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9
夕陽西斜,群鳥還巢。
漏刻中的晝刻走到儘頭,長安各坊市終於迎來六百響“閉門鼓”。
魏征著一身舊官袍,走在回家的小道上。他雙手捧著那條略顯棘手的番薯藤,隻肖垂眸瞧一眼,便抖著胡子忍不住笑起來。
陛下當時的臉,比他家用了二十年的鍋底還黑,可即便如此,還是順了女兒的意,將這條藤交給他保管。
晉陽公主.......實在是個妙人呐。
老魏心頭卸下件大事,頓時輕鬆許多。進了家門,就跟老妻笑著要?一碗油潑辣子酸湯湯餅。紅油湯餅酸辣入味,再配上兩瓣蒜下肚,對魏征來說簡直就是神仙日子了。
若是有生之年,他還能得見天下子民都能在家中小院,吃得起這樣一碗熱乎乎的湯餅,便是死也瞑目了!
黃河水的桃花汛來得快,去得也快。
約莫小半月之後,沿河兩岸二十八州洪澇已儘數褪去,河水衝刷過後,殘留的大量泥沙堆積在原先的農田裡,變成了沙壤土。
這種沙壤土保水性很差,通氣卻良好,往年若遇上了,農戶們多半隻能在上頭種些豆子、芝麻之類的作物,今年可好,朝廷隨同賑災糧一道撥下來的,竟還有適宜種在沙壤土的糧食。
那些被洪水鬨得流離失所,預備逃荒的百姓們一下子就心定了。
說真的,他們不怕在田壟間風吹日曬雨淋,也不怕吃苦受累。農民的收成和饑飽,就藏在這一日日揮灑的汗水裡頭。
他們隻怕天災無情,人事無果,一年種不成,再二再三還不成。
到那時候,誰還會一直給他們托底呢?
幸好,當今天子憂民之所憂,既給他們送來了魚,也送來了最好的釣竿。
這根釣竿要送好也不容易。
此番遭難的涉及各道二十八州,要保證這些州縣百姓的最低溫飽水平,番薯的需求量可不小。然而,兕子能拿出來的番薯藤卻是有限的。
因此,即便番薯的畝產量可以達到五千斤,要保證二十八個州縣,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搞定春番薯苗供應的任務,落在了司農寺卿薛常頭上。
為了廣種番薯,還不能傷害或是浪費現有的番薯藤,薛常和同僚們討論出了許多法子,一一寫在奏疏上,打算呈?陛下之後,再一一小心嘗試。
光是這份奏疏,就熬得薛寺卿頂了倆熊貓眼。
兕子悄悄觀察好幾日,急得終於看不下去了,噠噠噠找上他:“老薛啊,你這樣不行呀。”
薛常看到兕子,簡直像是看到了農神轉世,眼頭發亮,連連拱手作揖請晉陽公主指點一二。
兕子本就是來解決問題的嘛。
聞言也不藏私,將萬界莊園學來的扡插法注意事項都一字不落地轉述給了薛常。
扡插而定苗,早在南北朝時期的《齊民要術》中,便已經詳細記載了這種無性繁殖培育果樹的好處。
而相比起果樹,紅薯通過這種方法,還能最快收獲數量最多的春苗,可算是一本萬利的法子。
“要知道,僅一條番薯藤,就能剪下百二十根枝葉呢!”
兕子叉著腰說完,就叫鬆蘿尋來一些麻袋,袋子裡裝滿加了蛋殼碎的營養土壤。
這時候,隻需取用一條紅薯藤,從上頭剪下無數碎枝葉插到麻袋裡頭,注意保持其中水分就可以啦。
等這些作物苗分批運送到二十八州之後,育苗期也差不多過去,便可以直接下地定植了。
兕子連時間差都算好了呢!
她拍乾淨手上的泥土,不無感慨地對著薛常歎了口氣,語重心長道:“老薛啊,您得多多努力,還需要進步啊。”
薛常下意識拱手,彎身答:“………………公主說的極是,薛常受教了。”
不知怎麼的,他已經接受了這副七歲稚童指點江山的畫麵,公主若是哪回不點名批評兩句,他全身上下還怪不自在的。
老實的薛寺卿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真是中了邪。
相比起春苗問題的順利解決,李二陛下這頭卻為一樁事犯了難。
長安的賑災銀與各處糧倉均已準備妥帖,唯一還冇落定的,便是此番外派賑災的人選。
這些銀、糧不是一筆小數目,外加又有新作物的春苗混在其間,李二陛下十分看重,因而隻願意派個信得過的人前去把關。
這個人最好年輕一些,是他看好的小輩,如此,賑災還朝之後,他也能趁勢給人升個官,豈不皆大歡喜。
立政殿內,帝王沉思許久,手中的棋子都未能落定在棋盤上。
長孫皇後隻抬眸瞧了對麵的人一樣,便笑著遞了新泡的春茶過去,問:“陛下有煩心之事?”
李世民從不避諱與發妻談起政事,當即將心中思慮??告知,又無奈搖頭笑道:“今日散朝後,承乾自請前往二十八州賑災,言辭懇切,但......朕顧念著他的腿疾,實在不忍心叫他連日奔波勞累,加重病情,便拒絕了。”
長孫皇後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陛下是擔心承乾這孩子未能如願,再度犯了軸,因此才仔細斟酌人選,既要避開諸王兄弟們,又得排除與其交好的朝臣之子,這才犯了難吧?”
李世民揚起唇角,與妻子相視一笑:“天上地下,唯有觀音婢最懂我。”
長孫皇後搖搖頭,有些憐惜地望著李世民:“予與陛下自成婚以來,一路風風雨雨相伴二十四年,如何能不知陛下是何等重情重義之人呢。隻是予總想著,陛下惦念著天下百姓,國之重事,還得兼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中的平衡,總也冇有個喘
息的時候,身體可是要吃不消的。"
“承乾既已行冠禮,便是長大成人了。他該學著體諒體諒阿耶的難處,幫著分擔一些了。”
長孫皇後的眼波如同一汪才化的春水,溫柔且平和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便就此鬆快些吧。”
李二陛下向來聽不得這些直白的內心剖析。
因為他共情能力實在太強了,好幾次都在翻閱古籍時,跟一幫老臣感慨著抱頭痛哭,互相抹眼淚。
這會子,聽到愛妻如此關切真摯的話語,李二陛下理所當然地又濕潤了眼眶。
他牽起長孫皇後的手,淚眼朦朧,才準備發表感慨。
炕榻裡側的兕子骨碌碌碌滾出來,一路滾到李二陛下腿邊,翹起小腳丫捧著一張臉,樂嗬嗬接茬道:“就是就是,阿娘說的可太對了。耶耶,太操心容易老得快,你答應過兕子,要慢慢變老的!”
長孫皇後“撲哧”一聲笑出來。
李二陛下的感動再度蕩然無存。他一忍再忍,還是冇忍住:“你這丫頭不是午睡了麼?竟敢偷聽朕與你阿娘說話。”
兕子做個鬼臉,倒打一耙:“才不是呢。耶耶說話聲音太大,把兕子吵醒啦!”
李二陛下氣笑了,卻也隻是咬牙切齒地捏了捏小蘿莉肉乎乎的臉頰。
手感甚好,看來閨女冬日裡又吃得圓潤了一些。
兕子手腳並用爬起來,盤盤腿坐在李二陛下身側,又是捶腿又是捏肩的出起了主意:“耶耶打算派誰去賑災呢?”
李世民敲她腦門:“小小小年歲,還議起朝政了。”
“我才懶得管嘞。”小蘿莉雙手抱胸,氣呼呼道,“因為仙家給的番薯藤統共就這麼多,兕子隻給自己留了二分地的苗,其餘全都給耶耶派發各地了。若是運送路上出點岔子,或是種植成活,阿耶能賠給我新的嗎?”
李世民自然是不能的。
他仔細想了想,小心探問道:“這些作物若是種不活,仙家就不給你新的了?”
兕子想到那兩千五百點好感值,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倒也不是不給,就是......”
耶耶的臣子實在太摳門了,要想兌換新一批番薯苗,怕是得明年才能種下了。
這些話,兕子都冇有說出口。
李世民看著女兒變幻莫測的豐富小表情,也聰明的不再追問下去。
對於通靈之事,他一向是默默看著,不多插手,唯恐驚擾了仙家乘風離去,不再眷顧大唐分毫。
如今看來,不多乾預兕子的種田事務,該是他做的最為正確的決定。
李世民思索之間,心中已經有了人選:“朕打算叫許國公(高士廉)辛苦走一趟。也無需他親自下到底下各州縣,隻要坐鎮洛陽,派戴道國與各地倉儲協調開倉賑糧之事便是。”
兕子板著一張小臉,跟著她阿耶的思路連連點頭。
嗯嗯,外太舅父出任吏部尚書許久,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凡他舉薦的官員,從來冇有任何劣跡,是個可靠的大人呐。
長孫皇後看著不懂裝懂的女兒,忍不住掩唇笑道:“這些年外放的地方官員中,受到舅父(高士廉)照顧提點者不計其數,有他前往坐鎮,想來定能事半功倍。”
李世民歎道:“隻是,要難為他來回奔波一趟了。許國公到底上了年紀,許多事情在外需要人留神照顧,朕會再派兩個相熟的小輩跟去,也好叫朕放心些。”
兕子一聽這話,頓時有了鬼主意。
她扯了扯阿耶的袖子,湊上去賊兮兮道:“阿耶,跟外太舅父最熟的,不就是舅父一家嗎?我聽舅父和大姊姊說,近日駙馬可閒了,不如就叫他陪著外太舅父吧?”
李世民下意識地覺著,閨女冇打什麼好主意。
但不知怎麼的,他腦海中電光石火之間,想起了長樂年前回宮時的樣子。粉脂朱唇,華服美飾,都不足以遮掩長女眉眼之間的一點疲憊憂愁。
長樂不願提起,做阿耶的便隻好裝作不知。但每每忙完政務空閒下來,李世民總能想到那個獨自坐在雪天之間,愣神發呆的長樂。
或許,叫長孫衝出去曆練曆練,也是一件好事。
長孫衝就這麼一臉懵的被李二陛下派出長安了。
他的任務不重也不多,一是照看好高士廉;二是每日幫著高士廉查看一番麻袋裡的番薯,免得路途中就出了岔子。
番薯的生命力真是驚人的旺盛。
它們紮根在小小一隻麻袋裡,經過一個月左右的顛簸,卻依舊蒼翠欲滴,昂揚向上。
四月中旬的天,黃河兩岸已經徹底回暖。
農戶們提前半月就整地起壟,將這肥沃的沙壤土高高堆起,以便加強排水透氣。
這時候,甘薯苗已經順著麻袋四出的空隙瘋狂生長,大了一圈。農戶們按照朝廷官差的教導,將每隻插穗從頂端保留四片葉子左右,小心插入挖好的穴中,或橫或縱,任其根須生長。
南山這頭,兕子也在種番薯。
雖說隻有二分地的番薯苗,小蘿莉也依然嚴謹,要宋管事尋了些紅紫蘇的苗,來跟番薯栽種在同一壟上,間株成行。
南山的地力足夠肥沃,因而適合這種混栽方式。
甘薯的葉、蔓天然具有固氮作用,在肥料養分充足的土壤中,容易引起蔓徒長,地下塊根不膨大的問題。
而紅紫蘇吸肥能力較強,且能驅除金龜甲這種為害地下根塊的害蟲,使其不來產卵。因而,在肥沃土壤裡將兩者混栽,到時候得產量是一定會遠遠高於黃河沿岸的。
哼。
兕子要叫耶耶刮目相看!
小蘿莉滿臉的囂張跋扈,看莊戶們將番薯苗和紅紫蘇苗扡插定植好,還特意按照她說的,將番薯苗總插下去,這樣就可以得到又大又圓又甜的塊根。
不到一個時辰,二分地的農活兒就忙完了。
莊戶們彼此麵麵相覷,還真冇給皇家種過這麼少的地。
兕子蹲在地頭,歪著腦袋思考片刻。
番薯是不需要追肥的。
隻是在秋收之前,須得注意一件事。番薯蔓在生長過程中,每一節都有可能在與地麵接觸中生根。蔓頂端的養分無法流向基部,塊根就無法膨大,也就結不出好番薯。
因而,長蔓的過程中,要時時留意反蔓。
兕子將這件事叮囑了宋管事,便起身拍拍手,打算去瞧瞧去年冬日裡堆的高碳肥料。
經過三個月不間斷的乾草叉翻動,高碳肥從滿滿一箱,已經縮至一半。
宋管事:“堆肥逐步升溫後,到今春已經縮小成一團。按照公主的吩咐,每五日給通氣翻動,其中氣味也的確越來越輕了。公主,這是不是......就算成了?”
宋英成問的小心翼翼,兕子卻長出一口氣,露出萌化人心的笑容:“嗯嗯,成啦!”
高碳肥的成功給了小蘿莉自信心,她決定一鼓作氣,將高氮堆肥也弄出來。
宋管事開春之後就早有準備,連忙派人將收集的蔬果殘渣、綠草綠植、莊內牛羊兔子等食草動物產生的糞便都搬來,按照去歲那樣的方式,在堆肥箱內耙起來。
與高碳肥不同,氮肥材料氣味要更重一些。
等那些天然材料都在堆肥箱內按序耙好,兕子已經承受不住,默默從鬆蘿手中接過棉布條,將兩個鼻孔都堵上了。
見宋管事看過來,兕子梗著腦袋解釋:“我才不是嬌貴。阿娘說了,小孩子的嗅覺就是比大人敏銳好多的!”
所以,他們覺得很臭的時候;
那兕子就快要臭死啦!
宋管事看著小公主生動鮮活的模樣,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是奴先前疏忽了,公主。不若今日就先回宮去吧,剩餘的差事已經心中有數,定會辦好的。”
被宋英成一提醒,兕子才想起已經出來了大半日。
她忍不住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
“過段日子天熱起來了,我要邀請大姊姊來莊子上散心。宋管事,幫阿姊留一座清靜的小院收拾出來。”
五月末,長安的行道樹庇蔭成片,風中都帶著花果清香。
李二陛下收到數珠崖(海南)進貢的越王頭(椰子),因實在不好這一口,都打包塞到了立政殿,送到了兕子手裡。
兕子得了滿滿五大筐椰子,簡直要開心得飛上天了。
且不說椰果椰汁,就是這椰子殼打磨過後的椰糠就十分有用,可以拿去莊子上做成營養土,配合堆肥成功的氮肥更有奇效呢。
小蘿莉躍躍欲試,都有些等不及了。
三日之後便是芒種,到了兕子與長樂公主相約的日子。
小蘿莉起了個大早,引著城陽、高陽一道出宮。才到南山莊子大門前,她就眼尖地瞧見了長樂公主的車駕。
兕子一躍跳下車駕,提著裙擺奔過去:“大姊姊!”
長樂才站定,瞧見妹妹自由撒丫子奔跑的模樣,不自覺上揚了唇角,伸臂將人摟在懷中:“你啊,也不怕跳下來摔著了。”
“不怕,摔倒了再爬起來就是。”兕子燦笑著,回頭向高陽和城陽招招手,催促道,“你們快點啊,大姊姊等的花兒都謝了。
她說完才扭過頭,就看到領頭的車駕上也鑽下來一個小老頭兒。看那身材體型,不是老程又是誰!
兕子捂著腦袋:“老程怎麼也來啦?他都快把我吃窮了。”
長樂忍不住笑了,小聲道:“前日,阿耶封建功臣,程將軍已被改封為盧國公,食邑七百戶,可不差你這一口吃的。”
兕子皺皺鼻子:“老程來尋我,還能有什麼事兒。”
姐妹倆正說著,程咬金已經豪邁不羈地踱步過來,大笑著見禮道:“晉陽公主,俺老程厚著臉皮,又來向你討幾罐橄欖果醬。”
“那辣椒醬是真他娘的香!”
“對對對,夫人對香皂也甚是喜歡,嘿嘿......”
長樂扶額:“…………”
程公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爽直風格。
兕子可就冇有阿姊這般客氣了。
聽程咬金道明來意後,她一邊叉著腰向前引路,一邊凶巴巴道:“我看莊子上今年種的萇楚(獼猴桃)最適合老程你了。”
程咬金撓撓頭,想不明白:“為啥?”
兕子脆生生答:“因為老程你的臉皮就像萇楚,又糙又厚,還長得一般黑呢。
跟房玄齡的王母桃,正好湊成一對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