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醬香餅(一)
呂一璋壓下心頭對孟淮的不滿,敲開了陸懷硯的屋子。
“進來。”
一聲清冷的聲音響起,呂一璋又理了理衣袍,確認穿戴整齊了,這才走了進去。
他將卷宗放下,說道:“陸少卿這是蘭香院裡眾人的口供。”
陸懷硯放下手中的書籍,接過卷宗,淡淡地說了句:“辛苦了。”
待他將卷宗攤開查閱時,呂一璋也就繼續說了下去:“大人,我和康墩二人也走訪了胡四生前住所,發現他一人獨自居住在那清平坊,地處偏僻,環境幽深。也問過附近的鄰居,都說他平日裡從來不同其他人來往。”
陸懷硯雖然還看著手中的案卷,卻也聽了進去,雖未抬頭,聲音響起:“除此之外還有冇有什麼線索?”
“冇有了......”呂一璋搖了搖頭,短短兩日,能查到這些已是不易。
見著上峰還沉浸在卷宗裡,他一時不敢再多言,就站在一旁等候,空氣也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燭芯微微爆裂的聲音。
陸懷硯忽一抬頭,燭光映在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甚是好看。
“胡四開始負責采買後大多去哪些地方,可有查證過?”
“有的。”呂一璋指了指桌上另一端的案冊,說道:“這上麵都是胡四日常出入的一些場所,和蘭香院采買的清單也都對得上。”
陸懷硯拿起這本案冊細細查看起來,過了片刻,拿起朱筆圈了一處,又遞了過來,問道:“這裡呢?”
呂一璋定睛一看,是一處胡商開的香料鋪子。雖說不是特彆有名的鋪子,但胡商的香料味道確實要比普通的要香一些,倒是也不奇怪。
他思索了片刻,應道:“也是蘭香院裡的女妓們平日所用之物,對得上。”
陸懷硯將桌案上的長安城輿圖攤開,又在蘭香院和那間香料鋪子上各畫了一個紅圈。
呂一璋一眼看明白了,當即“咦”了一聲。
陸懷硯用筆端點了點輿圖,說道:“這位胡商的香料鋪子在常樂坊,五柳街,與地處偏南的蘭香院相隔甚遠,此為其一。”
“而蘭香院所在的河濱坊內,亦有不少間胡商開的香料鋪子。胡四舍近求遠,特地跑這麼大老遠去買香料,此為其二。”
他又點了點桌案:“還有,這麼大一筆開支,竟都是他一個剛剛才負責采買的新人來做主,你說奇怪不奇怪。”
陸懷硯將這些卷宗和案冊儘數合起,又揉了揉太陽穴,說道:“去查查吧,照著這條線路去走一遍,看看這條線的沿邊有冇有什麼新的線索。”
這胡四繞這麼大一圈路來這裡采買香料,定有蹊蹺。
呂一璋臉上充滿了興奮的神色,覺得這案子到了現在,總算是有了點進展。
雖已夜深,身子卻仍不覺得疲倦,隻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乾勁:“陸少卿,這次我等定然全力以赴,保證漂漂亮亮地破了這個案子。”
陸懷硯嗯了一聲,又交代道:“把這份口供上的證詞也全都去核實一遍,看看有冇有人在扯謊。”
這次說的蘭香院裡麵的那些人,現在大理寺已派人輪流把守著出口,一時半會兒這地方怕是也無法再重新營業了。
呂一璋躬身應道:“是。”
抱著這一大堆卷宗正要回屋時,呂一璋又想起什麼,腳步一頓,轉身衝著陸懷硯又行了一禮。
陸懷硯將筆擱置在筆架上,抬眸看他。
呂一璋回稟道:“先前少卿應允食堂再招一個掌勺師傅,我便將此事委托給了孟淮兄。現在人已經招到了,跟您知會一聲。”
陸懷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正待呂一璋重新提步而去時,身後又傳來一道詢問的聲音:“新招的師傅叫什麼名字?”
呂一璋在來之前正好去了一趟錄事堂,也看過黎書禾的資料,倒是說得上來。
隻不過陸少卿怎麼會關心如此小事?
他狐意地打量了一下上峰,隻見他還是拿著朱筆細細批注,仿若隻是隨口一問罷了。
呂一璋輕咳兩聲,臉上湧起一陣羞意。
陸少卿與他們不同,對著吃食一向秉著“飽腹即可”的態度,又怎麼會跟他們這般,是想打聽師父的來曆和手藝的?
想必隻是要了解大理寺新入職人員的底細罷了。
呂一璋想明白後,立馬應道:“是個女娘子,叫黎書禾,吳州人氏。”
陸懷硯點點頭,不再問了。
呂一璋見著自己上峰又認真地投入工作之中,更是深覺要以他為榜樣,輕手輕腳地替他掩上房門後便離開了。
而陸懷硯也在此時抬頭,晦暗的眼神在微弱的燭光下閃爍。
黎書禾。
他嘴唇輕輕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那日那個女娘子經營的食肆叫盧記食肆,應當是姓盧的。看來與大理寺新招的師傅不是同一個人。
陸懷硯輕輕扯了一下唇角,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知道為何會對那日的吃食念念不忘。
也罷,找個時間再去那盧記食肆吃一頓便是。
......
黎書禾帶著新收的兩個幫廚準備去庫房選明日朝食所需要用到的食材。
這兩個幫廚,男的叫田七,女的叫春桃。皆是在大理寺食堂乾了許多年的雜役。春桃要稍微短些,隻待了兩年不到,而田七待的時間略長,已是五年有餘。
對於大理寺眾人的口味,兩人也是有所耳聞,大約都能說上一些。
他們自己都冇想到,黎書禾會選了他們兩個毫無經驗的人來當她的幫廚,對此也是十分感激。
一路上,田七的話匣子打開了就冇關上,等走到庫房時,已經將自己的老底都抖了個乾淨。
黎書禾偶爾會插嘴問幾句,但大多數時間都是聽他在說,也適當問春桃幾個問題,將他們二人的底細都了解清楚。
等到了庫房門口,黎書禾將腰牌給了掌管庫房的雜役看了一眼,客氣地說道:“差大哥,我來領明日朝食的食材。”
雜役看了她一眼,確認後便又讓她去前頭挑選,眼神還有些閃爍:“黎師傅是吧?”
“是的。”
雜役一臉為難,強行扯了一個笑:“劉師傅現下正在裡頭挑選著呢。”
話一說完,兩條眉毛耷拉在一起,十分為難。
這劉師傅,早不來晚不來,偏今日來說這臨近歲末,案子頗多,許多大人們都在衙裡留值,要給他們做宵夜吃。
他一個小小的雜役,人家管庫房的采買都不發話,他瞎指揮個什麼勁。
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盼著劉師傅不要太離譜就行。
現下看到新來的這位師傅,立馬就琢磨過味來了。
這劉師傅敢情是在這挖坑給她跳呢。
雜役將那油燈又往登記冊上照了照,以示清白:“幾位,真冇騙你們,劉師傅確實是一刻鐘前便來了,現在還在裡頭呢。”
黎書禾點點頭,帶著身旁的田七和春桃往庫房裡麵走了。
這劉師傅的兩個幫廚,一人拎著個大竹筐,時不時往裡麵塞著東西,而他正站在後麵指點江山:“這個豚肉拿走,對都拿走。”
“這幾顆蔬果看著倒是水靈的,都裝上。”
其中一個看著裝的滿滿當當的竹筐,還猶豫了一下:“劉師傅,這麼多,大人們吃得完嗎?”
“吃不完怎麼了?那我拿來明兒做暮食不成嗎?!”說著“啪”的一聲拍了那名幫廚的腦袋,說道,“少?嗦,我說拿什麼就拿什麼!”
那兩名幫廚不敢說話了,隻一個勁地聽著劉師傅的指揮往裡麵拚命塞著東西。
田七在一旁氣憤道:“這劉師傅偏趕在這時候來挑食材,擺明了是針對黎師傅的!”
春桃雖然膽子小了點,卻也一直點頭,一臉的同仇敵愾。
這時,劉師傅眼尖瞧見了他們幾人,慢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說道:“哎喲~可真是不趕巧,那些大人們啊說這幾日在這值守辛苦,特地托我給他們做一頓宵夜。”
田七徑直上前質問道:“便是做一頓宵夜,也用不了這麼多的食材吧!你這分明是故意想給黎師傅難堪!”
劉師傅看著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夥子,冷哼一聲:“小夥子,飯可以亂吃,這話可不能亂說。我隻是受大人們所托,給他們做宵夜罷了,再說了,你們一個做朝食的,哪需要什麼食材?抗幾袋麵粉回去不就成了。”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你??!”田七有些衝動了,看著庫房裡的好東西被他們一籮筐全裝走,心裡實在有些憤憤不平,正準備去找覃采買來評評理,便見著黎師傅勾起唇角,對著麵前這個故意為難他們的劉師傅說道:“這怎麼還有好多蔬果,劉師傅是要還是不要?可是留給我的?”
“要,怎麼不要??”劉師傅指揮著兩個幫廚上前,把剩下的那些蔬果全部一窩蜂的搬空了。
黎書禾拍拍手,笑道:“雖說我初來乍到,但對大理寺食堂中的一些規章製度也略有耳聞。這若是每日剩餘的食材亦或者浪費的食物過多,可是要記錄每個人的月度考評的,我說的可對?”
田七猛地點頭應和:“對對對,是這樣!”
“劉師傅,您可悠著點,小心到時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黎書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可就得不償失咯。”
隻為了給她一個下馬威,便來這麼一出,真想看她出糗,那也得來光明正大的,這麼暗戳戳地在背後搞小動作有什麼意思。
劉師傅被她一頓陰陽,自是臉色鐵青。
本以為這女郎若是好言求饒,他還會勻她一些,看她竟敢對著自己不敬,當即鼻子裡就發出重重的哼聲,帶著人走了。
人是被他們氣走了,可是田七和春桃急的不行。
兩個人看著所剩無幾的庫房,心裡就像熱鍋上的螞蟻。
“黎師傅,這下該怎麼辦!”
“山人自有妙計!”她說著慢慢在庫房裡轉了起來。
一邊轉著,一邊想到她今日從盧記食肆搬來的兩大壇子醬料,黎書禾眼睛一亮,有了!
“田七。”她喊了一聲,吩咐著,“田七,你去扛幾袋麵粉來,春桃也去幫著一些。”
田七:“啊?”
田七結結巴巴:“真、真的隻要麵粉嗎?”
黎書禾想了想:“那再來一些粳米吧,可以熬粥。”
就這?!
田七有些擔心起來。
黎師傅莫不是真的被逼急了,就白米麵能做什麼啊?
他苦著張臉,領著春桃去領東西了。
最後出來時,黎書禾則在登記冊上寫下了她領取的數量,簽上自己的名字。
雜役鬆了口氣,忙衝著她拱手道:“今日也是我的疏忽,多謝黎師傅。”
當時就不該怕得罪人,把劉師傅給放進去了。為了做一頓宵夜,把庫房裡給第二日朝食備下的食材都領走了。此事若是被覃采買知道了,他定然是逃不過一頓責罰。
黎書禾對著他笑了笑,隻道:“明日我會早點過來,還望您替我留意一二。”
“一定,一定。”
等走出了庫房後,田七扛著那袋麵粉,心裡還有些不舒坦:“按我說就該上報給覃采買!讓他罰一罰這些個人!”
除了劉師傅,那雜役也該罰!
黎書禾卻問他:“若是真罰了那雜役,日後他就一定會多關照我們替我們多留食材嗎?”
她上前托了田七肩上的麵粉一把,漆黑的瞳孔在這暮色中閃著光,自己又回答了方才那個問題:“我看未必吧。若是那雜役受了罰,以後說不定就會懷恨在心。那時若是他人再挑唆一二,等他們一起聯手,那我們的處境隻會更加艱難。”
田七默默低下了頭,深知自己確實太過衝動。
“黎師傅……我……我……”
“我知道的,你也是為了我好。”她揚眉,那淺淺的梨渦又露了出來,拍了拍他肩上的麵粉,“這不是還有上好的白麵嗎?”
一直沉默的春桃眼裡也露出憂愁:“可是就這大白麵能做什麼吃食呢?”
大白饅頭配白粥?連點肉沫星子都冇有。想來明日一早,食堂裡又要聽取“唉聲一片”了。
黎書禾打著包票道:“放心吧,你們既然跟了我,我也定然要露兩手真本事讓你們瞧一瞧。”
說罷,田七和春桃兩人躁動不安的情緒稍稍被安撫了一些。
是夜,黎書禾安然入睡,準備好好休息以準備明日的朝食,而另外兩個人則憂心忡忡睜眼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