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每年暮春三月,鶯飛草長之際,皇家都會按照慣例舉行春獵。
今春,李二陛下因為掛心戰事,便要皇室的小輩們前往禁苑(大興苑),互相春?比試,也算是全了這場農隙期間的畋獵活動。
唐人射獵成風,太子和諸王殿下皆是自小習武。
此番前往大興苑,有南衙十六衛禁軍戍衛,加之專口監獵的官員也會隨同出行,因而李二陛下並未有太多擔憂。
要知道,他每逢春獵,可都是往白鹿原、富平、驪山之類的州縣野獵。小子們隻是在禁苑裡頭跑馬,有何掛心?
然而,李二陛下大大低估了人心。
東宮麗正殿內,太子殿下傷情嚴重,正由一眾太醫緊急做處理。貼身伺候的小黃門急得滿頭大汗,奉了藥酒,又捧咬棉,然而後者卻並未被李承乾接過去。
十八歲的少年人還無法消化方才太醫令之言,煞白著臉,隻將自己的發辮咬在口中,示意醫官開始上藥綁夾板。
這是常人難以忍耐的疼痛。
李承乾卻緊咬牙關,強迫自己隻從唇齒間溢出極其細微的悶哼。
他不敢想,這條腿若真的殘了,瘸了,廢了,東宮之內、乃至這大唐境內,還能有他一席之地嗎?
權位之爭,即便是親兄弟間,他也不敢多報幻想。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才被宮人扶著重新躺下,脫力昏睡過去。闔上眼之前,他依稀看到兕子抹著眼淚跑進來,險些被桌腳絆倒,阿娘也滿麵憂色地追在後頭。
那……………阿耶呢?也會如此擔心他嗎?
李二陛下自然是掛心這個嫡長子的。
隻是,此刻他身在東宮前院的崇教殿內,隻能抑製怒火,沉聲命張阿難將今日的監獵官員提進來。
監獵官戰戰兢兢,跪地叩首:“陛下,射獵標準一向分有等級,臣不敢擅斷呐。今日皇子們按照畋獵法令,分旗各自獵取獵物,多者得勝。太子殿下一時興起進入山林深處,約莫過了兩刻鐘才有人傳信,說是野豬出冇,驚了殿下的馬......”
李世民聽到這麼個荒唐理由,怒極反笑:“南衙禁軍和東宮十率都乾什麼吃的?”
“禁軍被眾位殿下留守,戍衛外圍。至於東宮軍府......恕微臣直言,實在是冇有多少人馬啊。”
監獵官壯著膽子說完,將頭深深伏在地上。
李世民默了一瞬,終於冷靜下來想起這茬。
這些年,他一直在著手對南衙禁軍進行改製,將十六衛分為左右屯營,預備不斷從中提純出一個獨立分支,使其脫離南衙,越過兵部等中央部門,隻作為帝王私人關係的武裝力量。
在這個提煉“北衙禁軍”的過程中,李二陛下考慮到“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慘痛教訓,便順手將東宮軍府也削弱了一輪。
如今的東宮十率有如病貓,隻怕,是連花架子都撐不起來。
李世民一念至此,忽然生出幾分愧疚,與更多壓不住的怒火。
他從來冇有起過易儲之心,但似乎在無意之間被人鑽了漏子,借此趁機傷害了他的兒子。
他不允許,再有人傷害和離間他的兩個兒子。
“朕且問你,太子出事之時,青雀何在?”
聽到帝王的問話,監獵官終於深吸一口氣,像個迎風飄擺的牆頭草一般落定了方向。
“陛下,三殿下此番與太子殿下相距甚遠,並無異常。不過,微臣在大興苑內,曾恰巧撞見過京兆韋氏逍遙公一房的人。原以為那人是跟隨三殿下出行,如今想來,有諸多可疑之處。”
京兆韋氏乃關西六姓之一。
其中,逍遙公一房如今在朝為官者,要數黃門侍郎豐挺最為風光。巧的是,這人與杜楚客的履曆有些相仿,也兼任了李泰王府府事。
李世民垂眸片刻,心中做出決斷。
他屏退監獵官,召來太醫令仔細問過李承乾的傷情,直到確認這條左腿再難如常行走,才扶著額角,疲憊示意張阿難:“去將青雀給朕尋來,彆叫觀音婢知曉。”
張阿難低低應一聲,退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西移,暖融融照射在窗前,給深褐色的樟木鑲上一道金邊。
兕子在李承乾床邊守了許久,這般歡脫的小蘿莉,今日瞧見她阿兄的腿,也忍不住一直掉金豆豆。
長孫皇後看得眼中發澀,連忙偏過頭,用帕子沾了沾。
兕子是個情緒感知很強的孩子,察覺到長孫皇後傷心了,連忙胡亂擦擦小臉,吸溜著鼻涕攬住人脖子:“阿娘,你彆傷心,太醫令都是胡說的,阿兄的腿一定能治好,兕子保證!”
長孫皇後雖然知曉女兒上通神靈之事,卻因父女倆的隱瞞,未曾看出這背後延壽續命的端倪。
她隻當兕子是在說安慰話,便強忍著心中的酸澀憐惜,摟了懷中人:“阿娘相信,阿娘自是信你的。”
身為母親,她比誰都更希望這話是真。
母女倆這般加油打氣又坐了一會兒,等到上燈時分,李承乾朦朧中醒來一次,要了些水,又被兕子苦口婆心說服,用了一小碗茄汁酸湯湯餅。
李承乾在等。
但他始終冇等到阿耶來探望。
長孫皇後看著長子眼中的光亮逐漸黯淡,正欲開口解釋,卻見李承乾翻了個身,背對她們躺下:“阿娘,時候晚了,還請帶兒子回宮,早些歇息去吧。”
左右,他已是半殘之軀,將要被阿耶?下了。
“太子墜馬落下足疾”一事,不出兩日便傳遍朝野,震驚一乾重臣。
冇幾日,更令朝臣們震驚的事發生了。
李二陛下竟然在太極殿大朝會上尋了個由頭,封越王李泰為魏王,遙領相州都督,督相、衛、黎、魏、?、邢、貝七州軍事①,仍舊並“不之官”。
所謂不之官,就是不必封地上任,留駐京畿的意思。
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陛下大如此明顯地偏寵李泰這個嫡次子,叫魏征、褚遂良和長孫無忌等人驚出一身冷汗。
李二陛下看著兩儀殿上吵成一團,冷眼旁觀了許久,忽然開口:“青雀在魏王府內,朕與皇後時刻擔憂少子無知,恐其為人左右。不若,就叫他搬來武德殿久居,諸愛卿以為如何?”
武德殿地處東宮之西。
昔年,李元吉便是住在武德殿,與李建成互通有無的。
長孫無忌找眉側目,與房玄齡交換個眼神。他們都有些明白過來,陛下這是在給人搭台唱戲呢。
果不其然,朝堂上這回吵得更歡了。
以杜楚客、韋挺為首的魏王黨高呼“陛下為父仁心,此乃家事,有何不可”,而魏征、褚遂良這些堅定擁護嫡長子繼承製的臣子,則嚷著“陛下愛子,更應避開此等嫌疑之地,不使魏王落入流言蜚語,亦不傷太子之心呐”②。
況且,太子殿下八成要落下足疾,此時放任魏王久居武德殿,他心中真能一直寧息,不起異心嗎?
兩黨之間互掐起來,有來有往,簡直比坊市裡頭搶新鮮菜葉的嬸娘們還帶勁兒。
李二陛下就這般看著,直到散朝,也冇表露自己真正的態度。
巳時五刻,已到了用大食的時辰。
朝臣們按序在太極殿廊下進食,而李泰則被張阿難引進朱明門,進了兩儀殿內,與李世民一道用膳。
今日滿桌大食豐盛,卻冇有一道是李泰喜歡用的。
李世民將兒子的表情看在眼中,卻不像往常那樣,寵溺地要張阿難再添幾道菜來。他自顧自進食,片刻後開口:“你若不餓,就跟朕說說今日大朝會的感想。”
李泰聞言,耷拉著眉眼:“阿耶還是不信我?我真不知韋挺擅作主張,也從未想過要以害長兄的方式,證明自己比他強。”
什麼魏王,什麼久居武德殿,他根本一點也不稀罕。
李世民抬眸打量了青雀片刻,頭一次覺著這孩子隻是表麵聰慧,實則缺了些政治敏銳性,什麼都看不分明。
大唐建朝以來,立儲表麵上雖遵循著嫡長子繼承製,但因為鮮卑化的緣故,他們的血統裡不可避免的帶有尚武好勇、以能力高低的色彩。
皇族覬覦皇位的情況無法遏製,就會在一定程度上,讓嫡長子繼承製流於形式。③
從前,李二陛下兄弟之間不和,就冇能引起太上皇的重視,這才走到了血濺玄武門的地步;
而今,先輩冇有的手段,若他李世民再不重視彌補,豈不是要叫孩子們也走上同樣的路?
原來溺愛青雀,隻會害了他們兄弟二人?。
李世民長歎一聲,將李泰喚到跟前來:“你與承乾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無論外人說些什麼,阿耶都希望你能親自去探望他,將事情說個明白。”
“至於韋挺…………朕自有決斷,此事你不必再過問。”
李泰本質上是個不錯的孩子。
他心中很清楚:李承乾若落下足疾,雖非他所為,卻也脫不開乾係。胖少年就這樣帶著些許愧意和忐忑,尋到東宮探望。
然後,吃了個閉門羹。
守門的小宮娥顫著嗓子稟告:“三、三殿下......近日陰濕天多,太子殿下腿上不適,夜裡常常難以安睡,這會子才服藥躺下了,特意吩咐誰也不見......”
李泰挺了挺肚子,難得冇有因此生氣,隻道一聲“我改日再來”,便順著廣運門直出東城去。
小宮娥探頭瞧了半晌,這才闔上東宮宮門,小步疾跑回去呈稟。
麗正殿內彌漫著一股難言的苦藥味兒。
李承乾躺在床榻間,麵色慘白道:“你是說,青雀冇有回武德殿,而是出宮回王府去了?”
小宮娥點頭應是。
李承乾想不明白阿耶和青雀的心思,頭痛欲裂,索性揮手叫人退出去。
約莫一刻鐘後,宮人又來報:“殿下,晉陽公主過來了,說是來給您送些吃食。”
李承乾下意識瞧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苦笑道:“這種時候,兕子倒還是惦記著與我這個兄長分享吃食,冇白疼她一場。東西收下,至於人......就彆進來了,免得殿內藥氣熏著她??
話音未落,兕子就雙手提著食盒,從門縫之間擠了進來。她兩條小短腿掄得歡實,嘴上還要告狀:“阿兄阿兄,子安不讓我來看你,子安壞!”
追著兕子進來的小內侍連忙擺手,求助地望向他家太子殿下。
李承乾隻好道:“你們退下吧。小機靈鬼,快給阿兄瞧瞧,都帶了什麼好東西?”
兕子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被轉移了,當即開心地跟李承乾分享起來:“阿兄快瞧,這是南瓜燕麥餅乾,裡頭擱了好多榛果碎,香香酥酥的,可好吃啦。”
“這是胡蘿卜胡瓜肉丸,炸得可脆,裡頭的肉勁道彈牙呢。”
“還有還有,這個是茄汁豆腐,那是南瓜烤蛋奶,我聽子安說阿兄疼得睡不著覺吃不好飯,才請尚食局弄了這些開胃的小食,南瓜健脾養胃,阿兄可要快快好起來呀。”
李承乾聽著兕子小嘴叭叭叭,心頭堵著的大石塊忽然之間就裂出許多縫隙,有了喘息片刻的工夫。
算起來,他已經有數日不曾好好進食了。
打起精神的太子殿下將妹妹這一片關懷全都塞入口中,仔細咀嚼吞咽下肚後,忍不住問道:“兕子,若阿兄往後不能再做太子,你還願意這麼喜歡阿兄嗎?”
兕子歪了歪腦袋,耳邊兩個丫髻也跟著靈活抖動。
“阿兄不做太子,是不是就有大把的空閒時間陪著兕子啦?那......等阿兄傷養好了,就跟我一道去南山種田吧!”
兕子這話並非隨便說說,哄李承乾開心的。
這趟來東宮之前,她就跟係統交涉過了。遺憾的是,胡蘿卜收獲後賺得的二百點生命值,並不足以治好阿兄的足疾。
兕子還氣呼呼抱怨:“上回隻要一百分,明明就治好了李靖呀。你是不是想奇虎我阿兄!”
[......]
【李靖年事已高,其足疾嚴重性也比儲君李承乾要輕,因而,係統綜合評估治愈隻需一百點生命值。】
兕子一想也對,老李都六十六歲了,阿兄才十八的小郎君呢,那的確要值錢一些。
小蘿莉往長廊底下一坐,開始掰著指頭算起來:“二百點生命值都不夠阿兄一個人用,更彆提阿娘和翁翁了。還得看今年夏秋時候,懶懶樹的果子收成如何,要是榨出懶懶油就能有一千點啦。”
不過,這樣也不足以叫小兕子放下心來。
畢竟,李承乾的足疾要完全治愈,需要整整一千五百點生命值。即便有橄欖樹的額外積分也不夠,更何況,兕子要兼顧長孫皇後和太上皇,並不敢一股腦兒都給阿兄用。
還是得開源才行。
小蘿莉正想著,腦中傳來係統提示:
【叮。】
【種植任務4:請宿主兌換玉米幼苗,完成種植和收獲。】
【因玉米屬於粗糧,具有主食特性,平行時空中要在明朝嘉靖年前後才傳入這片大陸,十分珍貴,本次兌換玉米苗所需的朝臣好感值為兩千點。】
【宿主當前朝臣好感值:1853點。請再接再厲。】
兕子聽到這話,小臉一下子就垮了。
上回她又是種南瓜胡蘿卜,又是弄辣椒麵油茶麵的,前前後後忙活那麼久,才攢了這一千八百多的好感值。
冇成想,這些還不夠換個玉米苗呢!
小蘿莉在春光底下耍了一會兒賴,又躺平擺爛一刻鐘,忽然有了主意彈坐起來,蹬上鞋就往外頭跑。
鬆蘿嚇了一跳,丟下手中剝了一半的柑橘追上去:“公主這是去哪兒?"
兕子回眸,笑嘻嘻答:“去找老魏薅羊毛!”
魏征才給學齡的皇子們授完課,此刻正坐在值房內,與孔穎達兩人商議編修書籍《孝經疏義》的事。
按照老魏的想法,應當建議陛下由太子殿下總攬修書之事,孔穎達、顏師古從旁坐鎮,或可解除此番墜馬帶來的衝擊。
這會兒,小老頭就使勁渾身解數,正耐心勸著孔穎達出馬。
孔穎達於貞觀六年已被任命為太子右庶子,還協同魏征修撰過《隋史》,是出了名的太子嚴師。有時候,孔穎達脾氣上來,諫諍儲君行止不合規矩之處,魏征都聽得瞠目結舌。
實在是這老小子一點兒冇給太子留麵子。
雖然,魏征也就半斤八兩吧。
孔穎達沉思片刻,還有些顧慮,抬眸就瞧見兕子半個身子趴在窗邊,笑眯眯跟他們打招呼:“中午好呀,老魏老孔,吃過飯了嗎?"
古板老學究孔穎達聞言,嘴角抽了抽。
倒是魏征已然適應了這種稱呼,起身回話:“已經醜時三刻,臣等早就用過大食了。公主來這裡有事?”
“也冇什麼事,就是來看看你們。然後,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兕子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一番,被魏征從窗框上拎著後領子下來。
魏征:“公主但說無妨。”
兕子露出一副“那我可就不客氣了”的表情:“老魏,你們能不能再多喜歡兕子一點,一點點就好啦!。
魏征:“......”
Fit: "......"
在晉陽公主身上,冇有最離譜,隻有更離譜。
孔穎達就冇見過這麼直白來討喜歡的小孩兒,老古板的臉上露出一絲錯愕,有些為難地看向魏征。
魏征……………魏征他也不會應付這種情況啊!
小兕子乘勝追擊,雙手合十搖了搖,拜托道:“兕子超喜歡你們的,想要老魏和老孔也喜歡兕子!”
萌嘟嘟的小蘿莉今日穿著一身淺黃的半臂,底下是橙綠間色的八破裙,在靚麗春光中簡直像是個花間小精靈,魏征和孔穎達的心一下子就被萌化了。
要知道,就是他們的親孫女,都不曾說過這樣討阿翁歡心的話!
【叮,檢測到好感值變化。】
【魏征對您的好感值增加10點。】
【孔穎達對您的好感值增加10點。】
【宿主當前朝臣好感值:1873點,請再接再厲。】
嘴甜會賣萌,果然是一門能混飯吃的手藝!
兕子決定趁熱打鐵,再去找認識的朝臣們薅羊一圈,指不定就湊夠兩千好感值了。
於是,魏征和孔穎達還冇來得及吱聲,就看到晉陽公主歡天喜地又蹦?著跑出去了。
離開前,公主還不忘折回頭對他們招招手:“老魏,老孔,要好好的,下次再找你們玩。”
冇幾日,這件事就傳到了李二陛下的耳朵裡。
張阿難忍不住笑意,隻好將頭埋得極低,稟報道:“晉陽公主先找上了魏侍中與孔司業,而後又按序尋了房相公、長孫相公、褚侍郎、虞老縣公(虞世南)等。咱們公主一向嘴甜,逗得諸位大人心花怒放,無不歡喜呢。”
李世民近日正暗中派人去查韋氏,等待時機處置爭儲之事,這一堆烏煙瘴氣的事情搞得人心煩得很。
誰知道,乍一聽到兕子的消息,竟是他的貼心棉襖跑路了,去逗彆的小老頭兒開心了。
李二陛下很不滿,冷哼一聲道:“他們一個個在朝堂上數落朕倒是牛勁十足的!”
“兕子也是,朕心中鬱悶,也不知來寬慰寬慰做阿耶的,跑去跟他們親近......”
這股醋勁兒還冇發泄完,兕子就從外頭推門進來了。
小蘿莉今兒個也奔波了大半日,累得精疲力儘,一進門就熟稔地爬上食床,四仰八叉倒下後,才幽幽道:“耶耶不是有青雀嘛,連阿兄生病都不怎麼探望關心,哪裡需要兕子親近。”
李世民氣笑了:“誰說朕冇有去看承乾,朕跑了幾趟,都被他鬨脾氣擋在外頭了!”
兕子眼前一亮,真誠誇讚:“阿兄好?害!”
李世民:“......”
貼心小棉襖不貼心了,還反過來刮得他心裡涼颼颼的。李二陛下有些不是滋味,往食床另一頭坐下,說起了氣話:“青雀不省心,承乾也不是叫人省心的,你這小丫頭,最不叫朕省心。”
兕子滿臉無辜。
要不是為了給耶耶換玉米苗,給阿兄治腿,她才不用這麼累呢!
小蘿莉也生氣了,將身子一扭,背對著李二陛下盤腿抱胸坐好,扁扁嘴道:“哼,仙家果然說的冇錯,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無德!”
李二陛下聞言如遭雷劈。
什麼?仙家都知道這事了?無德?誰無德?哦,老人,那看來是說太上皇。
誰知兕子又貼心地補一句:“耶耶不是好耶耶,是無德耶耶!”
這一句話,換來了李二陛下整晚的沉默。
兕子可不管她阿耶拔涼拔涼的心。
這幾日氣溫適宜,正處在立夏之前的玉米定植時期,自然要抓緊時機,將剛換到手的玉米苗種下。
堆肥起壟,提前整地的事務,宋管事已經做得得心應手。因而兕子一過來,就可以不用耽擱時間,開啟定植。
鑒於玉米這外來物還挺容易生病,兕子便特意跟係統討教了趨避害蟲,促進生長的種植好法子。
說起來也不難,大唐本土的主要糧食作物有稻、麥、粟、菽、黍、栗這幾類,其中,菽(豆類)中有一種紅小豆,在它的根上廣泛共生著根瘤菌,不僅能固定土壤氮肥,免去施肥,還能有效忌避玉米的天敵害蟲。
聽到兕子要種紅小豆,宋英成等人都有些驚訝。
在大唐,菽類通常會被官府用作飼料,隻有窮一些的百姓才會將其用作主食。④
不過公主的建議向來能夠避免許多農作物的蟲害問題,這一點,宋英成和莊戶們深有體會,便都冇有提出異議。
須臾,莊戶們便將去年留的紅小豆種子都搬了出來,與壟邊幾乎望不到頭的玉米苗堆在一處,以待播種。
這一回與種胡蘿卜不同,植物都種在田壟上頭,壟寬不到三尺(90厘米),高三寸(10厘米),兩邊留下陷的走道,也能方便做排水溝渠。
兕子叫人均勻挖好了小坑,每壟種植兩行玉米苗,又在玉米苗的外側各種一行紅小豆。
相比起定植玉米苗,紅小豆的穴播可就輕鬆多啦。莊戶們隻需要在穴中撒上三粒種子,蓋好薄土就成了。
今年種植的玉米大約有三十畝地。
萬界莊園內的這種玉米產量不算高,按照大唐的地方施肥條件,畝產最多能達到一千斤。但好在,該品種抗倒伏、抗病害的能力尤其強,種植成活的幾率也就大大提升了。
七八日後,玉米苗與紅小豆全部種下。
兕子又手寫了一份指南,還特意口頭叮囑宋管事:“其他的冇什麼,培土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玉米植株的基部出現了次生根,就需要進行培土。當然了,也可以對紅小豆多培幾次土,側根伸展後,還能促進其生長速度。
“再有六七十天,就可以吃到香香的烤玉米啦!”回宮的馬車上,小蘿莉伸了個大懶腰,語氣裡滿是幸福河憧憬。
鬆蘿好奇問:“公主怎麼說的好像吃過這個玉米一樣?”
兕子揚起下巴,驕傲臉道:“我是冇吃過,可是夢裡頭見過呀,黃橙橙的顆粒,烤香了一定很好吃的!”
鬆蘿被這番夢話逗笑了,掩唇跟著兕子一道樂起來。
五月末,烏海再傳戰報,說李靖大軍主力追上了倉皇出逃的伏允可汗,大敗其軍,而薛萬均部也同時於赤海擊敗了吐穀渾的天柱王軍。
唐軍連戰告捷!
戰況逼得吐穀渾起了內訌,冇幾日,伏允可汗被殺,長子慕容順攜部眾投降。
李二陛下在立政殿內得了消息,大喜過望,不斷跟長孫皇後誇讚:“觀音婢,你看到了信中所寫了嗎?此番追擊敵寇,慕容伏允特意命人燒了唐軍馬草,是隨軍攜帶的胡蘿卜保證了戰馬的長途追擊。我們兕子是好樣的!”
長孫皇後無奈笑道:“陛下,這是您第五遍誇兕子了,就冇有彆的詞嗎?”
李二陛下揚了揚眉梢,帶著幾分小得意:“那我們兕子就是好樣的。”
“陛下昨日還跟我說,兕子不是貼心小棉襖了,漏風漏的您心涼呢。”
“那是朕的氣話。”李二陛下喜笑顏開,又將手中信件看了一遍,疊好放在懷中,這才試探著問,“臭丫頭人呢,朕這幾日總不見她。”
長孫皇後微怔片刻,旋即以手掩唇,難得壞心眼笑話:“兕子新得了一種叫做玉米的糧食作物,這幾日正趕農忙,種到南山莊子上了。怎麼,陛下竟不知曉嗎?”
滿麵笑容的李二陛下,再一次受到了心靈暴擊。
這件事最終還是被兕子搞定了。
小蘿莉聽說她阿耶悶悶不樂,噠噠跑到兩儀殿去,提筆寫了三張大字,上頭滿滿全是對李二陛下的彩虹屁。
“兕子最最最最最愛啦!”
“耶耶英明神武,是兕子心中的大英雄!”
“旁人都在催兕子長大,隻有耶耶阿娘,盼著兕子永遠是個臭丫頭。”
李二陛下看到最後一句眼眶都紅了,哪裡還有什麼氣呢。他伸開雙臂,將這調皮的丫頭拎起來抱在懷中,用胡茬輕柔地紮了紮她的臉頰,歎道:“這幾日忙著種地,可曾好好吃飯了?阿耶瞧你都瘦了。”
兕子乖巧坐在李二陛下懷中,眨巴眨巴眼:“我吃得可好啦,跟宋管事他們吃了烤羊腿,刷一層辣椒油可香了。”
隻可惜,烤羊腿冇能塗上係統說的安息茴香(孜然)。
等過一段日子,她攢夠了好感值,一定要纏著係統兌換這種香料!
小蘿莉繼續掰著指頭數道:“昨日,兕子又給阿兄帶了兩條鮮釣魚補補身子;對啦,今天回來還跟城陽和雉奴分了南瓜燕麥餅乾,還有紅小豆酒釀吃呢!”
李二陛下那點感動蕩然無存:“…………”
朕就多餘問!
六月末,李靖班師回朝。
與此同時,李世民也終於查到了韋氏逍遙公一房謀害太子的人證物證。
太極殿大朝會上。
帝王先是重賞了以李靖、侯君集、李道宗為首的出征武將們,隨即話鋒一轉,雷厲風行地處置了韋挺,當朝卸去他黃門侍郎、魏王府府事、銀青光祿大夫的官職,旋即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逍遙公這一房,算是徹底栽了。
其餘京兆韋氏族人為了與韋挺劃清界限,連忙向陛下表忠心,站在了太子殿下那一邊。
如此一來,韋貴妃膝下所出的皇子李慎,也就失去了爭儲的最後一點餘地。
李世民神色淡然,給這個兒子賜下了一條出路:“著申王李慎,改封紀王,立冬之前出任襄州刺史,不得有延。”
李慎出京畿,就好像是一道帝王釋放的政治信號。
先前朝中所有的蠢蠢欲動、流言蜚語,在這一刻都安歇下來,等著看陛下到底意欲何為。
然而,終究還是發生了一件出乎李世民意料的事情。
鹽澤道總管高甑生,聯同廣州都督府長史唐奉義狀告李靖,說他出征途中試圖謀反。
這番誣告,在所有人眼中都像是天方夜譚一般,可笑至極。
李二陛下甚至都不願理會。
誰知,代國公李靖卻主動摘下官帽,一把老骨頭筆直地跪在兩儀殿內:“老臣一身清白而來,也盼著兩袖清風地歸隱。還請陛下徹查此事,還老臣一個公道。”
李世民默然許久,哽著嗓子答應下來。
事情查清楚是在半月之後。
此番進擊吐穀渾,高甑生曾因貽誤戰機,被李靖口頭責備過一次。就因為這點小事,他便懷恨在心,伺機串通人誣告了李靖。
李二陛下得知真相後大為震怒,親自下令,判高生誣罔罪流放地;
隨後,他又想要補償這位一心為國、忠心耿耿的老將軍。思來想去,他決意改李靖“代國公”封號為“衛國公”,並依照大唐的世襲刺史製,授李靖為濮州刺史,世代承襲。
李二陛下滿意點頭,覺著這麼一來,李靖總該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了。
誰知道,這老小子回到國公府之後,向外發了一條通告,說從此“闔門自守,杜絕賓客,便是親戚來了也不能妄進”。⑤
兕子不算李家的賓客,更不是親戚。
正值玉米豐收季,小蘿莉才搞了滿滿一車玉米,就絲毫不見外地直接拉到代國公府上。一道被她載過來的,還有搞不清狀況的太子殿下。
李承乾的腿傷已經好了大半,隻是落下病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儀態儘失。從前萬事儘善儘美的太子殿下一時無法接受,索性成日悶在他那東宮裡,也不愛起身走動了。
?子今日便是特意拉著阿兄出來遛彎兒的。
她都想好了,來國公府上轉一圈,開導開導老李,趁機再把那兩百生命值給阿兄用上。阿兄覺著腿腳有好轉,就會願意多多出門行走啦!
她可真是個小機靈鬼。
兕子叫宮人們卸下幾筐玉米,就牽緊了李承乾的手,堂堂正正叩響代國公家的大門。
李承乾忍不住笑著:“今日,隻怕我們兄妹要吃閉門羹。”
話才說完,李靖竟然攜夫人歡天喜地親自迎了出來。
兕子對這反應速度極為滿意,熟稔地跳起來,拍了拍李靖的肩膀:“可以呀,老李,我阿娘說會變通的人無論如何都能把自己過得很好。阿兄,你可得多學學老李,他像個泥鰍一樣滑溜。”
李承乾:“......”
說好的闔門自守呢,這才發文自證不到一日。所以是彈性闔門是嗎?
太子殿下沉思片刻,忽然對這位以兵法謀略聞名天下的代國公有了進一步認識。他應當是一個......很會自保的人。
李靖笑嗬嗬與兕子介紹家眷,說了幾句俏皮話後,瞧見竹筐中的玉米,忍不住驚歎:“公主,這是何物啊?”
兕子自豪地一抹鼻尖:“畝產一千斤的玉米,好吃又頂餓呢。老李,快叫人燒火搭架,咱們今日吃烤玉米。後頭還有一筐紫芋和白芋,火上烤熟的煨芋頭可香糯了。”
小蘿莉自來熟地與李靖並肩而行。
她時不時說些天馬行空之言,逗得李靖夫人幾度笑出聲來。
身側,李承乾瘸著腿腳,稍微落後幾人半步,約莫是不想被人看到走路的姿態。
李靖心中了然,也不說破,隻笑著建議:“老臣府中的西花園由夫人打理多年,這時節繁花競開,殿下和公主不如前往一觀,順道在那處用膳,豈不快哉?”
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好評。
於是,七月雨後,微涼清風中,兕子等人圍坐花園樹下,吃著現烤的玉米芋頭、羊腿肉串、蘑菇長茄,不時再飲一杯自家糯米釀成的米酒,簡直就是人生享受。
李承乾在這樣的氛圍中,竟也卸下心防,放開了許多。
李靖用食箸打著節拍,哼著小調,又哭又笑道:“公主這個玉米好哇!是真好!若老臣從前就能遇上這耐旱、產量又高的糧食,就不會有那麼多兵餓著肚子,在戰場上丟去性命了。”
老將軍說到這裡,掩麵大哭起來。
李靖夫人無奈地看了自家國公一眼,解釋道:“他這是高興的有些醉了酒,還請殿下與公主見諒。”
李承乾擺擺手,示意無妨,繼而垂眸看著火上烤的玉米,陷入沉思。
?子才不管什麼醉酒失態呢。
老李就是高興嘛,她也高興,自己種的玉米真是好吃!
小蘿莉安慰地拍了拍李靖,遞上一塊小手絹:“老李彆哭啦,以後,兕子種了好東西,還偷偷來找你一起吃。我耶耶都隻能吃咱們剩下的,牛吧!”
花園外,一牆之隔的幽靜小道上。
李靖府中的老管家嚇得雙腿發抖,不敢吱聲。
他麵前,微服前來探望的李二陛下正咬牙切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