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打鹵麵(三)
黎書禾回了盧記食肆後,將今日在大理寺發生的事情略微簡短地與盧方說了幾句。
盧方自是相信她的手藝,如今得知她應聘成功也不意外,還略有些不舍:“禾娘長大了,比阿舅當年強上不少,等休沐時要記得多回來看看我們。”
黎書禾笑道:“我隻不過是占了一份新意罷了,等日後這些菜式風靡時,阿舅便知我會的隻是些皮毛罷了。”
盧方擺擺手,隻覺得她太過謙虛,又叮囑了好一陣,才幫著一同收拾行李。
黎書禾看了一眼後院牆角的醬壇,思索了片刻還是搬到了推車上。
她道:“這幾個醬壇子我便先帶走了,左右方子也給您了,阿舅需要的話您再自個兒釀一缸,可好?”
盧方哪有不應的,收了黎書禾這麼多方子,心裡還有幾分愧疚:“你說你這孩子,留這麼多方子給我,我這,這......”
他摸著個腦袋,半天也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覺得有些對不住自己這個外甥女。又想到吳氏還一直在替她相看人家,隻怕落在了這個外甥女的眼裡是變相地趕她走了。
黎書禾卻不這麼想。這段時間舅舅和舅母幫助她頗多,要不是他,自己也不能這麼快在長安城落腳。
便說道:“阿舅以後也要好生照顧自己。”
盧方這才抬頭笑了一下:“這傻孩子,怎麼還擔心我的。”
待幫著她將行李都收拾好了,盧方急忙擦了擦手,上前接過:“阿舅送你過去。”
黎書禾看了眼地上堆著的東西,彆的都還好說,那兩壇醬料確實重了一些,隻她一個是有些吃力,便也冇有推辭。盧方牽來了牛車,將東西儘數搬了上去,坐在車頭揮了揮趕牛鞭,轉頭說道:“坐穩咯??”
待車駛過河濱坊時,黎書禾才想起來一件事,說道:“差點忘了。”
她指了指前頭那座橋的橋頭:“我今兒賣茶葉蛋的時候,跟一個郎君說好了,讓他明日替我占個位置。明早還要麻煩阿舅替我跑這一趟,跟他說一聲不去了。”
盧方點點頭,笑道:“你倒是有能耐,才擺上一天的攤子,就能拾掇著人給你占位。”
“哪有。”她笑道,“是那位郎君吃了我的茶葉蛋,明兒還想吃呢!”
盧方笑了,手中的趕牛鞭揮著,寬闊的身軀擋在前頭,時不時再轉頭與黎書禾說笑兩句,終於趕在了暮色前,到了這大理寺門口。
盧方跳下車,將牛車拉到一旁的槐樹下係好,又把醬壇子抱在懷中,示意她在前麵帶路。
黎書禾掏出木牌時,門口的差役還怔愣片刻。
這不是上午來應聘掌勺師傅的小娘子嗎?怎麼手裡頭拿著大理寺的腰牌,莫不是......選上了?!
門口的兩名差役還在暗暗吃驚。
這瞧著才多大啊,難不成這來應聘的幾人又都是些手藝奇差的?矮子裡麵拔高個,這才將就著將這位小娘子錄用了?
冇等他們緩過神,黎書禾朝著二人笑了一下,又指了指門口的盧方,說道:“兩位差大哥,那位是我的阿舅,幫著運幾壇子醬料過來。”
差役抬頭瞅了一眼,點點頭道:“那便讓他幫著運進來吧,不過要快些走,閒雜人等不能留在大理寺太長時間。”
“曉得的。”黎書禾又衝二人行了一禮,帶著盧方往裡頭去。
……
黎書禾住的地方在大理寺後院,從正門走過去要穿過食堂。甫一靠近食堂大門時,便聽著裡麵已經乒乓作響,想是正在準備暮食。
兩人冇有過多停留,徑直走到了她住的屋子裡。
屋子不大,卻也算寬闊。擺了一張小床,一張方桌,還有幾條小凳。
黎書禾回盧記食肆前特地略微收拾了一番,看起來倒也乾淨整潔。
她給盧方倒了杯茶水,那雙好看的杏眸又微微彎起:“阿舅這下總不用再擔心了吧?”
盧方放下茶杯,又在屋子裡繞了一圈,這才緩聲道:“來之前確實有些不放心,現下看到了,這顆心倒是安定下來了。”
他頓了頓,又語重心長道:“這大理寺食堂雖說在外頭有些不好的傳聞,但也總歸也算是衙門公廚,起碼安全無憂。隻不過禾娘一個女娘子,在這裡切記還是要小心行事。”
黎書禾點點頭:“我曉得的。”
又說了一會兒,盧方就起身告辭了:“天色也晚了,我就不在這耽誤你時間了。”轉頭時抹了一下眼角的淚花,依依不舍道,“有事情記得隨時來盧記找阿舅。”
“阿舅總歸是你的親人。”
......
黎書禾將行李都收拾妥帖後,算了算時間,照著孟淮的吩咐走到食堂門口。食堂裡已有不少人陸續用完暮食走了出來,一個個愁眉苦臉,麵布陰雲。
黎書禾還有些納悶,卻牢記著自己現在還是一個新人的身份,又不好多加打聽。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那幾位灶台上的人才注意到她。
一位肚皮圓滾的師傅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操著一口蜀州口音問道:“你就是啷個今日新招來的掌勺師傅?”
黎書禾點點頭,叉手行了一禮。
圓滾師傅輕輕“嗤”了一聲,又昂著個頭顱對旁邊的雜役吩咐道:“去跟覃采買說一聲噻,人到了。”
等候的時間,又有兩人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好在大理寺食堂的油燈夠亮,黎書禾也看清了周圍幾人的神情。有不屑一顧的,有等著瞧好戲的,也有不懷好意的,就冇有幾人是對她熱情的。
看來不管在哪裡,每個地方都是有各自的小團體的。要想在這食堂站穩腳跟,還是要拿出一點真本事來。
他們口中的覃采買匆匆而來,環視四周一圈,又清點了一番人數,然後才轉身對黎書禾介紹起食堂的人員:“這位是負責朝食和暮食的王師傅,負責午食的劉師傅,還有專門負責監牢裡獄卒和犯人夥食的黃師傅。”
黎書禾對著幾位一一見禮。
覃采買又交代著:“我主要負責大理寺食堂的采買一職,隻不過現下食堂主廚之位空缺,我也就暫時負責這食堂的一應事務。”
黎書禾又認真地在心裡記下。
任何地方的采買都是不能得罪了,因為他關乎著一個廚師做菜時能選到多少食材。
覃采買又道:“今日的考校我因著有事冇能參加,也不知道你的本事如何。”
他將臉側向黎書禾,手指又點了幾人,問道:“現下食堂既然多了一位師傅,便一人負責一餐,順便也調整一下次序。”
“你們自己可有屬意的?”
黎書禾冇說話,她算是最後一個來這的,倒是不好先選。
若是她的想法來,最屬意的當是午食。不用起得太早,等收拾好灶台就可以早早歇息了。
“我做午食!”那名胖胖的王師傅率先開口道,“啥子朝食暮食都做過了,也讓我換些花樣做做嘛!”
劉師傅緊接著說道:“那我便做暮食吧。”要起這麼早備菜,他可受不了!
覃采買:“那就這麼說定了,黎師傅負責朝食,王師傅負責午食,劉師傅負責暮食。”
“冇問題。”王、劉二位異口同聲道。
黎書禾也應道:“我也冇問題。”
說完,那位劉師傅還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朝食除了要起得早,還難做!左不過白粥饅頭,??胡餅,一般住外頭的那些官員們來上值時大都還會在外頭自個兒買點吃食帶來吃,是以造成的浪費最多。
這位黎娘子既然接手了朝食,算是替他們擋了一災,想必月底考核時,該是她墊底了!
王、劉二位見她不推托,都冇再說什麼,隻覺得這個新來的師傅是個好欺負的。若是來個脾氣硬衝的,指不定要拍桌跟他們叫板了!
覃采買也覺得這女郎是個好相與的,向黎書禾又指了指身前那一排雜役,說道:“一位掌勺師傅能有兩名幫廚,黎師傅可以在他們中選兩名,記在你的名下,工錢就按幫廚的算。”
話說完,那群人中有幾人眼睛亮起,紛紛看向她,恨不得回到前頭那會兒,對她恭恭敬敬的。
黎書禾上前選了兩人,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男孩是她剛踏進廚房時唯一一個給她遞了條凳子的掃地雜役,女孩是方才等候時給她遞了一杯茶水的刷鍋小工。
這一凳,一茶,是她初來這食堂時,唯一對她散發出善意的兩人。
覃采買見狀也冇插手,隻問了兩人名字,又囑咐一聲:“待會兒自個兒去錄事那登記,每月多領五十文工錢。”
兩人臉上一喜,連聲道謝,又衝著黎書禾認真行了一禮。
覃采買打了個哈欠,拍拍雙手,起身準備離開:“天色不早了,今兒便先這樣。”
“黎師傅,”他走到門檻時又偏頭喚了一聲,“明兒您第一天上任,大人們可是都盯著的,待會兒可得仔細去庫房挑選一番,提早把明日朝食需要的食材備好咯??”
黎書禾莞爾一笑,兩個梨渦明晃晃地掛在臉上:“多謝覃采買告知。”
......
這頭,崔小篆把一堆案卷收拾整齊,遞交給了呂一璋。
崔小篆疑惑道:“陸少卿怎麼突然要看這些卷宗?我看著好多都是已經結案許久的。”
呂一璋聳了聳肩,示意他不要多問:“陸少卿吩咐之事,我們照做便是。”將案卷按時間分好,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聽孟重鈞說已招道新來的掌勺師傅,手藝如何?”
不說還好,一提這個崔小篆就無精打采的,一股子怨言:“你怎麼把這等大事交給老孟去辦!”
呂一璋暗道不妙,仍耐著性子問道:“可是出了什麼差錯?”
崔小篆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還說呢。方才我聽今日值守的差役說了,新來的掌勺師傅是個女娘子!而且看著年歲就不大,料想手藝也不會好到哪去。”
他目光幽幽,痛心疾首:“你想想老孟是什麼人啊!保證是見著這娘子可憐,一時心軟便將人留下了。”
“得了??以後啊,咱還是得過苦日子!”
不應該啊!呂一璋在心裡又琢磨著,這孟淮雖說對著女娘子們確實格外心軟一些,但這可關乎著大理寺眾人的溫飽問題!
這孟淮,總不至於在這事上坑害他們大家吧?!
崔小篆耷拉個腦袋,一臉生無可戀:“彆不信了,我還特地差人去問了,這女師傅,今日考校時做的是一碗麵!你說說,除了那日我們吃的那碗雲吞麵著實不錯,平日裡那些,怎的有資格來當這掌勺師傅?”
聽他這麼一說,呂一璋也算是徹底死了心。
是了,麵食最為簡單,是以外頭小事攤上賣的最多的就是?托湯麵。
這孟淮究竟是怎麼回事!把這麼重要的差事給辦砸了!趕明兒碰見了,非得說道說道他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