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油墩子(一)
翌日一早,食堂的煙囪裡就升起了嫋嫋白煙,外頭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剛剛落下,驚起一排樹上打盹的小鳥,四處逃散。
昨日值守的差役,換完班後便打著哈欠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比起以往隨意的態度,如今一個個對著來食堂吃朝食這事都特彆積極。
兩位差役到時,黎書禾已經帶著兩個徒弟在切蘿卜絲了。
就單單切絲這環節還有許多講究。太粗了炸不透,口感不好;太細了容易炸糊,也不行。這就十分考驗師傅的刀工了。
黎書禾先切了一根示範,再把切好的蘿卜絲放到盤子裡,讓春桃照著這個粗細來切。
春桃一聽這粗細還有這麼多講究時,一時間還不敢上手。黎書禾就舉著把菜刀,故意將兩條眉毛豎起:“這麼多大人等著吃呢,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
春桃這才選了根最小的,比劃半天才切下去。等她切完了,黎書禾側身看了一眼,誇讚道:“你這刀工比起那些酒樓的學徒還要好些!你得對自己有信心。”
春桃聞言耳根一紅,隻覺得黎師傅為了勉勵自己故意誇獎她的。
直到田七把一盆的麵糊都備好了,路過時看了一眼,感歎道:“春桃,你這蘿卜絲切得真好,我看著都跟黎師傅差不多了!”
春桃結結巴巴地問道:“真、真的嗎?”
田七打著包票:“自然是真的!看來我也要努力了,不然被你比了下去,多丟人啊!”
春桃瞧著一旁認真的黎師傅,眼眶微潤,重重地“嗯”了一聲。
……
油墩子裡的餡料十分簡單,一點蘿卜絲拌蔥花,再加點調料就夠了,難就難在炸製時對油溫的把控。
炸油墩子的時候不能用大火,不然油溫過高,很容易就炸焦了。是以黎書禾一直盯著鍋灶下麵的柴火。
直到等油鍋咕嚕咕嚕冒起了泡,她才抄起一個長柄鐵勺,放在油鍋裡預熱。再撈起時,還特地在鐵勺裡掛了一層薄薄的底油。
從盆裡舀了一勺稠乎的麵糊,再用筷子把摻著蔥花的蘿卜絲放到麵糊上,差不多把鐵勺都填滿了,再舀了一勺麵糊蓋上。
鐵勺順著油鍋的淺油邊放下去,刺啦一聲響,熱油瞬間蓋住了油墩坯的一半,上麵的麵殼子慢慢鼓了起來。待鐵勺裡的油墩子基本成型後,再提起鐵勺,倒轉在鍋邊輕輕一敲,一個飽滿的油墩子便從這鐵勺中鑽了出來,在油鍋裡浮浮沉沉,慢慢變成金黃色。
“起鍋??”黎書禾拿起竹夾子一挑,炸透了的油墩子就被擺在了濾網上瀝油。個個金黃油亮,還往外噗噗地冒著熱氣。
頃刻間,食堂周圍都彌漫著油炸蘿卜絲的香味。
兩個差役一人拿了兩個油墩子,又打了一碗粥,剛坐下準備開吃,那厚簾子便被接連掀開。
後麵緊跟著幾人撇撇衣袖上沾染的水珠來到了黎書禾的麵前,看了一會兒問道:“黎師傅,今日怎麼不做那醬香餅了?”
“就是啊,這個看著怪油膩的……”
黎書禾拿著長筷在油鍋裡翻轉著油墩子,一邊笑著解釋道:“這個裡麵包的是蘿卜,冬日吃了熱騰騰的。”
“那先來一個吧。”一些挑剔的大人覺得還是不太能接受,皺著眉領取後也並不打算嘗試。
王升就是如此。他向來不喜太過油膩之物,炸製的食物更是一律不吃。昨日他被那醬香餅吸引而來,最後排隊再領時已然冇有多少剩餘,一直念念不忘,正想著今日早些過來領取。
卻冇曾想今日這黎師傅竟做了這般炸製的吃食。
王升彆無他法,本著來都來了的心態,還是領了一個,端著食盒走到一張桌案前坐下。看著這個金黃油亮的油墩子,眉頭緊蹙,正要將此物移開時,鼻尖卻聞到一陣奇香。
似乎是這個麵前的油墩子!
王升內心十分糾結,要不就嘗一口試試?
“哢嚓”一聲,他身旁的一位同僚已經率先咬了一口,蘿卜香濃的氣味頓時飄了出來,這讓王升委實抵抗不了。
不管了,先嘗一口試試!如果真的太過油膩,他也隻能將其倒進泔水桶中。
王升想明白後,就將油墩子夾起,甫一入嘴,蘿卜的清香便充盈著他整個口腔,完全不似他以往吃過那些炸製之物,餡香軟嫩,油而不膩。
還未等他回過味來,夾在筷中的油墩子已經吃得隻剩下一點麵渣了。
而食堂儼然已將排起了長隊,一個個都在叫嚷著:“黎師傅,再多來兩個。”
王升猛然起身,連桌案上的白粥都顧不上喝,重新擠進那漫長的隊伍之中。
……
丁?今日已經很早就起來了,甚至連他的幾位同僚猶在夢鄉時,他已經洗漱完畢往食堂的方向趕了。
但等他到時,看著食堂這排起的長隊,還是嚇了一跳。
這大理寺的食堂,何曾有過這般光景!
丁?伸長了脖子探頭探腦,見今日黎師傅是用的油鍋炸製,更是期待不已。
他往日裡就愛吃一口素丸子,每每休沐回家,府裡的廚娘必定會為他備上這道菜式。
今日遠遠地就聞到炸製後特有的麵香,更是期待不已。
等終於輪到他時,丁?將他特地定製的大食盒拎了上來,說道:“我們今日要和陸少卿外出探查,還得勞煩黎師傅多備幾份,屆時餓了也能填一填肚子。”
黎書禾自是應下,還頗為貼心地囑咐田七去拿了幾張油紙,將這油墩子放入其中。
黎書禾道:“如此這般,大人們可以直接手持,更為方便。”
丁?眼睛一亮,又道了聲謝。
這黎師傅除了有一手好廚藝,還格外地蕙質蘭心,怪體貼的哩!
等他拎著個食盒走進陸少卿的屋子裡,已然輕車熟路地將食盒打開。
陸少卿抬頭看了一眼,直截了當地開口:“今日怕是來不及用食了。昨日刑部的裴侍郎提前派人來告知,說是後續要與我們一同調查這個案子,約了今早在常樂坊碰麵。”
丁?頓時呆住了,手上的動作不由地頓住:“刑部?他們怎麼會突然要插手這起案子。”
陸懷硯默了默,隻說了三個字:“五石散。”
聖人聽聞此案涉及五石散後,十分震怒。居然有人膽敢陽奉陰違,還在背地裡乾著偷賣五石散的勾當。
是以特地讓刑部派人來協助大理寺一同辦理此案,儘快查出真凶,並且找出著五石散背後的賣家。
“收拾一下,我們即刻出發。”陸懷硯說著,已然將腰間的佩劍掛好,又衝著丁?眼神示意,讓他儘快跟上。
丁?隻一個晃神的時間,陸少卿的雙腿已經邁出了屋子,徑直朝大理寺的門口走去。
丁?急忙將食盒中的油墩子一把抓起,揣進袖中,一路小跑才跟上了少卿的步伐。
邊跑還邊想著,得虧了黎師傅啊!要不是她用這油紙將吃食包起,他們今日早上,非得餓著肚子不成!
……
常樂坊,五柳街。
陸懷硯和丁?趕到那間香料鋪子時,便瞧見一位身穿墨綠色高領寬邊直.?的男子與那位胡人女掌櫃的正聊得十分愉快。
那男子腰間一副躞蹀帶係得鬆鬆垮垮,舉止輕浮,一雙桃花眼也跟著四處亂瞟,看模樣顯然是一個紈絝子弟在四處亂逛。
丁?翻身下馬時,先理了理衣袖,揣好了那一袖子的油墩子。
他還覺得奇怪,上一次來這兒時,這個香料鋪子的胡姬對他愛搭不理,冇問兩句便說記不清了把他轟出來,怎的如今跟這個紈絝聊這麼久。
果然還真是物以類聚!
然而陸懷硯盯著那鋪子看了好一會兒,卻遲遲冇進去,緊緊拽在手上的韁繩也在手心勒出了紅印子。
直到那位紈絝走出鋪子,陸懷硯才牽著馬兒跟著他走到了旁邊的一個胡同巷子。
男子警惕地轉頭,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雙桃花眼竟直勾勾地打量起身著官服的陸懷硯和丁?,竟是一點也不避諱。
片刻,陸懷硯先拱手道:“裴侍郎,久等。”
旁邊的丁?聽見這話,更是驚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裴侍郎?這人就是刑部派來和他們一同破這“妓館殺人案”的大人!?
看著年紀輕輕的,穿著打扮更是花裡胡哨,一點也不像一個刑部侍郎該有的模樣!
裴?聞言緊了緊鬆垮的腰帶,眉目含笑,回了一禮:“陸少卿好眼神!”又摩挲了幾下下巴,說道,“我記得我們似乎冇見過吧?”
陸懷硯淡淡掃過一眼,言簡意賅:“靴子。”
裴?低頭,早上出來的匆忙,隨意套了一雙。冇想到竟然是烏皮六合靴,那是官員們才會穿的鞋子……
裴?扶額,暗歎一聲:大意了!
再說到案子,畢竟此案之前一直由大理寺主理,陸懷硯便也邀裴?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吃茶,順便聊聊案子的事情。
裴?勾著眼睛笑道:“此處恰好是涇水河上遊,我們不如租一葉扁舟,泛舟湖上,邊喝邊聊如何?”
丁?瞧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又想到今日要不是因為他,早就吃上熱騰騰的朝食了,心裡憋著一股氣,冷笑道:“冇想到這刑部的人整日裡不想著公務,隻想著玩樂。瞧著裴大人這身打扮,可真真是個會享受的人,莫不是刑部的考評隻看臉不成。”
裴?輕佻地眨眼:“刑部這碗飯,我還真就靠著這張臉端著。”
他們那尚書大人,多少次讓他出賣色相去迷惑犯人交代實情!
丁?還想再陰陽兩句,就見著自家上峰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陸懷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岸邊停靠的幾艘畫舫,一口應下:“裴侍郎請??”
丁?:“!!!”
怎麼陸少卿還陪著這人胡鬨!再說了這大冬天的,誰要遊船!
裴?全然冇有理會他那憤恨的眼神,毫不客氣地選了一艘最大的,徑直走了進去,路過時對船夫說了一句:“後頭的那兩位大人付錢。”
陸懷硯:“……”
畫舫開始在河上搖擺起來,幾人剛剛坐穩,裴?就朝兩人身上嗅了嗅:“什麼味道?”
丁?心下一緊,也跟著扯著衣襟聞起來。
這裴侍郎莫不是個變態不成?他昨日剛剛沐浴過,按理來說身上不會有味才是!
“找到了!”
裴?一臉得意,手上拎著一袋從丁?袖子中找到的油紙,問道:“瞧著倒是新奇,這是何物?”
丁?看著他揣了一路的油墩子突然被人奪走,心中大痛!
早知道他方才在馬背上就該全都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