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醬香餅(三)
卯時三刻,大理寺眾人陸陸續續前來上值。
許是昨日加班到太晚,不少人臉上還帶著困倦,哈欠連天。
康墩昨日收到了陸少卿的吩咐,跟著呂一璋還在門口嘀咕著:“左右咱們倆今日要去常樂坊探查,不如今日的朝食就去那裡吃一頓?那裡張麻子的胡餅還算可口。”
呂一璋憂心忡忡,手裡記了厚厚一疊的需要走訪的地點,聽罷也點點頭,十分認可他這個提議:“今日的任務確實繁重了一些,若是腹中空空,怕是身子都撐不住。”
兩人遂互相眼神示意,康墩頓時心領神會,衝著幾位同僚拱手道:“我和呂寺丞趕著去勘察訪問幾位案情裡重要的證人,就不同諸位一同用這朝食了。”
崔小篆頭一個斥駁:“你你你……你自己吃獨食倒也罷了,如今還帶著輝山兄一起‘叛變’。”
丁?含淚點頭:“冇想到咱們這幾人有朝一日會因為一頓飯食而感情破裂。”
康墩忙衝著兩人嬉皮笑臉道:“隻不過今日不同兩位一起而已,明日我們還是一道用食的。”
崔小篆擺擺手,像是真的被他們傷透了心:“走吧走吧,這虛假的兄弟感情,脆弱得可怕。”
呂一璋和康墩嘿嘿一笑,也不管身後的兩人的哀歎,收拾好家夥什便抓緊時間往常樂坊趕了。
而崔小篆和丁?,則邁著沉重的腳步往食堂走去。
兩人剛踏進食堂,便覺得有些不對。
往日裡稀稀落落的位置已然坐了不少人,一個個埋頭苦吃,絲毫冇有之前那種淒涼的氛圍。
空氣中還有一股焦香一直往外飄著,莫非今兒食堂在熬煮什麼香料不成?
崔小篆再一看,窗口後頭站著個貌美的女娘子,那背影看起來倒是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又在這時瞧見最前頭坐著的孟淮,吃得滿臉都沾滿了芝麻粒,升起的心頓時又涼了半分。
這孟淮分明就是以權謀私!招了這麼個俊俏的女娘子,自個兒現在還在這裡替人家撐場子呢!
旁的那些個同僚定是受這孟淮威脅,有苦難言,所以才個個低著頭吃著這朝食,連話都不敢說了。
崔小篆怒了,準備待會兒嘗完這吃食後,就找這孟淮理論理論,也順便為諸位同僚出這一口惡氣。
春桃替崔小篆和丁?兩個人剛裝好了吃食,還冇來得及開口說一句“趁熱吃”。就見著崔小纂怒氣騰騰地把盤子摔在了孟淮前麵,在他麵前徑直坐了下來。
一開口便是陰陽怪氣:“孟重鈞,吃什麼這麼真香啊。”
孟淮這已經是第三份了,嘴裡的醬香餅還冇咽下,急忙灌了口茶水,說的話也有些含糊不清:“香、香死我了!”
崔小篆“哼”了一聲,正要控訴他為何不為了眾人未來的幸福認真地甄選一個掌勺師傅時,卻見著丁?竟是一言不發,隻一個勁地往嘴裡塞著吃食。
崔小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這個往日與自己十分親密的同僚,有些痛心疾首道:“丁兄,咱們不能受這脅迫,隻要我們再次聯合起來,想必陸少卿定是會為我們做主。”
丁?囫圇咽了一口,用著像是看一個癡傻小兒的眼神盯著他,滿頭霧水:“什麼脅迫?做什麼主?”
“自然是這吃食??”崔小篆剛開了口,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這醬香餅上。
色澤鮮豔的麵餅已然被切成了小塊,白色的芝麻粒和嫩綠的蔥花碎就落在這紅豔豔的醬汁上,紅綠相襯,甚是養眼。
崔小篆傻眼了,莫非這食堂真的鳥槍換炮,大變樣不成?或許新來的這位廚娘,真是個有幾分手藝的!
他連忙咬了一口,餅子鹹香鬆脆,外酥裡軟,吃起來不僅有嚼勁,沾上醬汁的香甜後,更是越嚼越香啊!
崔小篆還未來得及品味一二,便見著眼前的孟淮已然起身,端著那疊光禿禿的盤子衝到了窗前,大聲喊叫著:“黎娘子,再來一份??”
他這一聲喊,不少埋頭苦吃的眾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連筷子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抓著那餅子往嘴裡塞,一麵跟著在孟淮的身後排隊。
“黎師傅,我也再來一份。”
“嗚嗚,我、我也要……”
“給我也留一份,還有嗎?”
“方才田七那小子給我打的太少了,這回再多給我盛一些吧!”
……
窗口登時又排起了長隊,黎書禾也轉過身來又開始做著新一輪的醬香餅。而此時崔小篆也恰好抬頭看到了她的長相。
嘶??
這不就是那個賣雲吞麵的店家嗎?怎的來了他們大理寺?!
一想起那日鮮掉眉毛的雲吞麵,合著這小娘子竟還能再做出這般美味的餅子!
崔小篆手中的筷箸頓了一頓,正要與丁?說起這個發現時,隻見眼前一道影子閃過。
丁?已然端著個瓷盤衝進了那長長的隊伍之中。
說好的同僚情誼,原來在美食麵前竟是不堪一擊……嗚嗚嗚!
崔小篆隻好麵部猙獰地加速啃食著盤子裡的麵餅,默默地也跟著排到了隊伍後頭。
……
等田七昨天扛來的麵粉都快見底時,黎書禾衝著隊伍後頭喊了一聲:“諸位大人們,今日備下的食材快不夠了,已經用過的還請先勻一些給那些還未曾用過朝食的大人。”
“怎麼會不夠呢?!”前頭馬上要排到的青袍大人滿臉怨憤。
“是這樣的,”黎書禾又擺出了她那副慣用的笑臉,露出兩個淺淡的梨渦,“昨日劉師傅為了給諸位大人們做宵夜,去庫房領走了不少食材,是以留給今日朝食的用料就少了些。”
“我呸!”人群中已然有人開始騷動起來,怒罵道,“那劉茂春還做什麼宵夜呢!他做的那午食我是多嘗一口都要吐了。”
“就是!這不是擺明了要欺負我們黎師傅嘛!”
“這個劉茂春,待會兒他燒的午食我斷然是不會去嘗的!”
還有人好心糾正:“錯了錯了,現下是那王師傅負責午食,劉師傅負責暮食了。”
一時間,食堂議論紛紛,都對劉茂春此等行為表示不屑。
黎書禾微微勾起唇角。
想使醃?手段對付她?那她也接著了。現如今隻不過將這實情告知於大眾罷了。
黎書禾自是知道什麼時候挑起這事的時機最好。
她若是昨日去找覃采買告狀,覃采買必定會對她落下一個不好的印象,連帶著還要連累管庫房的雜役。但今日便是不一樣了……
她做出了諸位大人爭搶的朝食,又是因為不忍看著眾人苦苦排隊,是以才道出食材不夠的真相罷了。
前者是底氣,後者是正義。兩相相疊,自然是站在了道德的製高點。
至於眾人對這劉師傅會有什麼手段和看法,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出了這口氣,她的心裡總算是舒坦了些。
……
待人潮散去,丁?已經擠到了隊伍前頭,手上還拎著不知道還從哪裡提來的食盒,衝著黎書禾拱手道:“難怪我說今日的朝食怎麼這般美味,原來竟是小娘子來了我們大理寺的食堂當了這掌勺師傅。”
黎書禾叉手回禮:“這位大人,確實挺巧。”
可不是巧嗎?在盧記食肆用過雲吞麵,那日又湊巧碰上了食客鬨事替他們解決了麻煩,現在她又來了這大理寺的食堂任職。
不過,想攀關係走後門可不行。她正要攤手想法子拒絕時,便見著丁?指了指食盒,說道:“陸少卿今日公務繁忙,怕是冇有時間來食堂用飯,可否勞煩黎師傅裝一些,我好送去。”
黎書禾一聽是給那位少卿大人的,便說了句:“稍等,還剩最後一丁點麵粉,我再做一份。”
“有勞。”
黎書禾昨日聽田七他們說起,大理寺如今就是由這位少卿大人當家,那就算是她的最高領導。
直屬上司不能得罪,大Boss更是不能得罪。
那本來準備留著給田七和春桃當零嘴兒的份量,終歸還是要先貢獻給這位少卿大人了。
……
陸懷硯昨日發現那香料鋪子的蹊蹺之後,便派著呂一璋和康墩沿著五柳街去探查。他自己也收拾了一番,準備叫上隨行的丁?一同再去一趟蘭香院。
還未等他吩咐叫人,丁?就拎著個食盒走了進來。
“陸少卿,今兒的朝食是新來的廚娘做的一種餅子,味道極佳,您快趁熱吃。”
陸懷硯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一旁的丁?看到他的表情才察覺到自己好心辦了壞事。
陸少卿向來不喜吃烤烙的餅子,每回吃時都要灌下許多的茶水來佐配。
丁?神色訕訕,拎著食盒的手縮回去一些,說道:“忘記大人不愛食餅子了,我這就去門口再買一碗?托來。”
陸懷硯淡淡道:“無妨。”
他本就不是浪費食物之人,既然已經帶了,他便淺嘗幾口,再多喝幾口茶水相配便是。
等丁?將食盒打開,陸懷硯才看得清楚了些。這餅子似乎和他往日裡吃的那些胡餅不同。
香脆酥軟,瞧著倒是不錯。他遂拿起食盒裡的筷子夾了一塊,細細咀嚼,這才發現這餅子的滋味美妙。
冇有胡餅的乾燥,也冇有饅頭的乾噎,而那餅皮上的醬汁更是獨具風味。
不知不覺,盤中的醬香餅已然吃完,他放下筷子時才記起,丁?方才似乎提到,今日這朝食是新來的廚娘做的?
思忖片刻,又想起呂一璋說過,人是孟淮招進來的。那在用料上定然是冇有問題的。
陸懷硯揉搓了一會兒鼻梁,想著最近自己時常疑神疑鬼,因此還白白丟失了那一陶甕的茶葉蛋,不禁有些啞然失笑。
“走吧。”他喊了一聲,“去牽兩匹馬來,我們今日得跑不少地方。”
“是。”
離開前,陸懷硯的眼神又掃了一眼桌上的食盒,總覺得這手藝有些似曾相識。
許是上次那未曾吃完的茶葉蛋成了執念,今日若是得空,便順路去那盧記食肆吃上一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