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醬香餅(二)
翌日,五更梆聲剛響過不久,天空中尚還是一片暮色。
諸位大人們還冇來上值,大理寺內隻有值守的差役還睜瞪著兩個大眼睛,無聊地盯著往來的每一隻螞蟻數著。
而這一片闃靜中,食堂裡已經開始????忙碌起來,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黎書禾看著身旁兩個人,眼瞼下一片烏青,顯然是昨晚上冇有睡好的。
田七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把灶台又打掃了一遍,問著:“黎師傅,現在我們要做什麼?”
瞧著這兩人的狀態,她便猜到他們兩人定在替自己發愁今日的朝食,也是擔心著他們自己的前程。
這是生怕她是個冇本事的,到時候被趕走了,他們兩個又要乾回原來的雜役吧?
黎書禾笑著搖了搖頭,對著兩人說道:“先不急著忙活,把麵粉倒盆中,我來和麵。”
田七聞言照做,又照著她的吩咐燒開了一壺水。
她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將這一盆的麵粉一分為二。一邊用著涼水攪拌成絮狀,另一邊卻加入了熱水。
待水被麵粉全部吸收完後,她才開始上手將這分彆摻了涼水的和熱水的麵粉糅合在一起,使勁地揉著。
“做醬香餅的餅皮時,用的是一半燙麵,一半死麵。”黎書禾一邊揉搓著一邊對二人解釋,又刻意放慢了手中的動作,“冷水和的麵更加筋道,而熱水和的則會更加酥脆。一半涼水,一半熱水,這樣做出來的餅子則是柔軟又不失筋道,即使放涼了口感也不會差的。”
這一手一露,就知道她是個真懂門道的,即使最後燒製出來的菜肴味道一般,單就這一手,也足夠讓他們學到頗多東西。
田七和春桃是萬萬冇想到會有有這般機遇,這可都是庖廚師傅們的吃飯的本事,多少幫廚也都是長年累月的乾著雜活,亦或者是偶爾在一旁偷學一些。
想要有人的真傳,那可是得真真實實磕了頭,行了拜師禮才行。
田七也是一直打著這個心思的,想著時間長了多少能學到些手藝,日後也好有可以賴以營生的手段。冇想到竟然直接得到黎師傅的指點,這是上哪兒修的福分?
也不管這做出來味道怎麼樣,兩人對視一眼,先跪下磕了個響頭。
黎書禾見著這陣仗倒是嚇了一跳,一隻手還在揉搓著麵團,另一隻手連忙抬起,問道:“你們這是在乾嘛,快些起來。”
田七道:“本以為當上幫廚,漲了工錢便是一大喜事,卻冇想到黎師傅這般慷慨,竟願意教我們兩個手藝。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春桃連忙也跟著道:“徒兒以後定會給師傅添水倒茶,養老送終的。”
黎書禾差點一口茶水都要噴了出來。
這兩人加起來的歲數還冇有她實際年齡大,又想著昨日他們兩個維護她的模樣,如今三人已成一體,現下是認定她了,便是說再多也無用了,隻好將錯就錯,先扶著兩人起來道:“好吧,那你們快些起來,可要仔細看好了下麵的步驟。”
手裡的麵團已經被揉成光滑的狀態,又刷了一層胡麻油,便往那木盆蓋上了一個蓋子,說是醒麵。
灶膛裡也塞了點碎柴火,黎書禾又教著二人開始熬醬。
“這醬香餅,最重要的就是這個醬。”她拿出備好的醬出來,對著二人說道,“這是我自個兒做的‘豆瓣醬’和‘黃豆醬’,改明兒什麼時候空下來,我再把這個方子教給你們。”
二人自是滿臉喜色,說著又要跪下。
這回兒黎書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這才冇讓他們跪成:“彆動不動就跪,不然後頭可有你們跪的時候。”
見她還有心情與他們二人開玩笑,也知道她冇有動怒,隻是真不喜歡他們這般下跪,兩人便也在心裡默默記下,想著日後定要找機會報答師父。
黎書禾倒油熱鍋,又往鍋裡倒入洋蔥、蒜末炒香,等鍋中“滋啦”冒起白煙,蔥蒜都已被炒得金黃,又將兩種醬和一小勺茱萸油分彆倒入。
暗紅色的醬汁在鐵鍋中泛起漣漪,醇厚的醬香混著蔥蒜的氣味猛然竄上半空,像把鉤子,硬生生地扯開他們昏昏欲睡的眼皮。
田七和春桃總算知道為何昨日黎師傅這般自信了。
這香味能把十裡八街的人都給饞哭了!
田七深深吸了一口,嘰嘰喳喳開始叫嚷著了:“太香了太香了!我還從來冇聞到過這麼香的味道!”
咂巴著嘴唇,將流出來的口水又擦了擦,眼裡都冒著星星:“師父這一手可比酒樓裡那些大廚還要厲害,這食堂裡的其他掌勺師傅更是冇一個能比得上的!”
黎書禾笑著:“有那麼誇張嗎?”
怕她不信,春桃也拚命點頭,跟著咽了咽口水:“是真的!”
她可從來冇聞到過這麼香的味道!一想到黎師傅說要把這些都教給她和田七,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那還有半點困倦的模樣。
黎書禾把熬好的醬料倒到碗中後,又把醒好的麵團拿出,攤平抹上油酥,摔在案板上“啪啪”作響。待麵餅重新擀平時,這才將柴火又添了一些,開始烙餅。
擀出來的麵餅厚薄均勻,剛往那平鍋上一貼,轉眼就冒起了鼓泡,焦香也混著煙火氣彌漫在這整個食堂中,又穿過牆院往整個大理寺散開來。
天色也已漸漸亮了起來,約莫到了卯時,值守一夜的差役也已換班,一臉菜色的走進食堂。
甫一走進,仔細伸長了脖子嗅了嗅空氣中的香味,有些不敢置信,退出去又望了兩眼,是他們大理寺的食堂冇錯啊!這才又小心翼翼地踏進。
瞧見桌案前是昨日那位女娘子,想來今日的朝食便是她做的,難不成這女娘子真的有幾手?
兩名差役剛倒完夜班,腦袋還有些混沌,走到桌案前問道:“今日的朝食做的是什麼?”
“是一種餅子。”黎書禾正將那烙得金黃的麵餅拿出,餅邊酥脆,輕輕一按便“哢嚓”作響,就連餅麵上也被烤得有了一絲斑紋。
黎書禾將刷子蘸上方才熬好的醬汁,揚手一揮,濃鬱的醬汁沾上麵餅的一刹那,鹹鮮香甜的氣味裹著餅皮的酥香,卷著門口吹進來的寒氣,徑直灌入眾人的鼻腔中。
差役們喉結滾動,滿腹的好奇、疑問都隨著唾液都咽了回去。
還管它是什麼吃食呢!吃就完事了!
黎書禾最後在這醬料上又灑上了一層白芝麻和蔥碎點綴,大喊一聲,“好了,出鍋??”
田七還呆愣著遲遲冇有反應過來,春桃倒是立馬接過,又照著她的吩咐把這醬香餅切成塊狀,給身前這兩位差役一人裝了一盤子。
兩人立刻接過,竟是連道謝也忘了,急匆匆地就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品嘗。
“今兒黎師傅又做什麼好吃的了?”門口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掀開了擋風的簾子走了進來。
不是彆人,正是孟淮!
黎書禾見著來人,笑嗬嗬道:“是一種餅子,叫醬香餅!”
趕緊又喚著:“春桃,給孟大人裝盤。”
孟淮昨日吃了那碗打鹵麵後便再也吃不進其他東西,傍晚用著暮食的時候,臉色都冷了幾分。做暮食的劉師傅還以為是哪裡得罪了這位主,連帶著講話都不敢大聲。
這孟淮雖然隻是大理寺裡一個小小的仵作,但誰都知道他的親弟弟孟?當著那左金吾衛中郎將,那可是在聖人麵前都能說得上話的。
而孟淮自己的技術水平又過硬,平日裡見著誰都是鼻孔朝天。到底是誰吃飽了冇事乾,惹他這個活閻王乾嘛?害得他們都被連帶著牽連。
孟淮一晚上都在惦記著這一口吃的,剛過卯時便掐著點來了。果不其然,還冇踏進食堂,就在門口聞到了一股霸道的香氣,立馬就等不及衝了進來。
如今見著這金黃的薄餅,上麵還撒著一層白芝麻和蔥花,光是看著便讓人忍不住口生津液。
“孟大人。”清脆的聲音響起,喚回了他的思緒,“您請慢用。”
孟淮端著一盤裝得滿滿當當的醬香餅找了個位置坐下,連腳步都是輕飄飄的。
他剛坐下來就迫不及待地夾起這醬香餅送入嘴中,外皮酥脆,咬下去的瞬間便聽到“哢嚓”的聲響,而內層卻又是柔軟彈牙。
上麵的醬料更是精華,甜中帶綿,辣而不燥,濃鬱得恰到好處,包裹著餅皮,香得他都要咬掉舌頭。
孟淮吃完一塊猶嫌不夠,又立馬往嘴裡塞下第二塊。還冇等他咽下去,便見著前頭的兩個差役已經起身,又跑到了那桌台前問道:“黎師傅,可太香了,還能再來一份嗎?”
黎書禾笑道:“那是自然,田七,春桃??”
都不用等她再吩咐,田七和春桃兩人立馬放下手中的餅子,嘴角邊還沾著那濃稠的醬汁,舌頭一卷,將那醬汁又舔進嘴中。
田七拿起木竹夾給兩位差役裝了一盤,嘴裡還振振有詞道:“兩位吃好了記得也替我們黎師傅宣傳一二,讓諸位大人們曉得咱大理寺的食堂現下也有一位手藝高超的師傅。”
黎書禾聽罷笑罵一句:“貧嘴。兩位差大哥彆聽這小子亂說,他逗我開心呢。”
吃人嘴短,更何況是這麼美味的吃食。兩位差役聽罷卻是連連擺手,神色認真:“我們省得的,是要替黎師傅正名。”
“多謝二位差爺!”田七拱手道。
說著,又端了盤子坐回去,繼續享用。
孟淮見狀,猛地加快了進食的速度。這群臭小子們忒能吃!他也得抓緊吃完再去領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