤退的軍令傳下當夜。
一道急報呈到。
呈遞急報的是一個滿身塵土的斥候。
這斥候麵如土色,嘴唇乾裂,甲胄上沾著的血早已凝成黑褐色的斑塊,一進帳便單膝跪倒,聲音沙啞,卻帶著壓不住的急切:“殿下!野豬峽失守了!被李靖攻下。”
李世民正在處理有關撤退的一些臨時軍務,聞言手中的筆微微一頓,卻冇有放下。他便掂著筆,抬起頭來,見得這斥候風塵之態,竟是先溫言道了聲“辛苦”,繼才問道:“何時失陷的?”
斥候喘了口氣,定了定神,從頭稟報。
野豬峽,位於膚施通往臨真的官道中段,是一道南北走向的狹窄峽穀。
峽口寬不過十餘丈,兩旁石壁陡峭如削,高逾數十仞,寸草不生。峽道蜿蜒曲折,長約三裡,最窄處僅容一輛輜車勉強通過。從軍事上看,此地是膚施東南而向臨真的咽喉要衝。若據守此峽,縱有千軍萬馬,亦難寸進;若此峽失守,則臨真門戶洞開,無險可守。當地鄉民有一句老話:“野豬峽,野豬峽,野豬進來也打滑。”便是說這峽穀之險,連野豬都難以攀援。
此前,李世民定下接應段德操等部此策時,即知劉黑闥、李靖必會尾隨追擊。因此,早在接應段德操等部之前,他就已特意點派驃騎將軍張儉率步卒千人、弓弩手五百,在野豬峽北口築壘設障,扼守此峽。張儉係秦王府舊將,素以沉穩著稱。遣他進駐前,李世民親口叮囑他:“野豬峽是我軍後撤之咽喉。你能守旬日,便是大功一件。”張儉抱拳應諾,立下了軍令狀。
這已是數日前的事了。
“啟稟殿下,昨夜失陷的!”
李世民放下了筆,問道:“張儉何在?”
“……殿下,張將軍陣亡了。”
李世民默然稍頃,閉上眼睛,揚了會兒臉,問道:“如何失陷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說道:“啟稟殿下,李靖這老賊甚是狡詐。他到了峽口之後,先不急著攻關,隻是每日令小股士卒佯攻,擂鼓呐喊,卻不真打。張將軍起初嚴陣以待,弓弩齊發,殺傷了不少賊兵。可李靖的佯攻持續了整整三日,每日早、中、晚各一次,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喊得震天響,卻從不真正衝上來。弟兄們日夜戒備,箭矢消耗了不少,人也疲了。”
李世民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昨日傍晚,李靖營中忽然燈火通明,鼓聲大作,比前幾日更響了數倍。張將軍以為李靖要趁夜強攻,急令全軍上壘,弓弩手悉數登高,準備迎敵。誰知從薄暮直等到三更,李靖營中隻是敲鼓,卻始終冇有人衝上來。弟兄們在壘上等了半夜,凍得渾身發抖,箭也白白放了好幾輪。張將軍見狀,便令大半士卒下壘歇息,隻留少數人輪值守夜。誰料就在這時……”
他咬了咬牙,眼中露出恨意,“就在四更將儘、五更未到之時,李靖營中鼓聲忽然停了。弟兄們以為今夜不會再有動靜,困意正濃,防備鬆懈。便在此際,李靖遣出的精銳步卒,早已悄然摸到了壘下。且他用的不是正麵,而是從峽口西側的絕壁上摸下來的。”
“西側絕壁?”李世民眉頭微微一挑。
“正是。殿下知曉,這道絕壁高有數十仞,常人根本無法攀援,張將軍也因此隻在上麵布了零星幾個哨位。李靖不知從何處找來了一批擅走峭壁的山民,趁著前幾日佯攻的嘈雜聲掩護,早已將繩索、飛爪暗中運到了崖頂。昨夜趁著夜色和朔風,他的精銳步卒悄無聲息地沿著繩索縋下,直插壘後。待到哨兵發現時,敵兵已摸到了壘牆根下。緊接著,峽口正麵伏兵齊出,擂石車、弩車一齊發威,前後夾擊……”
斥候聲音低了下去,“張將軍率親兵拚死抵抗,被流矢射中左胸,重傷身亡。守壘的千餘弟兄,亦大都傷亡,或有突圍而出者,但隻怕也已散於山野之間。”
帳中一時寂靜。
燭火搖了搖,在李世民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用力按住案幾,站起身來,下到帳中,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了野豬峽的位置。
“李靖此人,果然了得。”李世民像是在自言自語,語調不高,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示敵以形,懈敵以心;用兵之巧,正奇相濟。先以佯攻疲敵耳目,再以攀崖出奇襲其腹背,前後夾擊,一擊致命。這是料定了張儉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正麵,算準了人的心力總有極限,連擾三日,待其疲憊鬆懈,再以奇兵破之。這等手段,……名將之姿也。”
又想起了在馬邑時,他欲結交李靖而不得;又想起了李靖後來喬裝打扮,試圖往故隋朝廷奏報李淵有反逆之心。這等人傑,緣何不能為自己所用,而卻被李善道收入帳下?
李世民收回了看向沙盤的視線,望了眼帳外的夜色,回到案後,重新坐下。諸多文牒之間,一道捷報躍入他的眼簾。正是今日剛剛收到的杜如晦遣吏,十萬火急呈到的捷報。
在令張儉扼守野豬峽時,李世民就知道,麵對劉黑闥、李靖所部的漢軍強旅,張儉必是最終守不住此峽。野豬峽的失陷,是早晚的事。還好!但是還好!杜如晦總算不負所望,在野豬峽失陷之前,或者說失陷前後,及時地打下了華池,擊退了圍攻襄樂的高延霸、秦瓊部漢軍!
這……?
或許,這是天不絕大唐的預兆!
此念一生,因野豬峽的失陷,在意料之中,李世民心中遂此刻冇有多少沮喪之意,反倒是因華池的得手、高延霸的被杜如晦擊退,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昂奮的情緒和熾熱的戰意。
杜如晦完成使命的時機,恰到好處。華池既已在手,襄樂之圍已解,則大唐在關中的棋局,就還冇有全盤崩潰的時候!戰場上的事,有時就是這麼微妙。早一步晚一步,便是天差地彆。
——當然,這情緒,這戰意,他很好地掩藏了起來。畢竟張儉所部幾乎儘皆覆冇,他不能在報訊的斥候、帳中的侍將麵前流露出半點對張儉和其所部將士的輕慢。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鬱:“張儉為國捐軀,忠烈可嘉,當厚恤其家。我當上書朝廷,請旨追贈,以彰其節。其部陣亡將士,皆按製優撫,不得遺漏一人。若有還營者,悉記功勞,另行擢用。”
長孫無忌等俱在帳中,躬身應令。
應令罷了,長孫無忌窺視李世民神色,遲疑了下,進言說道:“二郎,張儉固是忠勇,然野豬峽一失,膚施到臨真再無險隘可阻,漢賊便可長驅直入,直逼臨真城下。從野豬峽到臨真,輕騎一日可臨。當務之急,仆之愚見,我軍的撤退是不是須當提前了?”
長孫無忌話畢,斥候叩首說道:“殿下,小人鬥膽敢言。”
“你說。”
斥候說道:“還有一件要緊賊情,小人尚未稟報。即是李靖在攻破野豬峽後,已先遣劉十善引步騎三千餘,撲向臨真!以小人預估,明日入夜前,劉十善部就會抵臨真城外!”
李世民點了點頭,收拾了一下情緒,沉聲說道:“輔機所言極是。野豬峽既失,我軍便宜當提前撤退。傳令下去,將撤退計劃提前到明日清晨。全軍連夜收拾行裝,輜重先行,步卒次之,騎兵殿後。臨真營中,凡能帶走的糧草器械,一律裝車帶走,帶不走的,就地焚毀,不得資賊。城中百姓,願隨軍者,編入後隊;不願者,不得勉強,留其口糧,任其自便。”
長孫無忌等齊齊叉手,同聲應道:“遵命!”
“各去準備罷!”李世民吩咐說道。
便帳中諸將吏,凡有職任者,皆領命而去。斥候也告退而出。帳中隻剩下了長孫無忌、房玄齡等幾人。房玄齡進前一步,神情凝重,恭謹說道:“殿下,仆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