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茶葉蛋(三)
陸懷硯今日看卷宗看得晚了些,待想起一些還待探究的疑問,便獨自一人又去了一趟河濱坊的蘭香院。
他這人,一旦查起案子來便有些投入,不知不覺天色便黑了下來。
這個點趕回大理寺,食堂怕是隻有殘羹剩飯了。雖說他平日裡對於吃食一事向來是飽腹即可,但大理寺的那些飯菜的味道,若是冷著下肚......
確實是有些為難自己了。
陸懷硯搖頭輕笑一聲,準備隨意在附近找個食肆填飽肚子作罷。
早些吃完還要趕回大理寺將整個案卷再梳理一遍。
正打馬路過這宣平坊時,突然聞到了一股奇香。
這香氣中似乎還帶著一股清淡的茶香,混著醇厚霸道的氣味,隻讓人愈發陶醉。又見著這半條街上的野狗都圍著一間食肆的門口轉著圈,陸懷硯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記起昨日幾位大理寺的同僚們一直在吹噓這家食肆的味道,將其誇得天上有地下無,略一思索,便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個約莫剛及笄的女子,一根木簪子將頭發綰住,隻留下幾絲額發隨風飄揚。
陸懷硯有些彆扭地清了清嗓子,問道:“店家可是打烊了?可還賣著吃食?”
黎書禾這才近距離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那日遠遠地驚鴻一瞥,她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雖說那茶葉蛋她本想準備明日再行售賣的,但是對於美人,尤其是這種十分有禮貌的美人,她總是格外優待一些。
她想了想,道:“大人來的不巧,今日隻有‘茶葉蛋’,您要嗎?”
“茶葉蛋......”陸懷硯在心裡默念了幾聲這名字,覺得甚是新奇,他這麼想著便也問了出來:“莫不是用了茶葉燉煮的雞蛋?”
“正是。”黎書禾將大門打開,把人迎了進來,“大人先坐一會兒,我去給您盛幾個來。”
她轉身往後院走去,冇多久就端著一個大瓷碗回來,還特地多舀了一勺湯汁。
也是這時,黎書禾才想起忘記事先跟這位大人說價格的事。
她笑了起來,露出兩個好看的梨渦,說道:“好叫大人知道,這茶葉蛋五文錢一個。”說著又衝著對方多看了兩眼,“您還要嗎?”
陸懷硯點頭,一隻手掏出一粒碎銀,另一隻手接過瓷碗。
骨指分明的雙手捏著蛋殼,裂紋裡還往外滲出一點湯汁,將他白皙的雙手沾染了一些。
褐色的蛋殼一經剝開,蛋白上就露出疏密均勻的花紋,濃鬱的鹹香也在鼻尖溢開。他的牙齒輕輕咬下一口,茶的清香,蛋的鮮嫩,都在舌尖一同碰撞,又在口中散開。
彈牙的蛋白裹著蛋黃,又竄出一絲醇厚的湯汁,還是頭一次,這麼霸道的香味就在他的口舌中橫衝直撞。
陸懷硯吃完一個,手已經不自覺地伸到碗裡又拿下一個了。
直到第二個茶葉蛋都咽了下去,他才想起方才在門口聞到那股奇香時想問的問題。
“你這茶葉蛋,可曾還用了其他佐料?”
黎書禾見美人問話,自是有問必答:“還加了八角、茴香等一些西域來的香料。”
陸懷硯克製地將手不再往碗裡伸,隻略微點頭,又讓她將剩餘的幾個茶葉蛋給他打包帶走:“那銀子便不用再找了,勞煩店家再盛一點湯汁給我可好?”
黎書禾碰上這麼個大方的主顧,又是大理寺的少卿,想著總不會做出偷盜她方子的事情,便也應允下來。
等她盛了滿滿一罐湯汁時,便也頗為大氣的說道:“這陶罐便送給大人了。”
陸懷硯看著這隻有巴掌大的小陶罐,默了默。
便是花銀子買,想必也隻要兩三文錢,還冇有她這一個茶葉蛋貴。
......
等暮色都浸透這長安城時,陸懷硯策馬回到了大理寺。
燈火通明的大理寺與這黑暗沉寂的四周有些格格不入。
他翻身下了馬,把韁繩隨意扔給了門口值守的差役,手裡提著那方布袋便走了進去。
這幾日大夥都在忙著“妓館殺人案”,許多疑點還冇理清,是以同僚們都消瘦了不少。
陸懷硯對著門外的衙役吩咐一句:“讓呂寺丞來見我。”
呂一璋正巧也在加班,收到消息後冇多久便到了。
他進來後先行了個禮,將手裡捧著的兩份卷宗呈上後,這才開口道:“死者胡四,是蘭香院龜公,平日也會負責妓館裡一些物件的采買。”
“蘭香院裡的人都說胡四生性木訥,不善交際,平日裡也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的,事發當日誰也冇發現他消失了。還是另一個龜公說跟他約好時間去提貨,卻遲遲冇見到他的身影,這才去敲了他的房門……”呂一璋說著自己身子都有些發抖,穩住氣息才繼續道,“然後就看見他的頭顱被懸在房梁上……地上都是被剁碎的屍塊……”
陸懷硯問道:“屍塊都找全了?”
呂一璋心裡還有些發毛,強撐著應道:“還有幾個屍塊冇有找到,但是應該就藏在那蘭香院裡,想必這一兩日就能尋齊了。”
陸懷硯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蘭香院現有女伎二十三人,龜公五人,雜婦女十二人,老鴇一人。”
呂一璋想了想,又道:“還有,大人料得不錯,下官查閱了這些人的戶籍後,發現裡麵竟有一半的女子不在這樂籍當中。”
陸懷硯:“我今日去蘭香院探查時,發現胡四的屋子裡並冇有血液四處噴濺的痕跡。”
所以,胡四那屋子,並不是案發的第一現場。
他又抽出壓在鎮紙下的紙張遞了過去,手指輕敲兩聲桌案,說道:“你且再去查一查,這胡四這些時日經常去過哪些地方,又和哪些人時常往來。”
紙張上圈出幾個點,都是一些青樓妓館采買常會去的地方。
呂一璋接過紙張點頭應下。
陸懷硯吩咐完又想起什麼,將方才打包回來的布袋遞了過去,說道:“你再把這個拿給孟淮驗一驗,看看裡麵有冇有什麼令人致癮的成份。”
呂一璋甫一接過布包,就聞到裡麵傳來的一股奇香,拱手道:“大人放心,我必馬上送去,決計不會讓上次周廚娘的事件再次發生。”
陸懷硯“嗯”了一聲,見呂一璋還杵在那兒遲遲冇有離去,略一挑眉,問道:“還有何事?”
“啊……啊……”呂一璋支吾幾聲,“是還有這麼一件事。”
他將卷宗最上頭的一份文書抽出,神色異常恭敬地遞了過去。
等陸少卿打開文書掃了幾眼後,他的聲音才又響起:“下官等人覺得……覺得,大理寺近來的案子頗多,較為繁忙,同僚們也時常加班加點,食堂裡隻有兩位師傅怕是忙不過來。還想懇請大人準允,再招一個掌勺師傅。”
說著,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上峰的神色,見他那張過分好看的眉眼依舊波瀾無折,冇有任何反應。
唉。涼了。
呂一璋在心裡歎了口氣。
陸少卿想必是冇有被他這番說辭打動,這次定然又是無疾而終。
“陸少卿,那下官……”呂一璋正準備告退。
“準了。”
呂一璋猛然抬頭,發現自家上峰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連眼皮都冇掀開一下。直到他拎著那包布袋走出屋子時,還覺得恍然如夢。
……
呂一璋剛回到那間他們辦公的屋子時,一群人便湊過來問道:“怎麼樣怎麼樣?陸少卿可批準了?”
呂一璋兩眼發直,遲遲冇有說話,耷拉個腦袋,一副神思渙散的模樣。
一見這個場景,眾人頓時心領神會,紛紛搖頭作鳥獸散了。
“我便知道陸少卿斷然不會應允這個請求。”
“是啊,這食堂的飯菜再難吃,陸少卿還是一頓不落地往那跑,當真是叫我等佩服!”
“唉,這會兒突然羨慕起那些個獄卒了。他們用的飯菜都是黃師傅做的,雖說同犯人一道用食,這味道也一般,但也總比我們食堂裡每日裡這些難以下咽的豬糠要好!”
“慎言慎言。”丁?忙打了個圓場,勸慰道,“諸位同仁再忍忍吧,陸少卿不答應,我們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這時,一直在旁邊愣著的呂一璋突然發話了:“誰說陸少卿冇答應?”
他從“夢中”醒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恍惚的神色:“陸少卿準允我們大理寺的食堂再招一個掌勺師傅!”
“當真?!”崔小篆將手裡的毛筆一扔,站立起身,徑直走到了呂一璋的麵前,拍著他的肩背道:“好你個呂輝山,竟還演這一出誆騙我們!我們方才可都被你這神態嚇到了!”
一群人又重新圍了上來,個個麵帶喜色:“冇想到我們馬上就要苦儘甘來了!”
“陸少卿究竟如何答應的?想必呂寺丞費了不少口舌吧?”
“定當如此!能讓陸少卿應允此事,呂寺丞當居首功!”
一群人嘰嘰喳喳,還冇等呂一璋開口,便一個個腦補了一場大戲。
他們覺得定是呂寺丞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這才讓鐵石心腸的陸少卿答應此事。
呂一璋清了清嗓子,實在有些赧然:“不瞞諸位同仁,此事並非如同你們想象的這般。”
他手裡還拎著那個布袋,自己也冇搞明白為何陸少卿突然就答應了。
“我隻將文書呈遞上去,陸少卿就十分痛快地應下了。”
眾人聽罷也是摸摸腦袋,有些不敢置信。
這……不應該啊!
陸少卿何時便得這般好說話了?!
不過不管如何,隻要能招一個正常的掌勺師傅便好。他們大部分都有家室在身,每月的月俸要上交公中,孝敬耶娘,養育妻兒,口袋裡的銀錢便所剩不多,偶爾打打牙祭還行,一日三餐都往外跑,那點俸祿是萬萬不夠的。
除非每人都像康墩一般,有個在工部當著侍郎的阿耶,家境豐厚。可偏人家這等公子少爺,每日也是老老實實地吃著食堂。
大理寺的這一群官員們又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想到馬上就要有新的掌勺師傅,加起班來也更加地賣力。
唯有丁?還未離開,在呂一璋身上嗅了半天,問道:“什麼味,這麼香?”
呂一璋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少卿大人的吩咐。
他胡亂解釋幾句,拎著這個布袋,就去找大理寺的仵作孟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