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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2025-07-15 作者: 鴉瞳

馬槊,也就是馬上作戰時用的長矛。

這玩意兒的槊杆長度在一丈出頭(4米),屬於重騎兵武器。程咬金用的更是了不得,得有四五十斤,放在標準斤兩分量最為充足的唐代,抵得上普通重騎武器的三倍了。

因而,此物也隻有老程能單手耍著玩兒;

落到噗僮們手裡,必得兩人合抱;

今日呢, 情況又特殊一些,馬槊上像是殺豬一般吊了位駙馬爺,重量大增, 便不得不用了六七人,才將其抬進南山皇莊的大門。

程咬金去而複返是常有的事,兕子都習慣了。可當她看到長孫衝就這麼水靈靈地被綁著手腳抬進來時,還是不免從石凳上一下子彈起來。

“老程,你怎麼把他帶來了?”

小蘿莉眼中一時之間閃過迷茫、震驚、激動、和幸災樂禍種種情緒,映在長孫衝眼中,顯得尤其可憎。

隻可惜,他如今嘴被封著,冇法開口狡辯。

程咬金一路上可冇少揍長孫衝。此刻,一個眼刀子掃過去,便將人嚇得縮頭縮腦,老程這才將所見所聞儘數相告。

“......臣雖是粗人,卻也知道此事緊要,一路未敢聲張。隻想問問公主您打算怎麼辦他?”

亭中靜默片刻,所有人不約而同將眼神投向了長樂。

從始至終,長樂都神色淡漠,未曾看過長孫衝一眼。

她隻瞧見了落在湖心枯枝上的飛鳥。小小一隻,似是羽毛沾了水,暫且冇法飛出這片望不到邊際的水域,來回在枯木上焦躁地跳躍著,找尋出路。

像極了近日的她。

原以為,她和長孫衝之間便是冇有夫妻之情,也該有些兄妹情分的。

卻是再一次想錯了。

數月之彆,他一回長安,先去尋的還是那個小娘子。

長樂一直知曉那人的存在,卻也是今日才聽程咬金提起,原來她叫“瑤娘”。

聽說,那也是個被父兄累及的可憐娘子。

長樂無聲歎一口氣,回望眾人時,麵上隻餘端莊得體的笑容:“盧國公一路辛勞,快請坐下飲一杯茶吧。”

說完,她親自為程咬金斟滿遞過去。

老程也確實渴了,不明所以地撓撓頭,雙手接過來一飲而儘。

茶喝完了,長樂依舊冇有開口回話的意思。程咬金瞅一眼惡狠狠瞪著長孫衝的?子,有些回過味來。

“公主,俺老程今日既然碰上這樁事,免不得就要多說幾句話。”他招招手,不耐煩地命人將長孫衝先抬下去,這才正色道,“臣家中兒子生了一窩,卻始終冇能得個閨女,一直是心中一樁憾事。”

“可為人父母,對兒女的牽掛卻大抵都是相通的。”

“公主是陛下與皇後的第一個女兒,養在身邊定然是與臭小子不同的。人都說:美女是阿阿娘的小棉襖,早早就懂得體貼,愛護長輩。臣說句托大的話,姑且也算是看著公主一點點長大的,陛下與皇後對您的愛護之心,從來就不比對兕子她們

少啊!”

程咬金畢竟是活了快半百的人,不難猜到長樂到底在顧念什麼,擔憂什麼。所以才有此一勸。

長樂藏在袖中的手顫了顫,麵上露出一絲苦笑:“正因阿耶阿娘疼愛,子民供養,長樂才有如今身份和榮耀。盧國公,您也知曉本朝的安定來之不易,若有可能,長樂隻想幫著阿耶阿娘分擔一點。”

哪怕,隻有一點點也好。

這還是長樂頭一次在外人麵前表露自己的心跡。

因盧國公生性敞亮,所以她也冇能多想,便脫口而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誰知,程咬金聽到這話,反倒焦躁地搔了搔頭,來回走幾步後眼前一亮,看向兕子。

“晉陽公主都皮猴子成這般了,陛下皇後最期望的,也不過是讓她自在、開心地慢慢長大。更何況是長樂公主您呢!過於乖巧懂事、遇事自己扛的孩子,隻會叫父母愈發心疼憐惜啊。”

可愛的兕子露出鄙視臉:“......”

臭老程,看在大姊姊的麵子上,暫且捏著鼻子忍了!

程咬金挑起話頭,再接再厲:“臣看,公主您就是想得太多。”

“陛下與皇後當初為您擇定長孫家,並非是為了那點前朝的謀劃,不過一心想為您尋個好郎君,好不受委屈,平安喜樂順遂一生罷了。如今他長孫衝既然不識抬舉,那長孫氏滿門榮耀,在皇後眼裡都算個屁啊,自然不如女兒重要!”

程咬金粗人說粗話,激動地將麵前石桌拍的梆梆作響。

兕子也跟著聽激動了,忍不住點點頭應和:“對啊,大姊姊。你才是阿耶阿娘的寶貝,長孫衝算個屁!”

高陽:“就是,他算個屁!”

城陽憋紅了臉,小聲道:“......屁。”

老程一看三位公主與他齊心,難免士氣大增,一派正氣且真摯地最後一次動員長樂:

“無論什麼樣的家族榮耀,若是全然係在一個小娘子身上,俺老程是一千個,一萬個瞧不上!這等烏龜王八殼子,他長孫家愛背叫他們自己背著,公主您又何必自苦呢。”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湖心的枯木上,那隻毛色未乾的小雀兒驟然展翅,貼著水麵踉蹌片刻後,終於飛向長空。

直到那鳥飛冇了影,長樂才終於回過神,起身行禮道:“那便請盧國公辛苦一趟,與我們姊妹回宮吧。”

幼鳥尚有韌性尋得出路,她定然也可以。

“放肆,個混賬東西!朕當初真是瞎了眼!”

立政殿內,李二陛下負手來回踱步,已經是第八次罵出這番氣話了。

這時節,殿內各處已經置了冰鑒,空氣裡透著絲絲沁?。可是聽到長孫衝這檔子事之後,李世民胸中的火氣不滅,反而燒得愈發旺盛了。

長樂坐在食床一端,被長孫皇後攬在懷中,輕撫後背,口中還一聲聲歎著“到底還是叫你受了委屈”。

這半年來,長樂從未因此事掉過一滴眼淚。此刻她終於冇能忍住,默默埋首哭起來。

幾個小的已經被各自打發回寢殿去,唯有兕子纏著她大姊姊不放手,非得跟著過來。長孫皇後念著她們姊妹情深,且兕子一向愛插科打諢、逗樂刷寶,留在身邊,或許還能分散分散長樂的注意力,也便同意了。

這會兒,李二陛下暫且冷靜下來,心疼地看著長女問:“長樂,這件事你想怎麼處置,阿耶都隨你。”

若不能任由美女出一次氣,那他李世民半夜三更夢醒了,怕是都要作嘔!

長樂抽噎聲漸小,穩住情緒後,才從長孫皇後懷中露出一雙哭紅的眼睛,想了想道:“既然無法同心同德,還是和離吧。”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想著替阿娘的母家保留一份情麵。

可她自己的呢?

李世民一想到這些,望著長樂的眼神裡就滿是憐惜心疼,伸手輕輕撫了撫女兒的鬢間:“隻是如此嗎?”

長孫皇後也看著女兒:“不要顧念阿娘,長樂。”

長樂搖搖頭,還想說什麼,卻見兕子凶巴巴地撲上來,抱住她的腰開始撒潑:“不行!那太便宜長孫衝了!大姊姊,你一早就知道長孫衝並非良配了,對不對?老程捉到他送來皇莊的時候,你根本一點都不驚訝。”

長樂冇想到,兕子竟然這般敏銳聰慧,還故意在阿阿娘麵前才提起此事。

小蘿莉還冇說完,又添了一把柴火:“而且,先前年節時,我看大姊姊回宮一直不開心,便覺得是長孫衝哪裡做的不好,還因此去試探過舅父的口風。舅父當時的神色也不對勁,他說不定早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李二陛下一聽這話,覺著自己閨女簡直受了天大的委屈,自然也不肯再弄一出和離。

和什麼離?長孫衝不尊皇恩,不敬公主,不悌長輩,有什麼資格和臉麵要和離!

他如今唯一顧念的,不過就是觀音婢的想法罷了。

李世民這般想著,眼神一轉,看向了長孫皇後。

他們夫妻似是有心靈感應一般,互相對望片刻後,長孫皇後尋了個由頭,將兕子和長樂打發出去,嘗嘗尚食局新做的西瓜酪。

等兩個女兒走遠了,長孫皇後才對著李世民躬身行了大禮,道:“予作為一國國母,陛下的發妻,今有一言不得不說,還請陛下容予說完。”

李世民見妻子眼神堅定,扶她的手略作停頓,歎道:“你說什麼朕都會好好聽著的,觀音婢。”

“今日之事,乍看是長孫衝不敬皇室,德行有虧,實則,阿兄(長孫無忌)在背後也同樣犯了錯。自陛下登基以來,阿兄步步高升,以外戚之身高坐三公之位,雖曾表露過退居低處的心思,卻也終究冇有實踐。”

“長樂已入齊國公府三年,整整三年,阿兄冇能重視這段兒女親事,也冇能將長子引回正途,可見,他是在司空的位置上呆久了,自然而然開始懈怠輕慢了。陛下,予一向信奉‘細微之處見真知,即便如今阿兄冇有表現出不敬君上的端倪,可往

後十年,二十年呢?"

“陛下乃賢明之君,阿兄自然肯敬著,尊著陛下一人,卻未必能做到世代恭謹如初。”

長孫皇後俯首,閉目沉聲道:“予懇請陛下,此番重罰長孫氏一族,以絕後患。”

長孫衝被扣留宮中,隻給飲水的第二日。

大朝會上驚倒一片。

李二陛下雷厲風行,未與群臣商議,便頒了一道聖旨,將長孫衝從頭到腳大罵特罵一通,說他“與長樂二心不同,難歸一意,三年來心中有怨,儘生仇隙,未曾儘心侍奉殿下,不堪為駙馬都尉。責其歸家自省,年後另行婚配”。

這道聖旨由張阿難念出來,簡直就是當著文武百官在打長孫氏的臉麵。

可皇後娘娘不急,李二陛下不急;

隻有長孫無忌這老狐狸這回終於急了。因為,他到現在還冇尋見兒子的人影。

李世民看到長孫無忌也為兒女操心,心裡頭終於舒服了一絲絲。他不顧群臣交頭接耳,幾位禦史幾度想要進諫的動作,抬了抬手臂,站起身開口:

“四年前,長樂正式下嫁長孫衝之前,朕曾經有意為她出降之禮上雙倍於永嘉長公主。當時,是魏征攔住朕,說公主之禮高於長公主之禮,實在不合適。”

李世民笑了笑,看向魏征:“那時候,皇後還曾因此事對你大加讚賞,賜下絹錢,魏征,你可還記得?”

魏征垂眸,拱手答道:“臣記得,皇後娘娘的氣度胸襟,微臣也從來歎服。”

“是啊,觀音婢慣來為國計,為民計,為朕計,她從不偏袒藏私,也總是勸著朕不要偏袒幾個孩子。所以,才會叫長樂??朕的嫡長女吃了這許多苦頭!朕為一國之君,若連自己的女兒都無法護住,如何護這天下生民?”

兩儀殿內,清風徐徐而來,寂靜一片。

李二陛下直抒胸臆,終於舒坦了許多。他背身甩袖離去,坦坦蕩蕩的聲音還在大殿內回響。

“這一回,朕就是要光明正大偏愛長樂,為她撐腰。眾愛卿若有什麼不滿,儘可上書諷諫,朕一一瞧過,絕不退讓半分!”

貞觀十一年的仲夏。

蟬鳴聲不絕於耳,強光穿透路兩旁的行道樹,將點點光斑漏在夯土路上,不時俏皮晃動著。

長樂已經搬進公主府半月有餘。

今日,正是李二陛下和長孫皇後帶著小蘿莉們一道,來登門暖居的好日子。

知道幾個妹妹喜歡稀奇古怪的吃食,長樂便特意命人跑了幾次東市西市,尋來許多宮中見不到的小食,預備著哄兕子她們開心。

如今的她,不必為擔心阿娘阿耶難為,再去顧慮長孫氏一族的榮辱興衰了。

阿娘說,那些都不重要,人才是最重要的;

盧國公也說,家族重擔,絕非一人之力該承擔。

最叫她感動的,其實還是兕子直白的一句話。

那日午前,群臣散朝,她們姐妹二人在城樓之上,看著長孫衝被舅父踢了一腳,抖著腿??巍巍向宮外行去。

此去一彆,她與長孫衝便再無瓜葛了。

兕子就是那時候,站在朝陽初升的地方,對著宮城之間放聲大喊:“從今往後,大姊姊又變回兕子的大姊姊啦!”

“李麗質,你回家啦!”

長樂垂眸,想到那日的場麵,就會忍不住露出笑意。

是啊。

三年錯途,所幸還未走遠,她終於回家了。

從今往後,她先是李麗質,然後才是大唐的長樂公主。

麗質,為自己活出多一分歡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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