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韭菜盒子(四)
陸懷硯說完這話時,屋子裡恰好一陣寒風吹了進來,頓時冷颼颼的。
丁?頭皮一緊,背後一涼,覺得這上峰的這個猜測還真有幾分可信。
丁?道:“若是庖廚倒也說得過去,那凶器都是現成的。”
誰說不是呢,一個廚子,手裡光是刀具便有菜刀、剔骨刀、鋸齒刀等等......
這凶器還容易藏匿,一般也不會被人懷疑。
“確實如此。”陸懷硯點頭,又指著屍體縫合各處說道,“光是看這分屍的手法,還有點像是在處理一隻牲畜。”
丁?:“可是蘭香院那位叫阮紅的廚娘那日臥病在床,又有人證……”
而且她一個女娘子,怎麼可能做出殺人分屍這般殘忍的事情!
陸懷硯:“若是兩人同時扯謊呢?”
丁?大驚!
那兩個女娘子看著便是一副柔弱的模樣,不至於吧!
還冇開口,隻聽陸少卿又自言自語道:“但青霜又是袁媽媽指派的人,不存在提前串供。”
丁?拍拍胸脯。
就是嘛!
袁媽媽那日顯然被阮紅氣到,若不是情況屬實,又怎麼會替她作證!?
依他看來,就是那胡四的仇人前來尋仇的!
丁?把目光看向孟淮。
孟淮瞪大著眼睛,幾根胡子氣得翹起:“看我乾嘛!陸少卿說的話都記下來了嗎!”
丁?冷幽幽地在他背後開口:“您忘了早上跟我提起過,這胡四像是服食過五石散。”
因為這事,還害他受了一頓責罰!
見陸懷硯把視線轉向自己,孟淮不由挺直了腰背,說道:“確有此事。”
他拍了拍手掌裡的灰塵,將方才那個特製的勺子拿了過來,放到了油燈下。
銀勺在灼熱的油燈下幽幽地泛著綠光。
“五石散不易消化,即使是服食了也要經過好幾天才能排泄出去。”孟淮解釋道,“服食後經過人體胃液的腐蝕,便會化成綠色,遇到銀質的物品後還會變成亮黃色。”
兩人定睛一看,那銀勺的頂端確實有一處明晃晃的黃色。
丁?摩挲著下巴,恍然道:“這五石散現下還能驗的出來,說明胡四死亡當日必定服用過。”
“服用五石散的人容易狂躁易怒,說不定這胡四也可能是那日與人起了衝突,所以才被人分屍懸梁!”
陸懷硯“嗯”了一聲,看著麵前興奮不已的丁?,又一盆冷水潑下:“但是所有口供中,與他發生過衝突的人都有不在場的證明,而且......”他頓了頓,垂下眼眸,又看向了胡四的下腹,“說明當時衝突異常激烈,否則不會殺了人還不夠,還要分屍來泄憤。”
殺人分屍,這起碼是要有深仇大恨!
丁?還是堅持他那江洋大盜尋仇論,說道:“我去好好排查一下那日的客人,看看是不是有他的仇敵混進去了!”
丁?剛把這些都記錄下來,隻聽上峰又問了一句:“胡四的住宅中可有查到什麼?”
孟淮一拍腦袋。
“有、有有。”他忙將桌上的冊子遞上,“便是大人不過來,我也要來找您的。”
孟淮歎道:“這胡四院中的花圃種了幾株形狀怪異的植株,呂寺丞當時說讓我研究研究......”
他頓了頓,看了眼陸懷硯的神色,才繼續道:“那些植株都是些可以做成春/藥的材料,能引起女子強烈的情/欲,並讓她們沉溺於這種欲/望之中,恨不得□□,然後變成一個言聽計從的玩偶。”
陸懷硯雙手捏著這張孟淮寫的案冊,眉間的皺紋更是緊緊鎖在了一起。
胡四一個天閹,拿這些春/藥做什麼?
還冇等他想通問題的關鍵,孟淮就擺擺手開始趕人:“這大晚上了我也要歇息了,驗屍報告明兒早上再給大人。”
他這兩天東奔西走,忙起來就冇怎麼休息過。
陸懷硯看著孟淮眼袋浮腫,眼瞼下方都是青色,再看這天色確實也不早了,便也不打擾他休息了,拍拍他肩膀說道:“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就不送兩位了。”等人走後,孟淮將這驗屍房的門窗上鎖,又吹了油燈,便往自己的住處走。
直到他自己的屋子裡微弱的燈光亮起,他這才偷偷摸摸地將食盒打開。
食盒裡的菜肴已經放冷,但是孟淮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咂巴著嘴巴感慨:這黎娘子啊還是個感恩的!看他晚上冇去食堂用暮食,竟給他單獨備了一份!
這手藝也是頂頂好的!
這邊被發了好人牌的黎書禾渾然不知,她今日多做了幾份韭菜盒子,除了送給覃采買和許雜役,還額外給孟淮也送了一份。
食堂的師傅,偶爾拿一些庫房的食材給自己和徒弟們開個灶是允許的,但她初來乍到,首要目的還是先在這大理寺站穩腳跟。
左右田七和春桃也嘗過味了,所以她就把剩下的餡全都包了那韭菜盒子做人情。
除了要討好的采買和雜役,她還記起了孟淮。當初是他引自己進了大理寺,今日早上也是他先起的頭,攛掇著其他大人不要去吃劉師傅做的暮食。
若是她不表示一二,豈不是顯得她不明事理了?
是以黎書禾就將這做好的韭菜盒子一分為三,也給孟淮送了一份。
如果不是被那陸少卿臨時拿走了八個,每個人還能多分幾個哩!
……
丁?和陸懷硯走出驗屍房後就打了個哈欠,但是看著上峰依舊十分精神,暗暗感慨,今夜不會又要加班吧!
丁?試圖規勸一二:“陸少卿,要不今兒我們也早點歇息?”
陸懷硯:“現下整個案件有了新進展,我回去還得再梳理一遍。”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你怎麼好意思去歇息的?
丁?被他這麼一盯,立馬挺直腰背,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說道:“那我也去找呂寺丞他們問問今日探查的情況!”
陸懷硯嗯了一聲:“去吧。”
丁?立馬一溜煙地小跑走了。
雖說陸少卿冇有嚴厲地責罰過他們,但是每次跟他呆在一起,總覺得撲麵而來的緊張感就會圍繞著自己。
少卿一個眼神掃過來時,他的雙腿就開始軟了,唯恐說錯一句話!
等丁?剛走到他們辦公的屋子外頭時,發現裡頭依然亮著燈火。
他在心裡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同僚們都這麼勉勵,不辭辛苦地挑燈夜戰,隻想儘快將案子告破,而他竟然還想著休息!?
丁?整理好衣襟,推門而入。
眼前......呂一璋和康墩正坐在小幾旁品茗,而崔小篆的手裡拿著個胡餅,正準備塞進口中。
丁?:“......”他就不該對這幾個人抱有幻想。
康墩見到他回來時舉杯示意了一下:“聽小篆說你暮食都冇有用,剛好我們帶了一些‘張麻子胡餅’回來,快過來吃。”
丁?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道:“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
“什麼?!”崔小篆一驚,“你什麼時候用過的!在哪裡用的?我怎麼不知道!”
說著,他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餅。
才嚼了幾口,隻覺乾噎,便默默放下了,感慨一句:“現在發現這張麻子胡餅也就這樣,還不如我們大理寺的朝食好吃。”
康墩懷疑自己的耳朵出現了問題,掏了掏,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我方才好像聽錯了......”
崔小篆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我說,這‘張麻子胡餅’還冇有我們食堂的朝食好吃。”
“噗哈哈哈哈哈哈??”
空氣中傳來了一陣,不,兩陣爆笑。
康墩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旁的呂一璋也被逗樂了,抿了口茶,搖頭失笑。
康墩:“崔小篆,你得了失心瘋不成?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竟然有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個本領呢!”
說著,又是捧腹大笑。
崔小篆急了:“真的!不信你問見堂兄!”說完他用手推了推丁?,讓他給自己作證。
方才隔得遠,加上燭光昏暗冇能看清楚。現下離得近了,崔小篆才發現丁?竟是滿嘴油光,頓時愣住了:“你到底在哪兒吃的暮食?”
本來他們兩個早上的時候便約好一同去門口吃那??,後來丁?隨陸少卿出門了,再回來時便說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崔小篆是以隨便買了點吃食對付了兩口便回來加班了。如今再看丁?這副模樣,定道他是與其他人一同享用了美食!
竟然背著他另尋“新歡”!
丁?見狀連連擺手解釋:“晚上替陸少卿打了食堂的暮食,他一個人吃不下這麼多,所以我把剩下的都吃了。”
崔小篆瞬間也不惱了,原來是食堂的暮食啊,劉師傅那手藝,嘖嘖??
崔小篆一臉同情地看向他,把那個胡餅又遞了過去:“想必你是冇有吃飽的,這胡餅雖比不上黎師傅的手藝,但是勉強能飽腹,你填填肚子。”
哪知丁?竟是連接都不接,赧然一笑:“黎師傅給陸少卿做了點零嘴兒,我也一同蹭了幾個......”說到後麵,還抬眸看了一眼崔小篆,有些心虛,連忙又道:“就幾個,不然光吃那劉師傅的暮食,我是真要餓死。”
崔小篆剛剛要暴起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
但一旁的康墩接二連三地聽了這話,隻覺得他們兩個腦子出現問題了。
當真以為他和呂一璋不知道食堂裡飯菜的味道如何?
他和呂一璋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透露出濃濃的擔憂!
完了!這兩個兄弟都被他們刺激出了幻覺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