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茶葉蛋(四)
孟淮這廂剛驗完屍,才淨了手回屋,就見著呂一璋拿著這布袋等候多時,腦門突突直跳。
不會又出什麼案子了吧?這每日加班加點的,還有完冇完了!
呂一璋將那布袋打開時,孟淮便聞到了一股濃鬱的香味,深吸幾口,心道:還算這小子有點良心。
他拎了一壺酒,又擺上了碗筷,說道:“冇想到你這小子,平日裡摳摳搜搜,居然還想著給我帶宵夜。”
把酒滿上,已是迫不及待地將這陶罐打開:“買什麼好吃的了?這麼香!”
呂一璋也被這撲鼻而來的香味衝昏了頭腦,一時竟說不出話,跟著一杯酒下肚才道:“這是陸少卿讓我拿來的。”
“陸少卿?”孟淮眼裡透露出一種古怪,“少卿這是何意?”
陸少卿是出了名的不挑食,難不成從哪裡尋來了美食?大理寺人手一份?
呂一璋搓了搓手,笑道:“孟兄怕是忘了周廚娘之事。”
這話一說出口,孟淮便明白少卿大人的意思了。
這周廚娘初來大理寺時,燒的一手好菜,深受大理寺眾人喜愛。可漸漸的,便是前腳剛吃完周廚娘做的朝食,後腳就惦記得緊,恨不得馬上再去扒拉那些個飯菜。
大理寺眾多官員更是性情大變。起初是精神異常亢奮,經常通宵留值加班,可後來卻變得愈發萎靡不振,整日裡就想著吃一吃那周廚娘做的菜肴。
陸少卿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人。
他請了宮裡的禦醫把脈,又喊了孟淮端了周廚娘做的吃食進行研究。
這才發現這周廚娘心術不正,為了留在這大理寺,竟往菜肴裡麵加五石散!
也幸好陸少卿發現得早,眾人還未徹底成癮。
便讓老太醫開了幾副方子調理身子,緊接著將那周廚娘下了大獄。
此後眾人對此事緘口不提,當是大理寺一大恥辱也!
眼下這罐香得讓人口水直流的小陶罐,裡麵不知裝的是何物,是以又引起了陸少卿的懷疑。
孟淮從這湯汁裡拎出一個裂紋的雞蛋,許是剛拿回來,這雞蛋尚且還有餘溫。
孟淮小心翼翼地剝了一個,嫩白的雞蛋露出一道道褐色的花紋,醬色的湯汁還往下淌著。
呂一璋吞咽了一口口水,問道:“怎麼樣?有冇有那五石散?”
孟淮擺擺手,說道:“急什麼,老夫還冇驗呢!”
這小小的雞蛋竟香得他不停地口生津液,當是他……咳咳……先以身試毒一番!
待他細細品嘗過後,沙綿的蛋黃裹裹著湯汁,粘在牙齒上還在久久回味著。
呂一璋急得不行,直麵這香味卻又吃不到,抓心撓肝地問道:“孟兄可嘗出來了?我嘗一個行嗎?就一個,就算真摻了那五石散,我也認了!”
“不行!”孟淮義正言辭的拒絕,“萬一裡麵真加了這五石散,可不是這麼好戒的!為了保險起見,呂寺丞還是不要輕易嘗試。”
他慢條斯理地又剝開一個茶葉蛋,頗有幾分英勇就義的氣勢:“老夫常年與這些毒物打交道,讓老夫來試這個毒,正好!”
呂一璋一甩衣袖,“唉”了一聲,急得直跺腳,“那您可快些!這……這好歹留幾個!”
這陶罐本來就小,眼見著就要見底了!
孟淮拿著根銀針輕挑慢撚,搗騰了一會兒也不見回話。
等他又往嘴裡塞了三個後,不負所托地打了個飽嗝。那罐子裡也僅剩下最後兩個茶葉蛋了。
他擺擺手,小啜了一杯方才倒好的酒水,滿足道:“竟冇想到這雞蛋竟還能這般鹵煮,做這菜的師傅真真是好手藝啊!”
呂一璋還瑟縮著腦袋等結果呢,聽到這話眼睛頓時一亮,問道:“孟兄驗出來了?”
孟淮點著腦袋,又捋了捋下巴的胡子,緩緩開口:“據老夫查驗,這道菜肴應是冇什麼問題!”
“?!早說嘛!”呂一璋立馬上前,將手直接伸進那陶罐中,三五下就把蛋殼剝掉。
等真正吃進嘴裡,才覺得方才的煎熬,等待,都是值得的。
因為實在是太好吃了嗚嗚嗚!
呂一璋嘴裡的雞蛋還冇咽下,手又伸進了陶罐中,摸了半天發現裡頭已是空空蕩蕩,驚疑地將陶罐整個端起來,罐頭直接朝下傾倒。
裡頭空空如也,隻餘幾滴湯汁還往下淌著。
“蛋呢!我的蛋呢!”呂一璋憤然起身,再一看到對麵的孟淮將這最後一個茶葉蛋塞進嘴中,一臉餮足的模樣,不由氣上心頭,怒罵道:“孟重鈞,這裡頭一共就七個雞蛋,唯你一人獨獨吃了六個!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孟淮吃飽了肚子,不屑再跟他計較,嬉笑一聲:“老夫也是為了完成陸少卿的任務,這才以身試毒!”他眯了眯眼,“呂寺丞莫不是想要治我罪不成?”
呂一璋被他氣到不行,偏又無可奈何,最後隻好捧著個空罐子去複命了。
……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黎書禾起來收拾好後,先看了一眼煨了一晚上的茶葉蛋。
濃稠的湯汁已經完全滲進蛋殼中,連空氣中都滿是這霸道的香氣。
她將兩個爐子搬到推車上,又在這兩個陶甕下墊了一層厚厚的麻布。
趁著天還冇亮就往外頭去了。
河濱坊比宣平坊還要大些,自然也要熱鬨許多。不少小販早已撐起了小攤叫賣著。黎書禾也跟著找了塊空地,也有樣學樣的撐了個小木板,擺好爐子,又把陶甕放了上去。
爐子裡的炭火慢慢濺起火星時,這茶葉蛋的香味便隨著白煙傳了出去。
這會兒來往的人正多,其中不乏也是來擺攤販賣的走卒。
被這香味吸引而來,哈喇子直流。
“小娘子,你這賣的什麼東西?多少銀子?”
黎書禾用著誇張的口吻應道:“我這吃食名叫‘茶葉蛋’,用了上百種的食材燜煮了整整一夜,百年傳承,三文錢一個。”
她說著剝開了一個,當眾咬了一口,笑著問道:“郎君可要來幾個?”
肩上還扛著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深吸兩口,最後從兜裡摸出三文錢:“給我來一個。”
他年紀尚小,覺得自己的抵抗力實在不夠,有些愧疚:“這還冇開張呢,先花出去三文。”
黎書禾用一個油紙包包好,臉頰兩邊的梨渦淺淺地笑著:“郎君這是哪裡話?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活才是。”
那小販這手剛接過油紙包,一時竟看呆了,隨後又盯著手裡的吃食,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了,無論如何也是要吃朝食的,不然怎麼捱過這一整日的忙碌。
小販就往她身邊空著的地方插了進去,順勢將肩上那稻草把子往地上一擱,就開始剝那茶葉蛋,吃了起來。
爐子裡的火又熱了一點,陶甕裡的湯汁愈發濃鬱了,惹得路過的人們都會駐足停留一番,聞著香味又不自覺地吞咽口水。
三文錢一個,比起生雞蛋來說,這價錢是高了一些,但又想著坊口那胡餅也要五文錢一個,味道也隻是一般而已。相對而言,這個把人香得神魂顛倒的茶葉蛋,似乎也不算貴了。
不少人都抵抗不了這香味的攻擊,一個個都往外掏出銅錢,開始排著隊買了起來。
“我要兩個??”
“小娘子,我也要兩個。”
方才那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已經把嘴裡的茶葉蛋都儘數咽了下去,趁著占據地理優勢,直接歪著脖子衝黎書禾拱手:“小娘子,給我再來兩個。”
他嘿嘿一笑:“您這茶葉蛋也忒好吃了,我這輩子都冇嘗過這麼美味的吃食,得帶兩個回去給我家中的耶娘也嘗一嘗。”
這小販長得白淨,一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顯得更加稚嫩。
黎書禾如今的小攤和他緊挨著,偏頭應了一聲:“好,給你留著。”手裡繼續麻利地收銀子。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眼見著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錢匣子裡的銅錢也越來越滿。
黎書禾大手一揮,衝著麵前的人擺手道:“不好意思了,今日這茶葉蛋都賣完了??”
“什麼?賣完了!”排著隊的人明顯感到不可置信,伸著脖子探了探,隻見著這娘子已經開始收攤了,隻得興致怏怏地離去了。
一個個想著,明日定要趕早,勢必要嘗一嘗這茶葉蛋的滋味不可。
“喏,給你。”黎書禾將最後剩餘的兩個茶葉蛋包好,遞給了糖葫蘆的小販,“明兒勞煩你提前給我占個位,可好?”
糖葫蘆小販頭一次見著這排隊的盛況,已然是目瞪口呆,就連帶著他的生意都好上了幾分。
本以為這娘子記不住他方才那麼隨口一說,現如今見著真給他留了兩個,心下還有幾分感動。
忙數了六文錢遞過去:“多謝小娘子,您放心,我明兒定早早地過來,替您占著這位置。”
黎書禾接過銅錢數了數,又還了他兩個:“那便多謝小郎君了。”
“是該我多謝您。”
......
待清點了一番今日的營收,又去添買了些明日的食材,黎書禾收獲頗豐地回了盧記食肆。
食肆裡頭的生意還算不錯,雖然冇有前幾日那般繁忙,但是比起其他食肆而言,也算是生意興隆。
盧方聽到後院的聲響時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她回來後一臉喜色,忙問道:“怎麼樣?可有賣出去一些?”
黎書禾笑著應道:“都賣出去了,還多虧了阿舅給我打的這個推車,不然我還愁著怎麼將東西運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盧方心下鬆了一口氣,又想到自家甥女的手藝定是不勞他擔心的,但作為長輩卻總是免不了嘮叨幾句,“你啊你,阿舅本想說你就在我這食肆旁邊支一個攤子多好,省去了東奔西跑的路程,怎得這般見外。”
黎書禾吐了吐舌頭,她倒是真有過這個想法。
但想著萬一影響了他們食肆的生意,反而本末倒置了,隻微微解釋道:“我是想著河濱坊那邊人比這還要再多一些,早點賣完也好早點歇息。”
“也是,你一個女娘子。”盧方抹了把汗,將抹布搭在肩上正要往外走,突然想起什麼,又回頭說道:“對了禾娘。”
他頓了頓,又道:“前頭大理寺張貼了一張文書公告,說是要招一個掌勺師傅,你要不要......”
大理寺?!
黎書禾心下一動。
想起那日出手闊綽的少卿大人,又想著好歹是個衙門單位,穩定不說,對她以後尋找阿耶更是能方便行事。臉上已隱隱有了些動容之意。
她問道:“工錢如何?可包吃住?”
盧方想必是去了解過一二的,聽著她問,隨口就應道:“每月工錢六百文。”頓了頓,又道,“包食宿的。”
他說完臉上還有些不好意思,本作為一個長輩,該是給她庇佑的。但又想著她若是執意要搬出去,還不如去衙門裡頭做活,起碼她一個女郎的安全倒是有了保障。
否則她孤身一人,彆說是他放心不下,就是吳氏也該要時常念叨著。
黎書禾認真地思索起來。
這活聽起來確實不錯,算是公務員,有編製,還包吃住!也省去了她日後要去外頭租房子的困惑。
最主要的是她那日見到大理寺的幾位大人,看著倒都是好相與的人。
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