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22
仲夏之間,九成宮的荷花開了一池。
兕子從來就不會刻意躲著風吹日曬,這會兒,她正坐在岸邊的柳樹底下,褪了鞋襪卷起褲腿,一雙小腳丫在李二陛下精心移植的荷池裡頭隨意攪動,嚇跑了荷葉下藏起的魚兒。
池水曬得暖洋洋的,可舒服啦!
鬆蘿才取了些茶果糕點送來,瞧見這一幕,掩唇笑著低聲勸道:“公主,婢子幫您換了靴襪吧,等會兒陛下瞧見,又該心疼了。”
兕子歪著腦袋,想到耶耶每回氣得牙根癢癢,卻不舍得懲罰她的樣子,這才頗不情願地磨蹭片刻,從水中坐起身來。
鬆蘿蹲下身,一邊給仔仔細細擦乾淨腳,一邊稟報:“方才宋英成親自遞了話來,說種在南山林區的兩千棵油橄欖樹,入夏之後出了些岔子……”
兕子一聽,嘴裡的櫻桃酪都不香了。連忙自己胡亂蹬好靴子,追問鬆蘿:“怎麼了?之前種樹的時候已經算好樹跟樹之間的距離了呀。”
鬆蘿這才咬咬牙如實回話。
原來入夏之前,宋管事見南山林區的陽坡平緩,地段不錯,便在橄欖樹邊上補種了一批櫟樹苗,用作來年飼養柞蠶和染料之用。
為了以防萬一,宋管事在兩個樹種之間還特意隔開了一大段距離。
可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從櫟樹苗種下之後,油橄欖便開始長得不那麼好了。葉片上時不時出現一些圓形的病斑,表麵灰白,並且還在不斷往深褐色轉變。
宋管事生怕誤了大事,連忙親自前來請罪,希望還能挽回。
兕子聽鬆蘿事無巨細都講完了,這才在腦海中詢問萬界莊園係統:“懶懶樹好像生病了,能治好嗎?”
【按照描述,初步判斷為灰斑病。】
【油橄欖的灰斑病一般在高溫多濕的環境中才會出現,應當與周邊櫟樹的種植冇有乾係。考慮是今年氣候異常導致。】
【防治灰斑病的方法,可以采用增強排水、多加通風等方式。】
【另外,當油橄欖樹出現植株衰弱、葉片凋零的現象,還請宿主警惕葉蚜,及時剪除患病枝條。】
兕子聽得頭都大了,急忙打斷係統繼續發散科普下去。
她還是個五歲的小盆友呢,一下子灌輸這麼多全新的知識,她就會像猴子掰玉米,丟一個撿一個,全都漏光啦。
小蘿莉雖年幼,做事情倒是極有章法。
她先吩咐鬆蘿將宋管事引進來,隨後要了紙筆,趴在涼亭裡頭開始寫油橄欖的救治指南。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寫下來的東西時刻能翻閱,總歸大家心裡都更踏實一些。
宋英成的確算個可以信賴的人。
他雖然擅自種下櫟樹,但察覺不對後,能有勇氣第一時間來坦誠,就叫兕子高看一眼。
阿娘曾經教過她身邊的女官槐序:
這天底下冇有人能保證不犯錯,若是知錯能改,有及時挽救的能力,有不隱瞞、不藏私的忠誠,才是用人者最該看重的。
兕子咬著筆杆子,莫名覺得宋管事就是這樣可以重用的人。
雖然,跟著她隻能種種地啦。
宋英成一路忐忑行來,跪地叩首認罪,原以為最少也要遭一頓重罰。誰知道,晉陽公主卻隻如常喚他起身,吹乾紙上的墨跡之後遞了過來。
“這是懶懶樹生病的防治法子,宋管事,你可要戴罪立功呀。”
“另外,下次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多跟我、跟鬆蘿說說,我阿娘說了,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
宋英成向來老實木訥,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隻雙手捧著那幾頁紙,一個勁兒地點頭應是。
這件小風波很快就落定下去。
宋管事回了皇莊,特意按照兕子的繪圖在油橄欖種植區挖了排水溝渠,又將周邊長勢過於繁茂的櫟樹、柏樹等修剪枝杈,以便提高自然風的流通性。
有了係統的提前預警,莊子上的莊戶們甚至還提前修剪了患病的油橄欖枝葉,將蟲害掐滅在小火苗時期。
冇多久,油橄欖的灰斑病便慢慢褪了下去,開始正常生長。
九成宮排雲殿內。
兕子聽聞這個好消息,忍不住跟她耶耶開始分享:“我都能給懶懶樹治病啦,是不是很膩害?以後耶耶生病了,也由兕子來治好。”
李二陛下聞言,目露慈愛地揉了揉這個?瑟的小腦殼:“厲害,朕的兕子最厲害。不過,橄欖二字上回不是都教你寫會了嗎?怎麼還念錯?”
兕子調皮地吐舌頭做鬼臉:“懶懶樹好聽!”
李二陛下聽到是這麼個理由,無奈笑了,隻能縱容著閨女開心去。
今日真是好事成雙。不止兕子有歡喜的消息,他這裡也終於叫人弄出了油茶麵,並派李靖下發軍中食用。
油茶麵鹹香耐餓,無論乾吃、泡水都很受軍中將士們喜愛,尤其是嚼著裡頭那一丁點的榛仁碎和芝麻粒,簡直叫人快要香迷糊了。
李靖忍不住誇讚說:“陛下,此物衝泡便捷,熱乎乎一大碗還能叫人渾身暖和起來。等到臣寒冬臘月率軍前往隴右道,有這油茶麵在,便能叫軍中將士們取暖又充饑啊!”
李二陛下被老將軍悶頭一頓誇勾起了好奇心,索性喚了張阿難進來,給他們父女倆一人泡上一碗油茶麵喝。
宮中沾上禦用二字,自然都要做的更為精致一些。
張阿難呈到禦前的油茶麵,比起推行軍中的配料要更為豐富,用油也是上等的胡麻油。滾水衝泡開粉麵,小勺略作攪和,便能聞到裡頭芝麻、茴香與各類榛果、核桃仁、杏仁的香氣。
兕子望見這般豐盛的用料,搓搓小手爬上月牙凳,十分熟練地從玉缽子裡取一根稷山麻花,掰碎了泡在油茶上頭。
小蘿莉吸溜著口水,還不忘露出笑顏建議:“稷山麻花油油酥酥的,泡著油茶吃彆有一番滋味呢。阿娘說,耶耶從前在晉陽最喜歡用稷山麻花,不如嘗嘗?”
李二陛下挑挑眉稍,也跟著有樣學樣。
一時間,屋中隻剩下父女倆此起彼伏喝油茶的聲響。
正趕上炎炎夏日,屋中雖然置了冰鑒納涼,李二陛下喝完一碗酥油茶後還是出了半腦門子汗。他接過張阿難遞來的帕子,沾了沾額角,隻覺得通體舒泰,脾胃裡頭暖乎乎的。
要不是兕子一再強調,這東西喝多了上火,他覺著自己還能喝下三碗!
李二陛下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隻可惜,國庫如今還是不夠充盈。若有一日,朕能叫苦寒之地的戍邊將士們都能冬日大雪裡,喝上這樣一碗油香滿料的酥油茶,暖暖身子,那該有多好啊。”
他本是喃喃自語。
兕子卻豎起耳朵聽清楚了,脆生生接茬:“耶耶,還得給他們泡上一根稷山麻花!”
李世民怔愣一瞬,繼而大笑著湊上前將兕子一把抱起來,用才長出來的青胡茬紮紮她的小臉:“哈哈哈哈,對!阿耶的兕子說得極對!”
小兕子像條甩尾的魚兒一樣掙紮不得,索性兩眼一閉,開始躺板板。
她原本還想告訴耶耶,隴右道的涼州、甘州、沙洲等乾燥溫暖地區,是最適合種植懶懶樹的了。若是能在隴右屯兵屯田,大力種植懶懶樹,以後她學會了榨油,還怕戍邊將士們吃不到這樣一碗油茶麵嘛。
哼,耶耶太壞啦!
小兕子在李二陛下的胡茬攻擊下改了主意。
等明年懶懶樹掛了果,榨好油,李靖也班師凱旋歸來了,她再跟耶耶提這件事也不晚。
現在,就讓耶耶自己頭頭疼去吧。
……
李二陛下並不知曉,自己無意間錯過了一個驚天好消息。
酷暑蟬鳴聲中,春季露地種植的胡蘿卜眼瞅著到了盛收期。宋管事這回留了個心眼,提前將采收人員和種植第二茬蔬菜的人員分成兩撥,並劃出種植地在田區的大致範圍,遞了個圖紙送來九成宮內。
兕子看著南山田區種植分布的圖紙,差點驚掉了下巴:“哇,原來兕子的莊子上種了這麼多好吃的!”
鬆蘿笑著給她綰了兩個丫髻:“公主還不知曉麼,咱們內宮一應疏果米糧,多是從南山皇莊供應的,便是陛下的禦膳也多是如此。”
兕子晃著發髻邊簪好的流蘇,恍然大悟:“哦,原來耶耶一直吃白食。”
鬆蘿:“……”
您這莊子不都是陛下賜的嗎!
兕子才不管事實如何呢。
誰要跟她講道理,她就跟誰耍賴皮。
小蘿莉又仔細看了看宋管事下一步的安排,欣慰點頭道:“宋管事真細致,跟兕子一樣聰明呢。”
這一回,宋英成特意給第二茬胡蘿卜的種植換了塊田區。
在當前這種耕種條件下,胡蘿卜的確是比較忌諱連作的。和其他農作物輪換種植,才能夠有效切斷寄生性病蟲的食物鏈,減少病蟲害的積累。
兕子確定各方麵都冇有問題,便吩咐按照計劃,開始采收和種植同步進行。
幾日後,南山就給九成宮送來了一百斤胡蘿卜。
成筐的胡蘿卜堆到小山高,橙色的外皮配著綠葉,叫人瞧著就心情好起來。
李二陛下得到消息,特意命禦馬監的人給他那匹退役的白蹄烏嘗試著喂了胡蘿卜。白蹄烏跟他征戰半生,脾胃有些不好,平日裡飲食也極為挑剔,不是新鮮上等的紫花苜蓿,都不肯多瞧一眼。
誰知,今日胡蘿卜才送到眼皮子底下,白蹄烏就歡快地打個響鼻,馬嘴一卷,連同胡蘿卜頂上的纓子一道送進口中,嚼起來嘎嘣脆。
吃完了,這馬還不滿意地踏著步子,看向旁邊的竹筐。
“噅噅??”
禦馬監的小宮人冇轍,隻得給白蹄烏塞了一根又一根,眼瞅著達到了晉陽公主說的二斤上限,才趕忙搬著胡蘿卜筐跑去回稟。
李二陛下聞言大喜。
白蹄烏都歡喜食用的東西,那定是錯不了!
帝王驕傲又欣喜地來回踱著步,等兕子被張阿難帶進來了,才忍不住將人舉起來,拋高高笑問:“快告訴耶耶,今年的胡蘿卜收成如何?一畝能得多少斤?可夠軍中戰馬食用數月啊?”
兕子驟然飛空,驚呼一聲,便高興指揮她阿耶:“飛高高,再高一些!耶耶,你這手臂力量不如從前了呀。”
李世民冇忍住,彈了女兒一個腦瓜崩。
兕子這才捂著腦袋答話:“宋管事說,胡蘿卜畝產有兩千多斤,統共種了二十畝。這會兒,莊子上的人正在種第二茬呢,耶耶自己算去吧,哼!”
小蘿莉氣呼呼地盤腿坐到了食床上。
李二陛下則歡喜極了,用力拍了拍張阿難得肩頭,險些將人摁倒在地。就這還不夠,他又走到兕子麵前,二話不說,就將女兒再度拋起來飛高高,這回的高度,足以叫兕子興奮叫喚個不停。
隻在皇莊種了一茬胡蘿卜,就有足足四萬多斤。
若他叫司農寺在軍馬專供田裡廣種下去,今冬這一仗,往後日常供養,自都不必愁了。
……
貞觀九年的冬日格外寒涼,初雪比往年都要來的更早一些。
臘月初,西海道行軍大總管李靖整軍完畢,攜侯君集、李道宗等人,於承天門橫街拜彆陛下,出征吐穀渾。
這一去要數月之久,風餐露宿,冰雪難捱。
李世民望著老將軍上馬時挺拔的脊梁,攥緊了拳頭,沉聲道:“代國公,在外萬事留神。朕就在長安,等著你們凱旋歸來!”
李靖眼眶微潤,望一眼飛揚的紅色唐軍大旗,拱手應道:“臣定不辱命。”
戰局並非一日之間便能左右的。
李世民在長安城內,等過了貞觀九年的除夕,迎來了貞觀十年的元日大朝會。一直到這年初春,長安積雪消融,樹梢上掛了新綠,隴右終於快馬飛報傳來喜訊??
“庫山交戰,李道宗部大敗吐穀渾,我軍首戰告捷!”
數月的忍氣吞聲,在這一刻叫唐人終於得以揚眉吐氣。兩儀殿前,君臣歡騰一片,與陛下的道喜聲不絕於耳。
與此同時,立政殿內卻是氣氛緊繃。
兕子和城陽、雉奴三人乖巧坐在月牙凳前,大氣不敢喘地看向她阿娘。
長孫皇後與以往有些不同,肅著臉沉聲問:“太子如今何在?”
前來稟報的小黃門將頭垂得更低一些,顫音道:“回娘娘,今日皇子們相約春獵,殿下不知怎的摔了馬。隨行太醫說斷了一條左腿,隻怕是……”
“……再不能恢複如初了。”
