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虛實不如秦王才
這一聲斷喝,宛如平地驚雷!
此時秦武通殘部剛剛重新聚攏,正欲整隊再戰,忽見秦瓊又殺了回來,當先一將赤紅披風如火,明光重鎧染血,鐵鐧在日光下泛著森森寒芒,猶如殺神再世。
殘存的唐騎哪敢再攖其鋒?發一聲喊,紛紛撥馬便走,竟是不戰自潰。
秦瓊也不追趕,率部徑直衝向漢軍步卒前陣側翼。
他這一衝,恰如一把利刃,從斜刺裡插入了唐軍步陣的追擊隊列之中!
忽雷駁四蹄騰空,撞入唐軍步卒陣中,秦瓊左手長槊橫掃,右手鐵鐧揮舞,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唐軍刀牌手舉盾來擋,被他連人帶盾砸翻在地;長矛手挺矛刺來,被他長槊齊柄削斷矛杆,連帶著人也掃飛出去。跟隨在他身後的數百精騎趁勢馳突,在唐軍步陣前沿來回衝殺,馬蹄踏得塵土飛揚,刀光槊影交織成一道血肉屏障,硬生生將唐軍的追擊步伐阻住了。
唐軍步卒幾番試圖繞過秦瓊的騎兵,追擊正在撤退的漢軍步陣,但秦瓊的騎兵卻來回如風,忽左忽右,總是在最關鍵的地方出現,將唐軍的追擊隊伍衝得七零八落。
有一次,一支唐軍長矛手幾乎已咬住了漢軍殿後的刀牌手,秦瓊縱馬從側麵殺入,一鐧砸翻了領隊的校尉,餘眾驚慌潰散;又一次,唐軍弓弩手排好了陣列準備放箭,秦瓊率數十騎從後方突入,弓弩手們丟弓棄箭,四散奔逃。
如是者再,唐軍步陣的追擊勢頭竟被秦瓊一人一部死死扼住,寸步難進。
……
同時,高延霸派出五百親騎也已趕到後陣,與迂回而來的左翼唐騎戰在一處。
這左翼唐騎雖悍,但高延霸的親騎皆百戰精銳,五百對四百,人數上更占優。
雙方在後陣混戰了約莫兩刻鐘,這支唐騎見正麵秦瓊已封死了步陣側翼,自己深入敵後又無後繼之力,若再打下去,不但占不到便宜,反而有被包抄的風險,遂不敢戀戰,終究退去。
後陣之危乃解。
……
斜陽西下,漢軍前陣步卒終於脫離了與唐軍的接觸,退到了青石嶺下。
留守營中的兵馬早已出營,便在他們的接應和秦瓊的斷後下,有序撤入嶺後隘口。唐騎追了一陣,見漢軍雖撤不亂,又見秦瓊立馬斷後,威風凜凜,誰也不敢再追,便也就收兵而還。
……
高延霸率部退到青石嶺營壘,清點傷亡。
這一仗折了不下千餘人,傷者倍之,損失不可謂不重。
所幸步陣主力尚存,高僧奴等部騎兵雖有折損,秦瓊部傷亡不多,元氣未損。
高延霸立在嶺上,望著北坡戰場上橫陳的屍首與尚未散儘的塵煙,卻是一時無語。殘陽如血,將嶺下的黃土坡地染作一片赭紅,折斷的矛杆與棄置的盾牌橫七豎八地倒插在泥土中,被風一吹,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幾匹無主的戰馬在戰場上茫然地踱著步子,時而低頭嗅一嗅倒在地上的主人,時而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
秦瓊滿身血汙,馳馬來到他身邊,翻身下馬。
卻秦瓊身上的明光鎧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鮮血與塵土混在一處,凝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塊。披風上破了七八個箭孔,鐵鐧上沾著的血還冇來得及擦去,在殘陽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末將……。”
高延霸轉過身來,伸手製止秦瓊行禮,強自作笑,卻難掩眼中羞怒,慚愧說道:“叔寶賢兄,愧不聽你言,此戰是俺老高輕敵了。若非賢兄,我兵已覆矣。”
“大將軍,今日此戰,誰也冇有想到,李世民居然親臨,非是大將軍輕敵之故。唯末將愚見,此戰既敗,我軍士氣已損,若唐賊趁勝攻營,恐難抵擋。不如暫且撤還子午山。”
本想著一戰大勝,順勢奪下襄樂、進取定安,誰料竟折戟於此!
高延霸當下心情,正如被晚風卷起的殘旗,亂如麻也。
他揚起臉來,望向遠處唐軍,“李”字大纛在暮色中颯颯招展,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慘敗。——卻雖不敢確定李世民到底是否在此軍中,可仗打到這個份兒上,他也不敢再冒險了,猶豫再三,終是咬了咬牙,令道:“明日一早,全軍撤出青石嶺,退守子午山調令關。”
……
次日,漢軍撤走後。
青石嶺北,唐營。
杜如晦身披大氅,負手立在望樓上,眺望東邊漢軍撤退的方向。
他身後站著數人,有文有武,衣甲各異,皆神色肅然。
武將之中,當先一人身長八尺,正是驃騎將軍秦武通。他麵色略顯蒼白,右臂用繃帶纏著,懸掛脖間。身旁另一將身量不高,卻頗為壯碩,高鼻深目,碧眼灰白,正是出身粟特的安延。
文士二人,立在杜如晦左側。
一個尚未弱冠,不過已然成人打扮,長眉入鬢,雙目清亮有神,身著月白襴衫,腰懸玉帶,舉止間自有一股少年老成的從容氣度,卻非彆人,是乃出身清河崔氏的崔善福。另一個年長些,三十上下,長相與安延相類,不過他並非粟特人,而是出自契胡,名為爾朱義琛。
眾人遠望東邊,——漢軍撤出已遠,這時已隻能遙見些微煙塵。
安延收回了目光,說道:“昨日一戰,到底還是叫高延霸走脫了!”
秦武通雙目圓睜,忿忿然說道:“參軍,清晨接報,知漢賊撤退時,末將是真想追上去,把秦瓊這狗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昨日未克全勝,皆末將之過,若非末將不慎,被秦瓊擊傷,給了這狗賊可趁之機,何至於參軍的計謀未能得用,讓漢賊從容遁去!”說著,他攥緊左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繃帶下隱隱滲出血跡,卻像渾然不覺痛楚。
杜如晦微微搖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說道:“昨日高延霸雖敗,退守有序,足見其眾之精,兼有秦瓊這等萬人敵,則今日他撤走,若我軍貿然窮追,恐遭其反噬。”
崔善福微微一笑,拱手說道:“參軍今戰,先以病訊懈其心,再以佯弱誘其攻,複以精騎衝其陣腳,雖未竟全功,終已挫其鋒銳。高延霸素自負悍勇,今日卻步步落入明公彀中。以仆觀之,不僅高延霸經此一敗,銳氣已折,再難複昔日之狂,且以此戰,足亦可震動漢賊軍心!”
卻這崔善福,倒非新投李世民,他雖出身清河崔氏,他的父親崔至仁於故隋時,曾任長安縣令,其後任官,也一直都是在關中之地,故他實際上是在關中長大的。李淵入長安後,他便從他父親一同投了李唐。他雖年輕,今年也才隻十六歲,一則名門子弟,二則他本人自幼聰明好學,博覽群書,尤擅軍陣之法,——他十二歲時,嘗從其兄入蜀,途經諸葛亮八卦陣,一目了然,震驚眾人,因便在今年年初,就被李世民召入秦王府,授以了庫真之職。
庫真,如前所述,即侍衛。諸王、重要大臣都可以設此職。這個職務,通常是貴族家年輕子弟的入門之階。但崔善福的這個庫真,卻與尋常庫真不同。李世民與他一見,便一見如故,待之甚厚。隨後,一些軍機密議,亦常許其旁聽。崔善福時有高明之見。
因是,這次杜如晦領兵來救襄樂,李世民知杜如晦雖有“斷事”之才,謀略或有不足,卻少一個能臨陣出奇、察微知著的副手,便不以崔善福年少,特意將他撥來相助。
卻這些,也不必多說。
隻說聽了崔善福說話,杜如晦看了他一眼,撫須而笑,卻是不肯居功,說道:“誘高延霸之諸謀,亦有君參佐之功。”頓了頓,環顧秦武通等將,聲音裡透出幾分肅然,又說道,“況則古人雲之,‘運籌帷幄、決勝疆場’。若隻有帷幄之謀,無疆場之勇,亦難成事。故今日能挫高延霸之鋒,亦並多賴公等臨陣用命,冒矢石、蹈白刃也。”
他轉過頭去,目光落在望樓邊的大纛上。
“李”字大旗已經降下,換回了他的“杜”字旗。
望著這麵旗幟,杜如晦嘿然稍頃,撫摸著胡須,接著又說了一句:“且又公等適才所言甚是,此戰究竟是未能竟全功!高延霸雖退,主力未損。方今關中形勢危急,一場小勝而已,何敢言功,不足為恃。”喟歎說道,“諸公,臨戰方知比之秦王殿下,我等之遠不如也!殿下之謀,如天羅地網,疏而不漏,用兵則正奇相濟,真天生之英才也;我等之策,不過補苴罅漏,聊勝於無耳。此戰若真是秦王殿下親臨,高延霸的人頭,早已懸在營門之上了!”
眾人多是跟從李世民征戰已久的秦王府舊人,聞言,皆深以為然。
爾朱義琛開口說道:“參軍所言固是,我等螢火之光,豈敢與秦王殿下之日月爭輝?不過,下吏陋見,昨日一戰,我軍雖未能全殲高延霸,但解襄樂之圍的目的已然達成。高延霸今既已敗逃向子午山,我軍下一步,是否便按此前方略,固守襄樂,北聯華池,以候秦王主力?”
杜如晦點了點頭,說道:“正是。傳我將令,全軍進駐襄樂,加固城防,多備守具。另遣快馬往臨真報捷,請秦王示下。”
眾人齊聲應諾。
……
臨真。
城外唐軍大營。
夜已深沉,中軍帳中卻燈火猶明。
李世民坐在案後,捏著一封剛送到的軍報,凝重的眉宇稍有放鬆。
“杜如晦已入襄樂。”他將手中的軍報輕輕放在案上,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神色鬆弛了幾分,“如此一來,我主力西進弘化、南下北地的門戶便開了。”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懸掛在壁上的大幅輿圖前,目光從臨真一路掃向西邊的弘化,繼而又從弘化折向東南,最終定格在北地郡的位置。自決定撤向隴西以今,多日布局,終見成效。
當初分兵兩路,一路由杜如晦打著他的旗號西進弘化,一路由他親自率玄甲精騎東向上郡。東進上郡是虛,西進弘化是實。但虛實之間,又暗藏了一層虛實,——他料定李善道必會識破上郡一路是佯攻,也必會將精兵調往西線堵截杜如晦,因此他就將他的玄甲精騎大部,連帶他的秦王大纛,都給了杜如晦。這一計環環相扣,虛實莫辨。
也由是,令高延霸直到最後,也不知道對麵究竟是誰。
他轉過身來,顧看帳中起身的諸將,目光深沉而清明,聲音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之力。
“傳令,全軍準備西撤。經華池,開赴北地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