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0
姊妹幾人,在終南山境內小聚數日、避避暑熱,真是再美好不過的事情。
長樂住的院子喚作“流螢居”,就在澄湖中心,與兕子一牆之隔。
這院子最妙之處,便是夏夜裡能夠瞧見許多螢火蟲。穿過輕搖的蘆葦叢,這漫天點點螢火,應和著一輪高潔明月,會叫人莫名從心底裡生出一種平靜的力量。
長樂很喜歡這種感覺。
小院裡頭,宋管事提前添置了一張石桌和幾隻石凳。這會兒,兕子才叫鬆蘿摘了隻頂大的早熟西瓜,冰鎮過後一切四瓣兒,姊妹幾個也不必再將瓜切精細了,銀勺挖著就吃起來。
西瓜降噪解渴,把夏日裡散不儘的餘熱都瞬間疏散出去,叫人神清氣爽。
兕子抱著瓜,“哢哧哢哧”啃的比誰都要歡,高陽見狀不甘落後,你追我趕,愣是將吃西瓜搞成了大比拚,逗得長樂和城陽都笑出聲來。
長樂許久不曾露出過這樣開懷的笑意了。
兕子和高陽、城陽對視一眼,連忙擱下手裡的瓜:“大姊姊,你笑起來太好看啦!就該多笑笑才是嘛。”
高陽附和:“就是就是,我都看呆了!”
這回,連一貫不愛吭聲的城陽也紅著臉說了句:“大姊姊一笑可像阿娘了,我、我聽槐序她們背後都悄悄誇過呢。”
長樂被妹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吹上了天,麵上有幾分哭笑不得,更多的則是感動,和一絲絲不知從何而來的委屈。
她張開雙臂,將三隻小蘿莉都攬入懷中,用額心親昵地蹭了蹭。
這一刻,她在外漂泊幾年的心,終於歸了家。
程咬金再來南山,已經是三五日之後。
這一趟,他特意來取兕子應下的橄欖果醬、辣椒醬和香皂,誰知路過瓜棚,又眼饞起人家才開始進入盛熟期的西瓜。
宋管事在前頭引路,揖手笑道:“奴知曉,盧國公一向喜歡咱們皇莊裡的瓜,因而已經派人摘了個兒大又甜的紅瓤大瓜,給您一道裝箱了。隻請國公日後在朝中,能多多照應著我們公主才是。”
程咬金喜笑顏開,擺擺手道:“晉陽公主深得陛下與皇後寵愛,朝裡那幫老家夥也多疼愛得緊,哪裡需要照應。不過話說回來,若真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與俺老程開口便是!”
宋管事躬身長揖。
他是擔憂,此番沙壤土上種植番薯,以及後續要在隴右道推廣橄欖和玉米的事情,會給公主招來麻煩。
今日,有盧國公這句話,他便能安心些許。
程咬金既來一趟,自然不可能卷了東西扭頭就走,還是得見見兕子她們。今日他來的正是時候,碰上了四位公主在池塘邊釣魚談心。
也不知是誰起的話頭,說起了李二陛下為高陽和城陽相看的駙馬人選,一下子激起小蘿莉們的吐槽八卦之心,丟下魚竿,圍著長樂就開始告狀。
高陽憋了幾個月,不吐不快:“大姊姊,你都不知道,房遺愛那小子竟然敢去平康坊!我和兕子都冇去過呢,他憑什麼!”
兕子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長樂無奈,在兩個妹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房家二郎隻是個例外。況且,他身為宰相之子不該去,你們是公主,就更去不得了。”
否則,阿耶怕是要被魏征和王?批的懷疑人生。
兕子歎氣,痛失一個宮外的好去處。
她是煽風點火不嫌事大的性子,忍不住又賊兮兮道:“不止房遺愛呢,杜如晦之子杜荷也是個不省心的。我聽說,他與叔父杜楚客的關係很不好,說杜楚客陷入黨爭,一心為青雀謀求出路,枉為人臣。”
長樂詫異片刻,也不知兕子都是從哪裡得來的這些消息,遂問:“光聽你這麼說,杜荷倒是比他叔父看得分明,怎麼還叫你不省心呢?”
兕子扁扁嘴,附耳悄聲道:“因為杜荷也加入黨爭,與他叔父作對,成了太子黨。”
這話她隻敢跟大姊姊說,連高陽和城陽也不能叫她們聽到。
果不其然,長樂聽到這話麵色微沉。
這般選擇加入立儲之爭,並非阿耶希望看到的純臣,自然也是錯了。
她與兕子對視半晌,確定其中真意,才歎了口氣:“如此看來,阿耶對高陽和城陽的婚事慎重一些,未曾定下,倒是一樁大好事。”
“就是就是。阿耶眼光一向不好,也耽擱了大姊姊和旁的姊姊呢。要是讓兒子給大姊姊尋上十個八個知心聽話的駙馬,大姊姊定然過得更開懷一些!”
小蘿莉滿麵自信地掂著手中兩枚石子兒,一時癢,順手就往湖水裡丟過去,玩起了打水漂。長樂的魚都已經要咬鉤了,被這石頭一嚇唬,甩著尾巴一溜煙冇了影兒。
湖岸邊登時響起一串怪叫聲。
公主們笑鬨成一團,程咬金實在不好再貓著了,隻能故意咳幾聲,笑著上前行禮。
長樂到底練出一身嫡長女的雍容氣度,當即淡然淺笑,恢複儀態道:“盧國公請起,今日是姊妹們出宮在外躲清閒,國公一應禮節從簡便是。
程咬金一一應下,原地扭了半晌,實在冇忍住,道:“公主啊,其實臣家中次子程處亮......雖然也不成大氣候,但人品卻是一頂一的呱呱!自從與清河公主完婚之後,臣可以以性命擔保,這小子絕無半分怠慢,一切都以公主為先呐!”
兕子緩緩眨了眨眼,與長樂對視,“撲哧”一聲都笑出來??
老程這是聽去多少壞話,都替兒子著急了。
程咬金見她們隻顧著笑,急得直撓頭:“俺老程雖然粗苯,讀書不行,家風卻是清清正正的。先前若非亡妻孫氏早早去了,兩個孩子尚且年幼,臣也不會再娶續弦。如今既已迎了崔氏進門,自會好好相待。”
“俺老程做得到,程處亮這臭小子就更得做到。還請公主們放心。”
兕子捂著肚子鬨夠了,終於能擦擦笑出來的眼淚花,對著長樂嘀咕道:“阿姊你看,敬姊姊嫁給老程的兒子,應當就過得很開心。”
長樂點點頭,起身對著程咬金同樣揖手一禮。
“上回見阿敬,請駙馬幫忙尋幾個巧匠時,我便知曉阿敬如今定然過得歡喜。因而,盧國公方才的話,長樂願意相信。”
兕子跟著湊上前:“老程,我也信你!”
把程咬金這大老粗鬨得還挺感動。
臨走之前,老程還回身,頗有誠意地跟兕子保證道:“公主安心。臣家中斷然不會出岔子,便是在外頭碰上了那等有辱皇家顏麵之輩,也定然出手,打得他哭爹喊娘遍地竄!”
程咬金的嘴怕是被開過光的。
回城一個多時辰的路,他好巧不巧就遇上了長孫衝的車駕。
算算日子,高士廉他們也出去有兩個多月了,如今水患已平,番薯已種,連賑災糧都安安寧寧發下去了,的確是回京述職的時候。
老程半眯著眼,哼了會兒軍中小調,撩開簾子向外瞧了一眼。
噫,奇了怪了,長孫衝不該跟高士廉同路,回他們達官貴胄聚集的宣陽坊齊國公府嗎?怎的跟他一道,跑來開化坊作甚?
這事兒不能怪程咬金多心,實在是才從兕子那頭聽了滿耳朵的“大唐駙馬錯事錄”,叫他一下子就警惕起來。
老程坐直了身子,探回在外頭吊著的腦袋,賊兮兮壓低聲音指揮車夫:“悄悄跟著長孫家的馬車,莫要驚動。”
車夫怔愣一瞬,熟練應是。
他家將軍向來想一出是一出,府中仆僮早都習慣了。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今日這一出老將軍尾隨記,卻是炸出了大唐有史以來第一位被休的棄駙馬。
前方,齊國公府的車駕上。
某位駙馬還不知曉,他那點事情將要敗露了。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分彆兩月有餘的青梅竹馬,他就滿心歡喜,期待起來。
長孫衝心裡其實很清楚,他已為駙馬,與瑤娘再冇有半分可能。
可......若是表妹(長樂)能一直忍著,不向姑母埋怨分毫,那他,他豈不是能永遠這樣,悄悄與瑤娘保持聯絡了。
就
隻是不遠不近地相處著,一道吃吃飯、聊聊天,做個朋友一般。
應當......也冇有什麼大礙吧?
長孫衝就這樣安慰著自己,終於到了開化坊第四道內巷,右手邊第二家。
這是他花下重金,給瑤娘特意選中的宅邸。
瑤娘才被赦免,雖立了女戶,卻冇有什麼來錢的門路。她家中從前的確富庶,但那些都已抄的抄,砸的砸,化作過眼煙雲。
因此,瑤娘如今唯一能依靠的,就隻有他。
長孫衝摸準了這一點,才會不知廉恥地一次又一次湊上來,貪婪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
萬幸如他所料,這一次才敲開門,瑤娘就淚眼婆娑地撲了過來。
長孫衝笑著張開了懷抱;
然後,被緊隨其後的程咬金一腳底板踹開,屁滾尿流地倒在了巷道邊的行道樹樹坑裡。
長孫衝黑著臉才要罵一聲,抬眸就瞧見了氣得咬牙切齒的程咬金。這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手裡還拿著一柄最擅長使的馬槊。
他又冇騎馬打仗,拿這玩意兒做什麼!
長孫衝就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這會兒清醒過來,有些後怕。他顫抖著向後縮了縮,試圖站起來解釋:“程公誤會……………”
“誤你個蛋!”老程嚷嚷一聲,實在瞧不上這小子,單手提著馬槊就往長孫衝小臂大腿迅速紮了一二十下。
傷口都不深,微微見血,卻能叫他鬼哭狼嚎,再渾身青紫地終上好些日子。
門內的瑤娘嚇得臉色發白,再顧不上情郎,“嘭”的一聲,將大門給關上了。
程咬金哼笑一聲,念叨著“活該”,拿馬槊戳著長孫衝站起身來。
“誒呀,誒呀,看你這鬼迷眼的樣子,俺老程真想一腳踢死你。”
“走,跟我去南山,將此事呈長樂公主之後,定要給皇家一個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