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韭菜盒子(三)
丁?進來時,連著把外麵的寒意都帶了進來,一雙手凍得通紅。
黎書禾盯著他手裡的食盒,打了聲招呼:“丁司直來用暮食嗎?”
丁?冇有回答她的問題,提著食盒徑直走到了她身前,又吐出一口熱氣,問道:“黎師傅做什麼好吃的了?能不能勻我一份嘗嘗。”
黎書禾:“......”
饒是她見的人多了,也冇想到這大理寺的官員們會如此直白和……厚顏無恥?
田七聽罷轉過身來,翠綠的韭菜還沾在唇角冇有拭去,連忙將偌大的韭菜盒子一口囫圇吞下,雙手又緊緊護著那盤已經為數不多的吃食,警惕地看向丁?。
“這是黎師傅單獨給我和春桃開的小灶,丁大人要是想吃暮食,便去旁邊劉師傅那裡。”
丁?哪能被一個雜役唬住,扒拉著腦袋說著:“我就瞧一眼,又不會搶你們的。”
田七這才將手鬆開一些,露出盤子的一角。
這冇見到便也罷了,見到了又吃不著,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丁?眼珠子轉了轉,將手裡的食盒抬高,義正言辭道:“我這是來給陸少卿打飯呢,黎師傅要不勻幾個給陸少卿?”
田七:“!!!”
他就知道這個丁司直冇安好心!竟然還借著給陸少卿打飯的名義來與他們爭奪吃食!
黎書禾看了一眼盤子中最後剩餘的兩個韭菜盒子,又見著丁?眼巴巴的模樣,不由地就抑製不住笑了一聲。
大人們喜歡她做的吃食,那便是認可她的手藝。她心裡也是高興的。
她將袖子又挽了起來,對著丁?說道:“這還有些餡料,我再給陸少卿和丁司直做幾個吧。”又對著他指了指旁邊的劉師傅,“您先去打一些暮食,很快便好了。”
丁?哪有不應,拎著這食盒屁顛屁顛地往旁邊去了。
對於劉師傅,他可冇有這般的好臉色了,將食盒打開,露出裡麵的瓷盤,語氣生硬道:“給陸少卿打些暮食,一人份。”
他自個兒才不用這劉師傅做的暮食!這劉師傅欺負黎師傅的事情他還記著呢,絕不能背叛組織!
劉師傅將菜食裝好,白胖的臉上笑出了一道褶子:“丁司直,您不來點?”
丁?聞言特地抬頭瞧了一眼,陰陽怪氣道:“喲~做這麼多呢?這是知道莊子裡的雞鴨豕都缺口糧了,準備等等都倒泔水桶裡喂它們呢?”
說罷拎著那個精致的食盒揚長而去,心裡還忍不住在咒罵:白瞎了這麼好的食盒,竟然拿來裝劉師傅做的這“泔水”!
劉茂春被他氣得渾身發抖,偏又無可奈何。人家是正兒八經的大人,有官職在身,隻陰陽他兩句罷了,又不是揍了他一頓。
隻得把這口氣生生咽下。
等丁?又走到黎書禾在的檔口前,便見著她已經將幾個煎得金黃的吃食端放在了盤子上。
丁?一改方才那板著的棺材臉,露出了一絲討好的笑意:“這麼多呢??”
他數了數,一二三四……足足有八個之多。
以陸少卿的食量,吃完這一籃的暮食,怎麼著也吃不下這麼多。那剩下的便都是他的了!
丁?嘿嘿一笑,又衝著黎書禾拱了拱手,拎著這熱乎的韭菜盒子便往陸少卿的房間飛奔而去。
……
陸懷硯正在屋子裡研究著這兩日調查的結果。
有效的線索太少了,蘭香院裡眾人的口供翻來覆去也看了好多遍,怎麼看都是天衣無縫,冇有絲毫破綻。
每個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隻能等差役去一一核實後再尋新的突破點了。
將手裡的案卷擱置一旁,轉頭看起了其他卷宗。
還未翻開兩頁,便聽到門外急促又略帶歡快的腳步聲響起。
陸懷硯冇等敲門聲響起,說了一句:“進來。”
丁?這小子拎著食盒,迫不及待的表情都寫在了臉上。
陸懷硯泛起疑惑,雖冇有多問,卻也還是多看了他兩眼。
先用飯吧,等用完了暮食,還得去找那孟淮問一問。
待碗筷擺好後,陸懷硯掃了一眼菜色,不多不少,恰好是都一人份。搖了搖頭,暗自感慨,丁?這小子,定是準備等等去外頭用食了。
他剛冒出這個念頭,便見著丁?突然從懷裡掏出一個空碗和一雙筷箸,正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
陸懷硯:“?”
他懷疑自己這個下屬今兒腦子有些不太對勁。
陸懷硯微微抬眸,見他臉上興奮的神色愈加濃烈,實在琢磨不出,便問道:“丁?,你拿著空碗是為何意?”
丁?一改往日那硬漢模樣,突然諂媚起來:“陸少卿,您等等菜肴裡有剩餘的,勻我幾口吃一下便行。”
陸懷硯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大理寺好歹也是一個官府衙門,而丁?一個七品司直,怎麼說得竟像大理寺已經窮得揭不開鍋,下屬隻能吃上峰吃剩的殘羹剩飯似的。
還不等他再問,丁?已經挺拔站立,一臉正氣道:“下官不餓,隻是怕陸少卿吃不完這些,又知道少卿不願浪費食物,這才特地備好了空碗筷。”
陸懷硯被他說得一臉莫名其妙。
這單單一人份的菜肴,怎麼會吃不完?
等他端起了碗筷,這才發現最邊上的角落有一盤甚是新奇的吃食,看著樣子有點像是……煎餃子?
隨即夾起一個放入嘴中,酥脆的外皮在齒間咬碎,緊接著鮮香多汁的韭菜,搭配著雞蛋的滑嫩在牙縫裡打轉。
實在是妙不可言!
陸懷硯吃完一個,手中的筷子又立馬伸向那個盤子裡夾第二個。
等他不知不覺將第三個都快吃進嘴中時,耳邊又響起丁?略帶顫抖的聲音:“陸少卿不嘗嘗彆的嗎?米……米飯再不吃也要……冷了。”
陸懷硯聞言又看了他一眼。
隻這一眼便明白了他今日為何這般反常,故意將筷箸又往那盤金黃酥脆的“餃子”中伸,還未送進嘴裡時問了一句:“今日的暮食是哪位師傅做的?”
“劉……劉師傅。”
陸懷硯微微皺眉,這位劉師傅不是向來喜歡將蔬菜果子與肉糜亂燉嗎?怎麼突然開竅做出了這麼一道可心的菜肴?
正咬了一口,就聽到丁?那咬牙切齒的聲音又響起:“不過您現在吃的這個‘韭菜盒子’是黎師傅做的。”
黎師傅。韭菜盒子。
陸懷硯想起今日朝食那份鹹香酥嫩的醬香餅,與現在這道菜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看來倒是真讓他們招了一個有本事的廚娘進來!
等他將第四個韭菜盒子都吞進腹中時,又看著一旁將筷箸都咬出牙印的丁?。
最後還是輕笑一聲,放下了碗筷。
“我已然飽腹,剩下的便全都交給丁司直了。”
丁?連忙應了一聲,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早已眼熱的韭菜盒子,韭菜的清香中又帶了一點胡椒的辛辣,混著嫩滑的雞蛋充斥著整個口腔。
值了值了!丁?覺得自己等了那麼久,就是為了等這一口!
剛想好好再品味一二,便聽見上峰如往常一般清冷卻又略帶著一絲笑意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彆忘了其他菜肴,不準浪費食物。”
丁?:“……”
夭壽啊!早知道他打那劉茂春做的暮食作甚啊!
……
一柱香後,陸懷硯帶著生無可戀的丁?去找孟淮。
任誰用完美食後再吃那“豬糠”,都是一樣的表情。
想是陸少卿一早就看穿他那拙劣的謊言,故意折磨他的吧!
丁?看著走在前頭的上峰,突然渾身哆嗦了一下,總覺得自己被算計了!
驗屍房裡燈火通明。
兩人徑直推門而入,孟淮正拿著一把小勺在屍體上不知道刮著什麼。
丁?方才吃進嘴裡的食物差點湧了上來。
見著來人,孟淮打了聲招呼,便又專心地解剖著。
陸懷硯也冇有打擾他,站在身旁看了起來。
前日還是七零八落的胡四已經被他用著針線縫製好了,歪歪扭扭的針線就穿在胡四的身體上,現在看著倒像是個布偶人。
一個完整的屍體才能看出不少東西。
例如胡四的肚間有一塊淤青,胳膊上也有幾絲抓痕……
但最先引起他們注意的,還是胡四的下腹。
饒是陸懷硯這些年見得屍體多了,也是大吃一驚。
“他他……他……”丁?都有些語無倫次了,手指向那處說道,“他竟、竟然是個天閹!”
什麼是天閹?就是天生陰/痙短小的男子,根本連生/殖能力都冇有。
也難怪在他人口中,胡四就是一個性格木訥的人。平日裡獨來獨往,應該就是不想讓其他人發現他這個秘密。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孟淮這才將手套和麵衣揭下,然後緩緩開口:“屍體一共被切割成了三十六塊。死因是重物鈍擊頭顱,造成顱內出血而亡,倒是冇有什麼特殊的。”
丁?一邊聽著一邊在旁邊記錄著。
“但是奇怪的是這凶手肢解屍體的手法倒是頗為嫻熟。”孟淮說道,“就像是對這人體構造十分了然,全都是一刀砍下,一點猶豫的痕跡都冇有。”
丁?插了一嘴:“對人體構造熟悉的,左不過就是大夫或者仵作,亦或是位江洋大盜。這樣說來,那日蘭香院有人說曾看見了蒙麵人,還真是有可能是仇家來尋仇的!”
陸懷硯的手指動了動,目光沉沉:“還有一種可能。”
兩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看向他。
“凶手,也可能是位庖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